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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 (91-95)作者:银钩月

[db:作者] 2026-01-07 10:40 长篇小说 9140 ℃

91、紫晶封羽遗故旧,日出长街断尘缘

    拂宜再次现身东白镇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颗黑色的圆润珠子。

    那珠子非金非玉,通体墨黑中透着一抹深邃的紫意。若在阳光下细看,便能发觉珠心正中,竟封存着一团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随着光影流转,仿佛活物般轻轻跳动。

    那正是金乌之羽。

    蒙谷山环之上的紫晶石,乃世间至坚之物,不惧烈火。冥昭随手取了一块紫晶,将那枚炽热的金乌羽毛包裹其中,掌心魔火一炼,便搓成了这枚珠子,扔给了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拂宜虚弱无能的表现。

    她如今仙力溃散,凡胎肉体无力抵御严寒,费尽心机去蒙谷,也不过是为了取这金乌之羽苟延残喘,给自己取暖罢了。

    真是无用之功。

    冥昭走在她身侧,冷眼看着那颗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难道不知,今日之后,三十日之期一满,他便要亲手杀了她?

    一个将死之人,竟还这般怕冷、怕死,费尽周折只为了一时的温暖。

    他等着冷笑看她今日之后惊怕求饶的样子,竟然有了些期待。

    ……

    东白镇的学堂门口,书声琅琅。

    林玉芳并没有想到今日会在学堂门口看见拂宜。

    自那日一别,她心中便一直挂念着这个虽然痴傻却心地纯善的女子。此刻乍然相见,于她而言,确是天大的惊喜。

    她快步走下台阶,拉住拂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拂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拂宜任由她拉着,眉眼弯弯,温柔回答:“刚刚。”

    简单的两个字,吐字清晰,语气平和。

    林玉芳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拂宜,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会说话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重复单字、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

    拂宜对着她温柔地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歉意与释然:“我原来便是知道如何说话的。”

    林玉芳惊喜交加,眼中竟瞬间涌上泪花,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紧紧握住拂宜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无伦次地反复说着:“太好了……这就好,太好了,拂宜。”

    这时,她才注意到拂宜身后不远处,那个一身黑衣、生人勿进的男人。

    她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去,对着冥昭郑重一礼:“公子,多谢你照顾她。看来她的病是真的好了。”

    冥昭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林玉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拉着拂宜并肩而行,往学堂里走去,热切地问道:“拂宜,你这次回来,是要回学堂吗?孩子们都很想你。”

    拂宜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颗带着体温的紫晶珠,递给林玉芳。

    林玉芳正在疑惑间,手刚伸出一半,还未接过,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拂宜的手腕。

    林玉芳完全没看清冥昭是怎么过来的,只被那股凛冽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

    冥昭死死盯着拂宜。

    这女人疯了吗?她自己冻得像块冰,在蒙谷冒着被金乌发现的风险取来的羽毛,竟然是为了给这个凡人?

    拂宜也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如水,没有丝毫闪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珠子收回来。

    于是他明白了。

    她是因为自己受冻,害怕林玉芳这具凡人身躯也受冻,害怕江南之地湿冷的冬天伤了故人,所以才去蒙谷,以此一羽之温,聊赠故友。

    从头到尾,这颗珠子就不是为她自己求的。

    她竟如此在乎这个人类女子。

    冥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荒谬感。他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女人,最终,手指一松。

    “随你。”

    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不再阻拦,只是那目光冷得能结冰。

    拂宜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正要为林玉芳挂上珠子,却被林玉芳伸手拦住。

    林玉芳虽然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感觉得到这颗珠子的不凡,更感觉得到那种离别的气氛。

    “这个东西很重要,对不对?”她问。

    拂宜微笑回答:“不是。”

    林玉芳看着她,看着那双变得太过清醒、太过深邃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拂宜轻柔地拂开她的手,坚持将那颗温热的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领,道:“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拂宜没有回答时间,只是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事情不一样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拂宜,却又像是即将散在朝阳中的晨露,抓不住,留不下。

    “拂宜……”

    拂宜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腰,将头低柔地靠在林玉芳的肩上。

    从前,那个痴傻的拂宜也喜欢抱林玉芳。她分明比林玉芳高些,却总是喜欢弯腰钻在她怀里,脑袋拱来拱去地撒娇捣乱,把林玉芳的衣服弄得一片皱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今天不一样。

    拂宜的动作很轻,很慢。

    冥昭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

    真是不知羞耻。

    昨晚求着要抱他,被他拒绝了,今日一转头便去抱别人吗?

    他不让她抱,她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份依恋给了旁人?即使是个女人,也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的邪火越烧越旺。

    林玉芳身子一僵,随即温柔下来。她像以前一样,抬手摸着拂宜的发,低声问:“你怎么了?”

    拂宜在她肩头蹭了蹭,轻声答道:“我要走了。”

    林玉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拂宜却不回答。

    她松开手,从林玉芳怀里退出来,指尖捻起林玉芳颈项间的那颗紫晶珠,轻声嘱咐道:“此珠乃暖玉所制,可避邪御寒。玉芳,若是日后遇到危险,或者天寒难耐,它或可救你一命。”

    林玉芳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这么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恐怖的黑衣男人,担忧道:“你一个人……”

    拂宜却微笑地指了指冥昭,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你看,有他在,难道这世间还有人能伤得了我?”

    冥昭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看向拂宜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多么讽刺。

    世间最想杀她、唯一能杀她的人就在这里,她却用他来做自己安全的挡箭牌,只为了让朋友安心。

    “可是……”

    “你该进去上课了,夫子在等你,孩子们也在等你。”拂宜打断了她。

    林玉芳突然很想尖叫,很想说那不重要!为什么拂宜消失了一趟回来会变成这样?她神智恢复是好事,但不该是这样笑着对她说“我要走了”,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跟她解释!

    “我没事的,进去吧。”

    拂宜轻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却让林玉芳觉得像是在握着流沙。

    林玉芳抓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拂宜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欣慰。她看着林玉芳,眼中闪过不舍,但最终还是一寸一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保重。”

    拂宜转身,决然离去。

    她走出两步,身形便如烟雾般消散,连同那个一直沉默的冥昭,一同消失在漫天晨光之中。

    林玉芳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门口,手里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她握紧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温暖圆润的珠子,感受到那一团源源不断的暖意涌入心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拂宜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但林玉芳知道,她是如此聪慧通透之人,她既不说再见,那便是——

    永别了。

    林玉芳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拂宜……”

92、此身长寄天地间,人生无处不离别

    回了景山山巅小屋,拂宜仔细将小屋看了一遍,然后把她在三十日之间画的那些画挂起来,有些挂不下的便收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她出了小院,问:“冥昭,你觉得这院中,种些什么好?”

    冥昭不答。

    拂宜也不气馁。她干脆蹲下身去,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将那些种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

    她指尖点过那些干瘪的种子:  “你看,这是桃,这是杏,那是白杨、垂柳、香樟……还有这十几包,是各色的花种。若是都种活了,以后这就是个百花园。”

    介绍完,她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双手撑着下巴,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冥昭垂眸,视线扫过那一地在这焦土之上显得格外无用的希望。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离她手边最近、也是她拿出来的第一颗种子上。

    那是一颗有着深深纹路的桃核。

    “桃树。”  他随口道,语气敷衍。

    拂宜嘴角微勾,“好。”

    她仰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桃树啊……”

    然后她拿了个小铲子,想要挖个洞将种子埋下。

    但景山焦土坚硬异常,普通铲子竟然挖之不开。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铲,然后目光转向冥昭:“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吗?可否借我一用?”

    冥昭只有一柄剑,名唤焦巘,此剑有灵,通体漆黑,乃盘古开天斧遗金所化,他却就此轻掷而出,竟似混不在意,拂宜后退两步,差点被剑砸翻在地,才勉强接住。

    她要用这灭世的魔剑,来挖土种花。

    然而,魔剑非凡铁。

    焦巘生而为破,为杀,为毁。如今被蕴火握在手中,生与杀、造化与毁灭的本源瞬间冲突。

    拂宜刚一剑插入景山焦土,焦巘便发出一声清脆又凄厉的剑鸣。

    剑身剧烈颤动,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直接震开了拂宜的手,从土中倒飞而出。它在空中调转锋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迅速冲向拂宜,竟是要将她一剑断头!

    拂宜快速退了一步,被冥昭一把扯过,他左手搂住拂宜肩膀,右手伸出止住焦巘继续往前冲。

    但魔剑发狂,不受主人控制,似是想要从冥昭的术法中钻出一个洞来去杀了拂宜。

    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连你也敢违逆本座?”

    被拂宜拿去挖土,觉得受辱了?

    一柄剑而已,不受控制的东西,就只有——

    他五指猛然收拢,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开。

    一声哀鸣响彻景山。

    神器陨落,盘古开天之力终结。

    坚不可摧的焦巘古剑,在他掌中寸寸崩裂,化为黑色的齑粉,簌簌落下。

    冥昭收回满是鲜血的右手,五指翻动,右手再次恢复了洁净。

    他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得仿佛刚刚捏碎的只是一块朽木。

    拂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碎剑的那一刻,她没有说话,而是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他。

    冥昭冷冷开口:“放手。”

    拂宜静默了一瞬,只一瞬,她就松开了他,从冥昭的怀里出来。

    她问:“你的心呢?”

    他的胸膛是空的。他曾有两颗心,他的胸膛曾是跳动的。

    在拂宜失智的时候,听过双心跳动的声音无数次。

    一颗沉稳如山,一颗急促如火。

    那两颗心,现在不见了。

    冥昭淡淡地道:“扔了。”

    拂宜惊愕,过了许久,她才嘴角牵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喃喃地道:“原来你当真会怕……”

    她说的话简直可笑,冥昭以为他听错了,“你说什么?”

    拂宜笑了,看着他的眼睛,道:“原来你当真会怕……怕不够坚定,怕因我动摇,所以你挖心断情,所以你必要杀我……冥昭,有用吗?”

    冥昭冷眸而视,斥道:“胡言乱语,本座何曾动摇!”

    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铲子,“你自己慢慢挖吧!”

    他拂袖转身就走。

    拂宜大声叫他,“冥昭,最后一天了,你不陪我吗?”

    而他不曾回头。

    但他会回来的,他说今日要杀她,他就一定会回来。

    拂宜突然笑出声来,她要用魔剑挖土,他为她碎剑,又留下一柄铲子,竟颇有些铸剑为犁,销毁金戈的意味。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也会动摇。

    冥昭啊。

    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铲子,突然喉头腥甜,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一口鲜血喷出,正好滴落在那颗冥昭选的桃核之上。

    血染核上,奇异、美丽,却又血腥。

    她咳嗽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开始了吗。

    这具身体正在崩坏。

    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鲜血,收好帕子,用那把铲子挖了个坑,把桃核埋在里面。

    她拿起种子袋和铲子,往山坡走。

    然后她又吐了一口血。

    拂宜看向天空,缓了一会儿,有些气喘,自言自语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北海。

    阳光照耀下的蓝色海面波光粼粼。

    动摇?他动摇了吗?

    魔尊冥昭一生,不会因任何人动摇。

    识海之内,冥昭看向情柱,白色情线似乎更加粗厚了。只这一眼,他看见他与拂宜一同种下种子,又见自己与拂宜在百花丛中缓缓行走。

    都是幻象,他从未这样想过。

    赤杀情线之内,依旧生灵相杀。

    冥昭伸手,触向墨色情线。

    安静、空无、黑暗、无限。

    这是他想要的世界。

    这样浓烈的黑暗突然让他想起蒙谷之中,那同样浓烈的火光。

    以及……跳动火光映照下,拂宜宁静的神情。

    那未免太为宁静了,宁静到他认为……她在哀伤。

    她为谁而哀?为何而伤?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

    冥昭警觉看向远方。

    但那光并非自远方而来,而是自四周、自每个方向,细细密密,驱逐黑暗。

    而后火光亮起,骤现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环,以及站立在山环之上的冥昭与拂宜。

    念及拂宜,情线由墨转白,那白色情线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生长。

    冥昭眸色愈深,白色情线,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

    拂宜啊拂宜。

    冥昭闭目。

    杀她毁线乃是必行之事,他从未动摇。

    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时候,拂宜还在劳作,她已挖了几百个坑,种下数百颗种子。

    拂宜自山顶顺山坡而下,离山顶越近的种子坑洞,越发仔细、规整、完好,越往山坡下,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不知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气力抚平泥土。

    冥昭从山顶远眺拂宜,此刻她正埋好一颗种子,站起身来往山坡下走。  她挖洞埋种子的速度很慢,连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

    她这一世目盲、怕冷、迟缓,本就比先前更为羸弱。

    他突然意识到拂宜其实不该这样不间断地劳作。从他离开到现在,日渐西移,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冥昭皱眉看着。

    他看到拂宜身子一歪就要跌倒的时候,下一瞬他已经在她身边扶住了她。

    他的动作竟比他动念要扶她更快。

    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为什么。

    他看到拂宜脸色苍白,嘴角有血。

    但拂宜却很欣喜,她见到他总是欣喜,握紧铲子对他笑笑,“冥昭,我快种完了。”

    冥昭皱眉,“你受伤了?”

    拂宜一愣,“没有。”

    他捏住拂宜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拇指在她嘴角抚过,沾到一点血迹,“那这是什么?”

    拂宜垂下眼睑,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和铲子,“我快种完了。”

    她转身往前走,  被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语气中已带了一丝怒气,“停下,回去休息。”

    拂宜身体微微一晃,摇头,“不必。”

    冥昭握紧她的手腕:“我说了停下!本座不妨多留你一日。”

    她在挣扎,想要挣脱冥昭。

    她竟敢挣扎。

    冥昭一挥手挖了几十个坑,拂宜背在包袱里的所有种子一份不差地落在坑中,泥土自动覆盖其上。即便这样,拂宜所带的种子还是不够种遍整个山头。

    然后他把拂宜拉起来,“够了!”

    拂宜低声道:“多谢。”

    冥昭带着拂宜回了小屋,冷声问:“你发什么疯?”

    拂宜就是不对劲,他注意到了。

    拂宜慢慢走到院子中石桌旁坐下,好久没说话。

    冥昭在她旁边坐下,冷冷道:“有话快说。”

    又过了一会儿,拂宜轻声道:“冥昭,我快要死了。”

    冥昭冷眼看着她,“你若当真怕死,便不该处处违逆我。”

    拂宜轻轻笑了一笑,缓缓道:“世间万物,皆有终时。即便是太阳……”

    她看了一眼山崖西边渐沉渐落的夕阳,“亦非永生。就算你不杀我,我也……”

    冥昭愕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胡说什么?”

    拂宜慢慢道:“我生出灵智之前,在六界各处飘荡,后来在后羿射日之时我凝聚炽阳剩下的阳炎真火,有了形体。我能次次重生,皆是我乃蕴火之故,但这百年来我体内蕴火急剧消耗……”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语气低缓:“已所剩无几。蕴火乃造生之火,却并非不灭之火。我曾以为我能次次重生,永远不死,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我已不存再次重生所需的力量。”

    冥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明知我……拂宜!你算计我!你竟敢算计我!”

    他一直以为,他是这场赌局的庄家。

    他以为三十日之约,是他施舍给她的慈悲;他以为她说的“我要死了”,是她在向他求饶。

    他以为生杀大权在他手中,只要他不点头,她就得活着受他折磨。

    可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所谓的“三十日赌约”,根本不是为了赌他会不会爱上她,而是为了……让他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竟敢用她的死,来算计他的灭世之计!

    她竟敢如此欺骗他!

    拂宜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淡淡一笑,却全是苦涩:“我都要死了,你就原谅我吧。”

    冥昭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保住此身,我不会让你死。”

    拂宜淡淡笑了,道:“我以为你恨不得早日摆脱我。”

    冥昭被她这话梗住,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字道:“你难道当真不知我心中所想。”

    他说不下去了。

    他若真不在意她,怎会许她三十日之约,怎会容忍她在他身边存在,怎会容忍她失智时的拥抱舔吻,又怎会对她步步退让。

    他嘴唇紧抿,却说不出来。

    拂宜的声音很是柔和,但是低缓,“迟了,冥昭。阳炎已熄,蕴火将散,即便你为我再造一具躯体,那也只是永远不会清醒、不会活过来的死物。  蕴火存于天地之间,乃因造生之能,万物生长后,蕴火本该消弭于世,而我此身却残存于世,苟活了这漫长的岁月,也应知足了。”

    拂宜往景山四周看,慢慢说:“生于景山,逝于景山,也许是我之宿命。我若能用这必将逸散之力,为景山造林,也算我无愧蕴火之身。”

    拂宜突然坐到冥昭膝上,像失智时那样,却又比那时更深情地抱住了他。

    “我要走了。”

    她没有赤阳临死时的不甘、怨恨、寂寞。只是……不舍。

    她紧紧抱住他,“冥昭,抱我。”

    他的手在颤抖。

    那个空荡荡的胸膛里,分明没有心,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冥昭搂紧她的腰,一字一顿清晰道:“你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杀你。你若敢死,我必让世间所有人为你陪葬。”

    拂宜竟然还笑了,她一手抱紧他,一手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把头低柔地靠在冥昭怀中,“你是非要我死不瞑目了。”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冥昭的,有些地抬起头去看他,“为我,放弃,好吗?”

    “鲲鹏之卵、星辰之精服之可延寿千年,我会去取来,你要阳炎之力,本座便为你猎杀金乌。我不让你死,你便不准死!”

    拂宜轻轻摇头,“没用的,蕴火消散,无可挽回……”

    “闭嘴!你不会死!”

    拂宜突然起身吻住他,她用尽全身力气去吻他的唇。不同失智拂宜那小狗一般的舔吻,这的确是拂宜和冥昭间第一个真正的吻,亦是……最后一个。

    唇齿相依间,她的气力在逐渐失去,越来越快……

    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在痛。

    失心的怪物,也会心痛吗?

    痛得比有心时,还要刻骨铭心。

    冥昭搂紧拂宜,轻柔地吻她,怀里的身躯已渐冰冷、无力。

    拂宜的身躯突然脱力,被冥昭抱住,无力地歪倒在他怀里。

    眼前冥昭的脸逐渐模糊,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只下一瞬——

    堕入无边黑色。

    四周寂静。

    山巅的猎猎风声猝然消失。

    她视觉、听觉已失。

    她已坦然接受将死的命运,在这时刻竟然还是感到心慌。

    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她以为她不会不甘。

    拂宜眼角流下一滴泪。

    死生之别。

    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她动了动嘴唇,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冥昭,低头。”

    下一刻,冥昭额头与她相碰。

    拂宜进入冥昭识海之中。

    拂宜正在崩溃的神识难以承受冥昭强大的精神力,所以他让拂宜进他识海。

    常人识海若被侵入,稍有差池轻则发疯,重则殒命,他却让拂宜进入他识海之内。

    冥昭看见拂宜的时候,她正站在情柱之前等她。在她身后,情柱中白色情线疯长,正以飞快的速度吞噬其他六色情线,已成七色情柱中主线。

    识海之内不再一片灰蒙,而是被淡淡的柔和白光照耀。

    那是他的白色情线,是拂宜的蕴火之色。

    拂宜吻他,抱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脸,道:“日后你若得见景山漫山绿意,便是我归来之时。”

    随她此言,识海之中景象变幻,二人身周变为熟悉的景山,花草树木生长,片刻之后已成一片青山绿水。

    识海之内,两人精神交融,不用出言亦可知对方心中所想。

    所以他知道她在骗他。

    但他没有说话,两人在情柱前相拥。

    日落之刻,第一缕星光照耀景山之时,冥昭怀里的拂宜身体和魂魄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自天地初开以来的最后一缕蕴火,就此不存。

93、梦魂迢遥隔重山,死生路异永离散

    冥昭坐着不动,就似一尊石雕。

    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所以她才会问“若有一日我消弭于世,你可会伤心?”

    他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可能。

    而她说“我却……不舍冥昭。”

    她不舍他,所以有那一滴泪。

    这便是他次次杀她的恶果吗?他若没有次次杀她,他若在初见之时愿意听她说话,她就不会在百年之内着急重生这么多次,燃尽蕴火之力,何况她还耗费大半蕴火救他。

    他总是想着要如何折磨拂宜,要如何让拂宜伤心,让她痛苦,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让她难过,故意在拂宜面前杀人跟她作对,等他愿意承认他爱她的时候,她却要死了。

    她永远也不会回来。

    是他断了她的生机。

    他想起宋还旌对江捷的感情,她死之后,宋还旌才明白自己是爱她的,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永远都感觉不到。江捷死后,重生的是拂宜,世上便再也不存江捷,宋还旌再也无能弥补。

    世上本就不该存在宋还旌和江捷,他们的感情,也终是空无归处。

    就只是一场孽缘。

    一如冥昭和拂宜。

    死生不可越。

    相会永无期。

    冥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很久,温热的水液滴落在玄色衣袍上,洇出更深的颜色。而识海之内白色情线疯长,竟然冲出识海,自行织了一个幻境。

    景山整个山巅,都被柔和的白光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拂宜走后,从来没下过雨的景山,忽然落下了一场太阳雨。

    金色的阳光穿透雨帘,空气中混杂了泥土被润湿的清香。一阵柔和的东风吹过,拂宜在院子中亲手种下的第一棵树——那颗桃核,破土而出,发了一枝翠绿的小芽。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 ℎa i.Ⅽom

    景山开始有了四季之分。春日细雨绵绵,冬日白雪皑皑。

    拂宜在院子里种的桃树,发芽、抽枝,长出绿叶。它越长越高,枝繁叶茂,为石桌遮荫。

    花开,花落。

    结果,果落。

    复又生新叶。

    直到某一日。

    “啪。”

    一颗成熟饱满的桃子从枝头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冥昭面前的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冥昭那双寂如死灰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幻境骤破。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入目所及,那棵桃树已长得亭亭如盖,巨大无比,远胜凡树许多,几乎遮蔽了半个院落。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只见拂宜当年种下的其他树木也已长大成林,郁郁葱葱。原本光秃秃、黑漆漆的焦土景山,如今长满了嫩绿的小草,草丛里开满了各种颜色不知名的小花。几只彩蝶在花间翩飞,蜜蜂嗡嗡作响。

    溪水潺潺,鸟鸣山幽。

    冥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这就是……蕴火的力量吗?

    他起身,像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山一样,把景山从头到尾都走了一遭。

    湖泊倒映蓝天,小溪滋润厚土,松鼠在枝头跳跃。

    这都是拂宜之功。

    当他走到山脚下时,却见他百年前结下的阵法外,围满了觊觎景山灵气、想要进入其中修炼的各族仙妖。

    景山复苏,灵气冲天,早已成了六界眼中的洞天福地。

    冥昭脚步一顿,面色骤冷。

    他抬手,隔空抓住一名领头的大妖,声音森寒如冰:

    “昭告六界,景山乃本座地界。”

    “不管是谁,踏入景山半步,必杀无疑。”

    虽已失踪数百年,但那独属于魔尊冥昭的杀气,谁人不知?

    山下聚集的仙妖各族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百里之遥,再不敢窥探半分。

    驱散了蝼蚁,冥昭重新走回山上。

    手心黑芒一闪,升起一道漩涡,直通黑渊深处。

    “出来。”

    一道被黑气包裹的身影被他放了出来,摔在地上。

    那人衣衫褴褛,周身魔气却比之前更加浓郁、精粹。杜异被囚多年,非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在绝境中疯狂修炼,甚至吸收了部分黑渊之力,练就了一身邪功。

    杜异爬起身,双目赤红魔气翻滚,眼神却内敛冷静,比入黑渊之前更加深沉难测。

    冥昭看着他的眼神,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你有复仇之心。”冥昭淡淡道,语气中甚至是有若无的赞许,“但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

    杜异心中虽对面前此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仍不敢妄动。他能感受到眼前之魔依然如深渊般不可测度。

    冥昭收回目光,看向远方:“魔界如今百废待兴,你若有心,正是你大展身手之际。”

    他一挥袖,解开了杜异身上的最后一道禁制:  “去吧。”

    杜异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放虎归山,  不知发生何等变故,此魔之前那等冷静、深沉却又嚣狂疯魔的灭世之姿,此刻竟耳消弭无形。他冷冷地盯着魔尊,又看了一眼这灵气逼人的景山,最终一言不发,化作一道黑烟,朝着魔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冥昭看着杜异离去的方向,神色无波。

    处理完这最后一点尘缘,他收敛了魔气,开始像个凡人一样生活。

    白天,他在山上各处走动,去溪里挑水浇花,收集成熟的种子,如拂宜一般,在空白的土地上种树。

    晚上,他便回小屋休息。

    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像人类一样睡觉,躺在床上,闭上眼,只求拂宜能入梦一见。

    只是……他从未睡着过,也从未做过梦。

    异变物种,无梦可做。

    失心之魔,竟不得死。

    他放弃灭世之念。

    景山的漫山绿意。

    她那太过宁静的神情,是因为她在为他而哀,为他而伤。

    她能这样计划好一切,完成遗愿圆满离去,却独留活着的人……生不如死。

    如他这般的怪物、邪魔,不死之身,是这世间还报的、最残忍的诅咒。

    拂宜留下的那些画被他重新翻了出来。

    他把画挂满墙壁,过一段时间便换一批。翻到拂宜为他画的那幅画像时,他指尖摩挲着画中人冷峻的眉眼,心中又恼又恨。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画一幅。

    你画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冥昭闭目想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宣纸,拿起笔。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地画拂宜的画像。

    画了一幅,他便停笔了。

    画中人眉眼弯弯,栩栩如生,却终究是死物。

    他把画收起来,不再去看。

    他又翻找出拂宜失智时写的那些字。

    他看着他曾经嘲笑过的,那些写得又大又丑、歪七扭八的字:

    “扌弗”、“宜”、“冖”、“日”。

    “你”、“我”。

    “吃”、“饣并”。

    还有他生气拂宜写错他名字,她竟连这张也一股脑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藏着许多她自己一个人便可玩上一整天的那些粗糙玩具,地上还有许多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痕迹的涂鸦。

    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处处都再也没有她。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笑了。

    他也的确笑了,只是笑着笑着,便闭起了眼睛,眼角一片湿润。

    拂宜,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我……后悔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春光正好,微风拂面。

    他明知道“漫山绿意”之约只是拂宜骗他,却还是存了一丝希望笃信她会回来。

    阳炎已熄,蕴火已散,世间再无拂宜。

    但他还是存了一丝卑微的、近乎偏执的希望。

    万一呢?

    万一她没有骗他呢?

    他想她总会回来的,只要景山还在,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复活。

    即使他知道,他在骗自己。

    冥昭拿起铁铲,在院子里又挖了一个坑。

    他将从人世间新买来的花种,小心翼翼地埋下,培土,浇水。

    山风过处,满山花木簌簌作响,似是在低语回应。

94、桃木有灵归故里,蕴火无爱惑魔心

    几百年后。

    一日夜里,星光初现的时候,拂宜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是草木精灵,他冷眸而视,不知是成妖,或是成灵呢?

    这是他和拂宜的地方,他本容不下旁的生灵,但,这棵树是拂宜所种……

    冥昭闭目,心中戾气已散。

    那就看看,这棵树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

    桃树吸收日月精华和这山上的灵气,数十年后,那些白光开始凝成一个形体。

    冥昭一日一日看着,总觉得这形体似曾相识,却又不敢抱有希望,宁可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心里却又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杀了这桃树树灵。

    那形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慢慢凝成实体,分明又是他曾经熟悉的样子。

    她低着头,垂眉闭目,脸上是十分平和的表情。她不会说话,更不会笑,只能在桃树身周那一点点地方移动,而她移动的又十分之慢,有时她要花月余的时间慢慢飘到树冠上晒太阳,晒上数年,再花月余的时间从树冠下来,有时她又会蜷在树根之旁,一动不动地睡上年余。

    冥昭一日一日等着,害怕等到的是一个只有拂宜形体的陌生生灵,那她便不是拂宜。又想她也有可能像失了智的拂宜一样,和婴儿一般要重新学习一切。又或许她就是拂宜,记得所有的一切。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愿意移开那棵树,生怕闭目一瞬那树灵就会变成拂宜飘走,却还是施术开了空间之门,极快的在人间买了许多玩具和纸笔,在屋旁种更多花草,为它们施肥、浇水、裁剪枝叶。他一日一日地等,又一日一日地想他是否能等到那个他想等的人。

    又过百年。

    一日黄昏之时,橘红色的余辉笼罩景山,突然之间那棵桃树上的桃花激舞飞旋,白色的灵光一缕缕萦绕着那些花瓣,树枝在激烈地颤动,仿佛遭遇地动之灾。

    冥昭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棵树。

    一刻钟之后,夕阳沉山,星光渐熠,夜色已至。

    那激舞的花瓣慢慢停了下来,一个人出现在树下。她长着和拂宜别无二致的脸,一身碧色长裳,如春日里幼嫩的桃树新叶,闭着眼睛,不言不动。

    冥昭已快要癫狂,在那一刻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事想做,但他却让自己像失了智一般,大步走到树下,走到那人面前,握住她的手,问她:“拂宜,是你吗?”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冥昭也没有动,就这样握着她的手。

    过了许久,月亮东升之时,第一缕月光照在树下,她睁开了眼睛。

    冥昭难以自抑,又问了一遍,“拂宜,是你回来了吗?”

    但睁开眼睛的那人目中虽有冥昭的倒影,却似空无一物。

    她转过身,看了那棵桃树很久。

    最终她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桃、树。”

    冥昭满身热血都凉了。

    他放下了手,却还不死心,又问:“你可记得我是谁?”

    她没有说话,飘回了树中。

    第二日晨曦初起的时候,冥昭看见树灵慢吞吞地飘上树冠,闭着眼睛晒太阳,似在昏昏欲睡。

    她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而生长的树灵,每日皆要在阳光下修炼。

    日上三竿之时,她从树冠上飘身下来,缓缓走到冥昭身前。

    她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冥昭叫她:“拂宜。”

    她点头,定睛看着他,说:“我要找一个人。”

    冥昭眼睛一亮,问:“你要找谁?”

    拂宜再次闭起了眼睛,静静思索。她自觉脑内记忆混乱,  久远前的记忆清晰如昨,甚至未生出形体之时六界飘荡的记忆都尚存,却对此身生前之事只有模糊影像,如碎片一般散落各地,难以拼凑。

    她睁开眼睛,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

    听拂宜又问:“这是何处?”

    “景山。”

    拂宜环顾四周,有些不可置信,“景山何时成了这样?”

    冥昭道:“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你亲自种下,是你以蕴火之力使它们得以成长,你不记得了?”

    拂宜想了一会儿,却没想起什么,只好说:“原来如此。”

    她又问:“敢问阁下何人?”

    听她问的这句,冥昭数百年等待的怨气突然涌了上来,语气就有些冷:“魔尊冥昭。”

    拂宜眉头微蹙,“我记得,魔界之主乃是瑶渚。”

    冥昭语气冷淡:“八百多前,她已死于我手,身死魂灭。”

    拂宜道:“原来如此。”

    原来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看来自己对这千年中事,记忆缺失甚多。

    冥昭心中大怒,什么“原来如此”,魔尊之死对她来说就值一句“原来如此”吗?要是哪一日自己死了,她也只有一句“原来如此”吗?她对沙漠那要杀她的沙虫都要护着,现在听自己杀了瑶渚,就只有一句冷淡的“原来如此”?

    他又怒又怨,却不知要拿这新生的失忆树灵如何,话中隐带怒气:“你不气我杀了她?”

    拂宜愕然,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既是久远之事,我无法阻拦,更无法相救,为何要对你动怒?”

    冥昭脸色缓了缓,却见拂宜的目光落到身后的小屋中,他道:“这是你原来住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吗?”

    拂宜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屋中。入目便是满墙画作,她问:“这些是?”

    冥昭道:“是你画的。”

    拂宜一张一张看过,然后进了房间,去看那抽屉,那抽屉里收着许多纸张,都是拂宜之前写的。她一张张翻过那些丑陋稚嫩的字,突然翻出一张失智拂宜的画,她看着那画,又看看冥昭,“这是……”

    冥昭淡淡道:“是你写的,也是你画的。  ”

    拂宜又看看那画,突然笑了一下,道:“是我辱没魔尊了。”

    冥昭听着那熟悉的话语,心情好了些,脸上却还是板着的,语气僵硬:“不辱没。”

    拂宜静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可是与你有旧?”

    冥昭听她这样问,又想生气,凭什么她可以这样潇洒的忘记一切,他却在这伤心痛苦她死了,又难耐不安的等待,凭什么?

    拂宜看他冷着脸不说话,慢慢道:“我现在记忆有失,神智混乱,恐怠慢了魔尊,请阁下给我一些时间,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登门?你登哪个门?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要到哪里拜访?”

    拂宜看着他这样子,细细思索了很久,“你我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冥昭放开了手。

    拂宜看了他很久,就在她以为冥昭不会开口的时候,冥昭慢慢地道:“我要灭世,你来劝我,我曾杀你数次,你却以蕴火之力救我。我与你有人间三世之约,我娶你为妻,你称我夫君,你重生失智之时,是我伴你身边,你曾邀我同游人间,那厅里画中的每个地方,都是我陪你去的。你说你爱我,你说我不是对你毫无情意。你死之时,要我等景山漫山绿意,以待你归来,这些,你统统不记得了?”

    他最后一句,是极平淡的问句。但在拂宜句句听来,不知为何心头激荡,胸前起伏,竟然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她扶住桌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她慢慢地道:“魔尊,拂宜无意欺瞒。蕴火乃无爱之魂,无欲之身,魔尊此言,匪夷所思。”

    冥昭笑了一下,眼中却并笑意:“你的意思是,你之前骗了我?”

    拂宜眉心微皱,“并非如此。我重生多次,数千年间,我从未对谁生出爱欲。”

    她还不是她。

    冥昭那一声哂笑的笑意彻底收敛,淡淡地道:“那也不意味着,你不会爱我。莫非你以为,我分不清真情与假意吗?”

    拂宜一滞,他这句话一出,便是笃定二人之前的确相爱了。“这……也并非全无道理。”

    二人之间不再辩驳。

    在小屋住了几天,拂宜仔细走过景山每片土地,半月后说要去人间游玩,冥昭道:“留在景山有利于你记忆恢复。”

    如此重复数次,拂宜最后问他,“你要拦我?”

    冥昭沉默半晌后,道:“我与你同去。”

95、纸鸢断线随风去,痴人空余手中丝

    离开景山之后,二人一路向西,来到了一处名为长风原的开阔地界。

    此处地势平坦,视野极佳,终年长风浩荡。

    因着风力强劲且平稳,这里的人最喜放纸鸢。此时正值春社前后,长风原上聚集了不少游人,天空中飘满了各式各样的纸鸢,燕子、金鱼,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拂宜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天空。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有些凌乱。

    如今作为树灵,她其实并不太喜欢这种无根的漂浮感,树是喜欢扎根不动的。但她看着那些用竹篾和宣纸做成的纸鸢,却觉得十分亲切。

    “那是竹子做的骨架,楮树皮做的纸。”

    她指着天上飞得最高的一只大鹏纸鸢,对身旁的冥昭说道:“它们原本都长在土里,如今却飞到了天上。”

    冥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并未看那纸鸢,而是看向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上风口,替她挡去了一半的凛冽风势。

    “凡人总是向往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淡淡道,“人无翼,不能飞,便寄情于物。”

    拂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飞是本能。只是……”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根细细的长线上,那线的一端系着纸鸢,另一端紧紧攥在地上之人的手中:“飞得再高,也被这根线扯着,终究是不自由的。”

    冥昭眸光微动。

    “若无这根线,风一停,它便会摔得粉身碎骨;风若不停,它便会不知飘向何处,再也找不回来。”

    他声音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真理:“线不是束缚,是归途。”

    拂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话里总藏着很深的情绪,像是这原上的风,听着空旷,实则沉重。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或许吧。”

    不远处,有个卖纸鸢的老伯见二人站了许久,便笑着招呼道:“二位客官,可要买只纸鸢放放?今日风好,必定能飞得高远,去去晦气,求个平安!”

    拂宜她走到摊位前,挑了一只最普通的蝴蝶纸鸢。那蝴蝶画得并不精致,却胜在色彩鲜艳,看着喜庆。

    拂宜拿着线轮,动作有些生疏笨拙。

    她学着旁人的样子,迎着风跑了几步,那纸鸢摇摇晃晃地起飞,又栽头落下。

    若是以前的魔尊,怕是早就不耐烦地施法让它飞起来了。

    但现在的冥昭,只是抱着臂站在一旁,耐心地看着。

    看着她为了让一只纸做的蝴蝶飞起来,在草地上来回奔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裙摆沾上了草屑。

    终于,借着一股劲风,那只蝴蝶摇摇摆摆地冲上了天。

    拂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脸上露出了明媚纯粹的笑容。

    他想起他的前身——那凡人慕容庭,在三十岁生辰的晚上收到妻子送的纸鸢,相约次日去放风筝,却毫无征兆死于当晚。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

    他用慕容家、楚家上下三十六名亲眷的性命——逼死了楚玉锦。

    他下不了手杀楚玉锦,所以他用别人的性命……逼她去死。

    而如今眼前放风筝这人,对如此旧事,已然忘却。

    如此惨烈、悲痛的事,记着,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他看着奔跑的拂宜,慢慢垂下了眼眸。

    拂宜小心翼翼地放线,看着那蝴蝶越飞越高,直到手中的线轮开始震动,传来一股明显的拉扯力。

    “飞起来了。”她回头对冥昭说,眼睛亮晶晶的。

    冥昭看着她的笑脸,眼神虽然暗淡落寞,却下意识对她勾起嘴角:“嗯,飞起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

    高空中的风势骤然变大,一股乱流横冲直撞而来。

    拂宜手中的线轮猛地一抖,那根看似坚韧的细线,在风力与拉力的双重撕扯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崩响。

    断了。

    那只刚刚飞上高空的蝴蝶纸鸢,瞬间失去了牵引。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像是一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灵魂,顺着那浩荡的长风,义无反顾地向着更高、更远的云端飞去。

    拂宜手里捏着半截断线,愣在了原地。

    冥昭眼神一变。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指尖魔气一动,便要施法将那只断线的纸鸢抓回来。

    对他来说,失去控制的东西,必须抓回来。

    “别动。”

    拂宜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她没有回头,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冥昭的手指僵在半空。

    拂宜仰着头,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遮挡着刺目的阳光,目光追随着那只越来越小的蝴蝶。

    她没有惊慌,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一丝难过。

    她只是平静地目送着它远去。

    “让它去吧。”她轻声道。

    冥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道:“它是你的。断了线,就回不来了。”

    “它本就不属于我。”

    拂宜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线,随后松开了手。

    那线头随风飘落在草地上。

    “它是竹与纸做的,源于山林。如今乘风而去,或许会挂在树梢,或许会落在溪流,最后归于泥土。”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顺应天道的淡然:“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这也是一种归宿。”

    冥昭死死盯着她。

    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

    她总是这样毫不留恋地松开手。

    就像数百年前,她在景山消散时一样。

    就像现在,她明明站在他面前,记忆却已经随风而去一样。

    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了拂宜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她是那只即将飞走的纸鸢。

    拂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冥昭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掩去眼底的阴鸷:“风大,别走散了。”

    拂宜看了看四周平坦开阔的草地,虽然觉得此处很难走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往回走。

    冥昭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随风飞舞的发带上。

    那发带飘忽不定,像是随时都会飞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纸鸢断线随风去,痴人空余手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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