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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星 (1-23)作者:野井

[db:作者] 2026-01-09 10:38 长篇小说 5240 ℃

双星(父女1v1)

作者:野井

    清明天气,裴家花园里梨花皎皎,轻盈舒放。

    东屋的雕花窗棂开着,太阳照进去,檀木桌上的梨花披着亮绒绒的光晕,静静吸瓶中水,有时也无声地零落两瓣。

    桌上长放置的,还有两本日记,擦不掉的硝烟气被春光染上一层轻柔暖意。

    那是唐军第七军第128师师长裴靖清的战地日记,也是裴苒多年来的宝贝。

    她最喜欢里面的一首《东征》诗:

    檄定东征制狄夷,舳舻万里尽旌旗。

    江南江北花如许,迎送王师澄宇时。

    是裴靖清的手笔。

    裴靖清十几年戎马倥偬,裴苒对父亲心怀家国的印象和文人风度的想象大都凭此。

    日记和诗,比起新闻报道、勋功章,胜在殷殷叮嘱,见字如面,似承膝对语,旁人不能知。

    就是一点不明白,照片里的裴靖清军装之下,气质也是温温和和的,特别是浓眉下的那双含光的眼睛,浮了层水似,将军人的坚毅勇决快柔和殆尽,他是怎么在战场上驱使千军,指挥若定的。

    33岁时因成功解救围困在观沧的五千百姓,取得观沧大捷,一战成名。37岁时为坚守天山门,率部孤军奋战十昼夜,杀得敌军人仰马翻。

    真好奇。

    “苒苒。”

    裴苒听声,合上书,起身去开门,门外是祖母林芝蕙。

    她扶林芝蕙进屋,“奶奶。”

    林芝蕙喜形于色,拍着裴苒的手道,“苒苒,明天去学校上完课向老师请两天假。”

    “嗯?”裴苒不解,“家里有事么?奶奶。”

    “你父亲后天到家……”

    屋里屋外明堂堂的春光恍惚扑来裴苒耳边,呼吸突窒,落在林芝蕙臂弯的手指下意识曲蜷。

    风吹着香云纱衣料,温柔地贴至身体,干桑桑的柔。

    林芝蕙还在说话,声音缥缥缈缈的,似闻非闻,“上次他回来你才八岁,一去就是十年,这次,怎么着你们父女也得见见。”

    *

    京洛大学。

    绿槐树间春鸟关关,暖腻腻的喜悦,混入三月的春阳,密不透风地袭扰着裴苒,她心神不宁,总想着课堂之外的世界。

    “苒苒、苒苒……”

    手肘一震,裴苒茫然转脸看同桌李小乔。

    教室里人影纷然,只听她道,“下课啦,你怎么连顾教授的唐诗课也走神?”

    下课了,骤然间,裴苒还没理清该怎么做,蹭得起身,小步去追上去,“顾教授。”

    一脚踏出门的顾思彧,闻声止步,“裴苒,有什么事?”

    “顾教授,我家中有点事,想请两天半的假。”

    顾思彧嘴角挂出一丝笑,“是你父亲休假回家吧?”

    裴苒抿唇,莫名默了一瞬,像被戳中心事,神经紧张绷起。

    年轻俊雅的教授到抬手推了下眼镜,温文和气,“我父亲也在第七军,他们不久将挥师赴汵,你父亲难得能回家,确实该和他好好聚聚。”

    几句话,裴苒莫名感到一种名正言顺的欣喜,“谢谢顾教授。”

    回到座位上,教室里只剩裴苒一人,她拿出纸笔,想下午的安排,认认真真地一条条记录,神色平和地沉浸其中,白皙的脸颊上有少女的楚楚秀气,也有舒然清宁的明光。

    这个国家,在裴苒出生前,就因外敌入侵,烽火不断,经济凋敝,百姓流离。

    她也是战争的直接受害者——母亲林淑龄就是因为调查战时援唐物资流入黑市的事,遭遇了枪杀。

    但裴苒却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安定环境下长大。

    祖母林芝蕙深明大义,为除国难,支持裴靖清报考军校、御侮杀敌,也赞同裴靖波学医,在战乱中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她称赏裴苒的母亲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她跟裴苒说古今民族英雄的故事,抚育裴苒读书明理,甚至鼓励她修寇语,将来参军做翻译,为国家学以致用。

    从小受人间大爱与大道的浇灌滋养,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裴苒都被保护得很好,灵秀的眉宇间,少有乱世的愁苦,多是恬然从容、和静盈漾。

    新和医馆。

    裴靖波正在坐诊,裴苒等了许久,才见他得闲。

    “二叔。”

    裴靖波从病例里抬头,见到门口的裴苒,合上病例招呼,“苒苒?来坐,找我有事?”

    进去坐下后,裴苒攥着手提布包,欲言又止后道,“二叔……您能不能帮我开几份药?我要吗啡,还有抗炎药。”

    裴靖波脸上立即泛起忧色,“苒苒,你要这些药做什么?这些都是处方药,管制很严,是不可以自购使用的。”

    “我不是自己使用。”裴苒连忙解释,“爸爸……爸爸明天回来了,我想给他准备些药品带上,怕临时短缺。”

    她了解过,有人在手术后,因为缺少消炎药物,出现了各种并发症,会要人性命。她很担心整天在枪林弹雨里的裴清泉。

    裴靖波听后笑了,“这次远征,是总统先生亲自批准的,它对国家来说很重要,政府绝不会让军队弹尽粮绝,必要的时候,他们自有募集物资,运输补给的方法。”

    “况且……以二叔对你爸爸的了解,他很爱护部下,绝不会私留药品。”

    这……裴苒蹙了眉,呆呆犯难了。

    裴靖波拍拍裴苒的肩膀安慰,“你放心,军队里的事情,有国家管。你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和奶奶,让你爸爸没有后顾之忧,比什么都强。”

    从医院出来,裴苒颇感失望,到街上买了些胡兴堂糕点、三炮台香烟,因为汵地闷热潮湿,蚊蚋极多,三星牌的蚊香裴苒拿了五盒,又拿五盒,仍觉不过聊胜于无。

    照清单上的东西买完,好大两包,想象裴靖清抱着它们出门,裴苒觉着好笑,这怎么能?

    好在他是有勤务兵的。

    裴苒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放好东西,提着裙子上去,稍稍拉下油布,坐了不多远,总觉着还少了些什么,瞧见路边有卖花摊。

    江南江北花如许……

    裴靖清一定是爱花的,裴苒想。

    “师傅,麻烦停下车。”

    车夫闻言,便缓步停下。

    裴苒跳下车,“稍等,我去买盆花。”

    “小姐,您看这盆,箭这么多,足足有十一支箭呢,等全开了,那叫个香呢。”

    裴苒不要,那么多箭有什么意思,挤挤攘攘的,乱成一团了,就两三支的,放在窗前,风过摇曳,才见风姿。

    一盆兰草抱在怀里,茎叶随着脚步跳动俯仰,裴苒捋着长条,鼻间是清香,满目含笑,裴靖清会喜欢的吧。

    重新上车,车夫赶紧起步,箭步一般弥补耽搁的时间,一辆军车从后方驶来,齐驱一瞬,稳稳刹停。

    视角问题,黄包车车夫未能及时住步,撞上了横冲过来的自行车,双双掀翻在地。

    几声哀叫声中,军车上戴着白手套的人推开车门,迈腿稳然,挺立于当地。

    那人垂眼看干净的军靴旁呻吟的男青年和车夫,又见稍远处是一个身穿白色布褂,腰束黑色布裙的女学生,倔强地在一地狼藉中爬起,兀自蹲身查看倒伏在散土碎盆间的兰草,两根松松的麻花辫拖在肩上,碎发飘在脸颊,衣袖上染了一抹血色,也浑然不在意。

    裴靖清抬脚过去,俯身把散在地上的小百货一样样丢回纸袋里,递过去,“兰草虽好,人伤了,就得先包扎。”

    清清慈慈的声音,非常新鲜地扎进裴苒耳朵里,惹得她的注意力奔向声源。

    崭新的黄绿色军服刚入眼帘,裴苒便心头一紧,不可言喻的亲近之感,从胸口直涌脑壳,隐隐有股强烈的混乱预料。

    接着看到那张铜色的脸、浓黑的眉,凝水的眼睛,此时视线都聚在她身上,她也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青色的胡茬和浮光的睫毛,这个人的气质似乎苍野又柔和。

    裴苒盯着直发愣。

    清澈的眼睛,学生气的怯怯之态,裴靖清浅浅一笑,扬下巴提醒,“流血了,去医院清理包扎一下。”

    裴苒也不看自己的手腕,只讷讷点头,人自动随裴靖清站起来。

    裴靖清自然地顺手托了把她的胳膊肘。

    终年弄枪,老茧遍布指间,相形之下,女孩子的骨骼像水做的,飘飘的软。

    裴靖清收回手,负在身后,轻握,走到被勤务兵拉起的青年跟前,身为师长,他往那一站,就是一副铿锵之态。

    什么也听不到,裴苒知道他在训话,他背对着自己在前,像在帮自己出头,遮挡危险和伤害。

    几句话后,青年憨憨俯首点头,既获认错允诺,裴靖清便径自离开。

    裴苒捂着刚刚裴靖清托碰的手肘,伸着脖子,眼睛眼巴巴地追随他,直到上了军车坐定,轮廓温毅的侧脸,最后也远远闪逝不见。

    裴苒回过神来,裴靖清是提前回家了么?!

    急急的,裴苒收拾起东西,催车夫动身。

    “小姐,刚刚那位长官要我带你和车夫去医院呢,他可是裴将军。”

    车夫见他要坏了自己生意,忙抢道,“我不用。”

    听到“裴将军”三个字,利落地上车的裴苒停下,得意极了,扬着下巴道,“我也不用。走吧。”

    *

    清早,裴苒跟着林芝蕙把裴靖清的房间又整理一遍。

    林芝蕙躺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养神,裴苒挨着坐在小竹小竹椅上看书,原本只是拿出一本,装作寻常的样子,免得顾盼。

    如此等了一天。

    裴苒的雀跃期待两消磨,黄昏的树影间,无聊奈地,被随手翻到的一首新诗深深吸引:

    我们并立天河下。

    人间已落沉睡里。

    天上的双星,

    映在我们的两心里。

    我们握着手,看着天,不语。

    一个神秘的微颤,

    经过我们两心深处。

    “神秘的微颤”,警句像蛙声升起,惊醒一池红莲。裴苒轻抓书角,糊里糊涂的心事被瞬间讲清。

    沉浸许久,耳边转门声交错,裴苒应声仓皇抬头——

    迎面而来的人,依然如昨天戎装在身,甚至是照片里看惯的老样子。裴苒偏偏觉着眼前心上是番焕然一新,想到昨晚窗外梨花间的月轮,越升越高,越升越亮,逼得人心慌。

    闻声睁目的林芝蕙,已从藤椅上起身,裴苒回神,连忙放下书跟在她身边。

    面前是头发花白的母亲,旁边陪着一个小姑娘,一身玉色七分袖锦云葛旗袍,玉色的绣鞋,在枝上新翠的照映里,小影姗姗,说不出的素淡仙逸。

    渐行渐近的简洁眉眼,像一首五言绝句,清新恬悦,一看就牢记。

    裴靖清不由住步,轻诧,昨天那女学生。

    “回来了?”

    裴靖清移开视线,“母亲。”

    林芝蕙淡淡颔首,即使明天裴靖清就要回师部,此时见到儿子,也欣慰释然。

    她拉过裴苒,“靖清你看,这是苒苒,苒苒这么大了。”

    四目相对,和风冲过波面,漾出滚滚涟沦,又平如镜。

    “手腕去医院包扎了?”裴靖清的态度不显异常。

    裴苒却尴尬失语。

    林芝蕙更意外,“你怎么知道苒苒手腕伤了?”

    “昨天在路上撞见。”裴靖清说完,敛了笑,语气忽增感慨,“不知道她是苒苒。”

    “苒苒你这孩子,老是拿爸爸的照片看,昨天就见了,回家也一个字不说。”

    两人对簿般掀她的老底,裴苒慌得立足无地,只得撒谎,“当时,不大确定……——我带小战士哥哥去喝茶吃点心。”

    勤务兵目不斜视,如松不动。

    裴靖清放话,“你随她去休息,只管听她的。”

    “是!长官!”

    偏厅里。

    佣人送来茶水点心,小勤务兵在桌边站着标准军姿,没有坐下动手的意思,只被裴苒盯得不由脸红。

    “你怕他?他让人害怕?”

    女孩子的声音一来,他的脸更涨得像个小关公,昂首前视道,“下属不能评论长官。”

    “哦……”裴苒若有所思点头,她是不能从这小勤务兵这得到裴靖清的消息了。

    守口如瓶,挺好。

    “刚刚他说,你只管听我的话。我现在招待你坐下喝茶吃瓜果点心。”

    小勤务兵顿时忸怩了,在坐下与不坐之间预备。

    裴苒忍笑,“我去和我爸爸说话。”

    裴苒说着就转身离开,小勤务兵歪着脖子瞧,她果然出了门,立马熟练卸下步枪,稳稳靠在桌边,急飕飕搬开凳子坐下。

    红苹果、大鸭梨,油乎乎的鸡汤馄饨,香甜的点心和巧克力,真丰盛美味啊!

    裴苒端着果盘悄悄摸到客厅外,里面的谈话隐约可闻,但不大真切。

    踌躇片刻,鼓起胆气,抬脚进去。

    “她可打十三岁就开始学寇语,一心想去长官部做随军翻译。”

    听到奶奶在说自己,裴苒放果盘的手微颤,脸飞得一红,热辣辣的。

    林芝蕙拉着裴苒的手拍拍,“苒苒,说几句给爸爸听听。”

    突然被考,裴苒心口怦怦的,有些懵然,也窃喜,因为她对自己的寇语很自信,想着终于可以在裴靖清面前好好表现一把了。

    好看的眼波流转,偷瞧裴靖清,他也正看她。

    军人要镇定,要临危而色不变,裴苒告诉自己。

    于是,大大方方地清晰吐词,长长的一段话毕,裴靖清笑着向林芝蕙道,“考生很内行,考官竟是两个门外汉。”

    院子里背书声朗然乍响——

    此夜天山门,战火明天,虏寇攻势愈烈。我128师补给断绝、伤亡甚重,然将士决意死守,劲勇不怠。思吾儿得安憩于裴园,吾黎庶享太平而有期,为父如归之志益坚。

    裴靖波领着公文包,悠悠踏进门,“苒苒翻译的,是你血战天山门时日记里的句子。”

    一抹惊然从裴靖清眼中掠过,收回落在裴苒身上的视线,真心感慨,“但愿等苒苒大学毕业,寇军已经被我们驱出国门。”

    裴靖波坐向裴靖清身边,架起腿搭话,“那样最好,苒苒可以专心翻译我们裴师长的日记,让寇人见识见识,叫他们胆寒的裴师长,对本邦是如何伤时恤民、慈悲无敌。”

    这三个人,连连窘得裴苒几乎无立锥之地。

    裴靖清正眼认真地看裴靖波,默片晌,“我的日记本意只是写给苒苒看的。”

    他的宿命是马革裹尸,得给苒苒留下些什么,让她知道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裴苒心头猛跳。

    幸好佣人看裴靖波下班到家,来问要不要开饭。

    一大树的梨花,开得正繁正盛,如明烛映着夜空,淡淡的香气不息,弥散在院子里。

    檐下和堂屋的灯,通明又柔暖,照出太平光景时寻常人家围桌而坐的和乐平静。

    晚饭将罢,裴靖清面露难色,藏了几天的话,不得不说了,“母亲,儿子惭愧,有句话,不知如何开口。”

    林芝蕙和裴苒都举目看他。

    “入汵动员令已经下了第五道,军队开拔在即,承蒙军长关照,允了几天假期。但很多弟兄十多年未回家乡,身为师长,这个时候,理应在师部督策集训、稳定军心。儿子怕是,不能久留。”

    林芝蕙愣了一瞬,轻“啊”一声,转坚定道,“保家卫国,鼓舞士气,是一等大事,就该夙夜在公、全心全力,我理解。”

    一旁的裴苒乍听之下,像一口气喘不过来,胸口愕然憋闷。

    裴靖清肩上责任重大,话在情在理,她除了寡言落落,也不能如何。

    “苒苒?”

    面前的人恍惚在叫她,裴苒醒味过来,微不可闻地茫然叫了声——“爸爸。”

    裴靖清听到了,轮到他一愣,继而才交代,“在家好好的。”

    饭后不多时,裴靖清便带领勤务兵回师部。

    “爸爸!”

    启动的军车梗然停住。

    娇娇的身影怀抱好些东西,从镜里小奔跑来,清姿纤窈,倏地陌生,是与己不相干的镜中花、水中月,裴靖清不知不觉就贪看了。

    裴苒微喘着在车边站定,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最清秀可人的时候,可与身前油纸包上的兰草比娇。

    路灯的光柔和地氲在身侧,让单薄的身子,笼上一层不容侵犯的神圣矜严。

    裴靖清的眼睛隐在车顶阴影布下的暗色里,裴苒想大概他的视线未受妨碍,故未体谅她,不倾身。

    但这端然严整之态,无形中增了几分疏离的峻却,她下意识觉着阴影中的裴靖清神秘难瞻,不像父亲。

    一时间,话都被哽回去了。

    抱着纸包的手臂紧了紧,兰草的花枝摇动逸香,开化了浓稠不清的混沌。

    “苒苒有话?”

    清磁的声音一来,裴苒脚趾悄悄抓起,风像长了爪牙口齿,过身都是推搡怂恿的意味,她抿了下唇,费力递举,“这是我昨天给你买的东西,你带上。”

    “……”

    “抽烟不好,你少抽点,最好戒掉。我有给你买烟,只想你留着。”

    三支兰草,各具姿态地横在上面,芳气舒越。

    折得匆忙,裴苒的手指被锯齿割出几道口子。

    昨天染血的衣袖,清晰复现,裴靖清不再多想,探身接下包裹。

    “手腕疼么?”

    “……”他突然靠近,又这样问,裴苒意料未及,讷讷道,“……不疼了。”

    “爸爸都记下了。”

    她就是自己牵肠挂肚的女儿,裴靖清此时很不舍,这是身为父亲非常自然的无邪情感。

    他伸手拍了拍裴苒的脸颊,因为指腹一层硬实的茧,他们感知不到彼此皮肉的本来面目。

    裴苒鼻尖发酸,“爸爸……”,但觉唇角翕动,自己也不知有无出声。

    入夜,梨花苒苒,月华皎然。

    裴家花园恢复了它的宁静,宁静中惆怅呼啸。

    裴苒脑中冒出一句旧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裴靖清当然不是去觅封侯,他临走时安慰她,“爸爸是为国家民族,也是为苒苒,为像苒苒一样的孩子可以安心成长。”

    当面跟她说这样的话。

    裴苒今晚才知道什么叫辗转反侧,什么叫彻夜难眠。

    第128师师部。

    挥师赴汵,是为了断绝寇军从南方向国内纵深的可能。

    在汵地的首战,会影响军队的士气、整个国家的御寇信心,甚至接下来国际社会对唐的信任与支持程度,所以势在必捷。

    第128师是唐军中最精锐的一支,自然是先头部队的最优之选。

    裴靖清回到师部,同参谋长杜钦以及几个团长商议完先遣部队的事,继续检查本师对长官部军事会议部署的落实情况。

    月明中天,兰草幽幽,困倦寡味之感袭脑。裴靖清眼睛留意文件,手不自觉摸桌上的烟盒,取出一支,熟练倒执,习惯性在桌边有节奏地一下下轻顿。

    一双水汽迷蒙却难掩灵性的眼睛,占据脑海,“抽烟不好,你少抽点,最好戒掉。”

    声音软糯糯的,裴靖清抬眼,心上蓦地又柔又暖。

    苒苒长大了,会关心他了。

    回忆裴苒很小的时候,就愿意跟他亲,喜欢抱着他的脖子往他下巴蹭,被胡茬扎得笑咯咯的。

    笑得见牙不见眼,两排小奶牙,两个小酒窝,可爱极了。

    现在的苒苒,变了很多。

    顿烟的动作早停下,很快,烟支调转,拇指压蒂,重新推回,然后抓起烟盒,收进抽屉。

    *

    128师5团3营营房。

    “这姑娘真俊!”

    “对对,漂亮,好看!”

    “孬样!就知道漂亮、好看,这叫、叫……”3营营长李充直操着一口鄯地方言,嫌弃别人陈词滥调,自己也憋不出花样来。

    “那叫啥?那叫啥?”他们知道李充直肚里斗大字没有,故意起哄。

    “去、去、去。”

    “叫有气质。”夹在人群里的王敏凑向李充直小声提醒。

    王敏参军前念过私塾,大家都叫他“小秀才”。

    “对,就叫有气质,漂亮还有气质,小秀才就是小秀才,不孬!”

    本次的先遣部队,大后天黎明即开拔,今晚长官部特别犒劳。

    5团作为先遣部队之一,3营恰巧分到裴靖清交让勤务兵给后勤包裹里的胡兴堂点心,里头藏着裴苒给裴靖清的照片和信。

    “你们说,这都是给谁的?里头写的啥?”李充直在围挤下,朝灯照着手里的信封,盯着嘀咕。

    “肯定照片里的小姑娘写给她对象的。”

    “也可能是家里给找的媳妇儿,寄小相来给看看,问中不中?”

    “这还中不中?是要天仙咋?”

    “要不咱们拆开信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好奇得不行。

    “这不好吧。”王敏弱弱反对,“隐私,别人的隐私。”

    “孬样!不看,我们咋知道是给谁的?咋转交?”

    王敏看到信封上确实一片空白,并无亲启字样,而且,营长的话有理,咋转交?

    “孬样,念!”李充直把信往王敏手里一塞。

    王敏不愿扫大家的兴,就从善如流,掏出信纸。

    打开刚扫一眼,王敏“啊”出声来。

    “咋?都写了啥?”

    “这……这是裴师长家千金写给师长的家书呢。”

    听到“裴师长”,大家登时肃然,头顶飘过五个字,“他们闯祸了。”

    王敏无辜地瞅一圈,都蔫了,不用营长说,自己喏喏折好信纸复原,装回信封里,拈着最底端小小心心放桌上。

    这回没谁敢闹,都琢磨着怎么跟师长交代。

    大晚上,李充直躺在炕上睡不着,其实大家都一样,只不过他更加心事重重。

    最后忍不住出声,“你们说,咱们马上就要出去打仗了,师长家女儿会跟师长说些啥?”

    “营长,你是不是想你女儿了。”

    旁边的人偷偷捅他,怎么能提营长的伤心事?李充直的女儿三岁时死在寇军的一次轰炸里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充直其实知晓,“孬样!我就想我女儿了,咋啦?”

    天天想!时时想!

    王敏听着对话,犹豫再三,大胆小声提议,“要不,咱把师长千金的信念一念?看师长千金跟师长说啥,咱就知道营长千金跟营长说啥了。”

    李充直顺手一巴掌扫在王敏头顶,咧嘴笑骂,“孬样,还千金!”

    动口又动手,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王敏举着手电筒,大伙挤着围成一圈,满脸兴致洋溢,却安静无声,都等着词从王敏嘴中念出。

    “爸爸:

    念安。

    回家时间匆匆,你必定想同奶奶二叔长谈。但苒苒也有话,很想对爸爸说。

    爸爸和爸爸的长官与士兵,御寇多年,智慧、勇敢,真让苒苒感动、骄傲。思及其中不可想象的艰辛苦绝,苒苒又不得不为你们惴惴忧心。

    这次入汵,真希望你们能不为跋涉所劳,不为补给所苦,不为枪弹所伤;真希望你们气壮山河地奔赴,齐全完整地归来。

    爸爸,你好久没有见过裴园的四季了。裴园真美,石榴树已经高过房檐,夏天一开花,谁走在树底下,谁就被照得人面通红。秋天有丹桂,香闻园外。冬天时,梅花开得很安静。等过年,我和奶奶包饺子,外头大雪一直下,下得裴园一时有一时的样子。苒苒常想,若是爸爸在侧,欢喜和心境将会何等不同……

    苒苒言不尽意,爸爸珍重万千。”

    王敏念完,愈发感觉身边鸦雀无声,他压着声音瞅着大家提醒,“完了。”

    过好久,有人悄悄说,“再念一遍吧,我还想听。”

    “俺想俺家门前的柿子树了,硬柿子摘下来,埋在棉花里,埋到冬天就软和了,晒着太阳吃。”

    “孬样,就知道吃,师长千金还关心咱们呢。”李充直鄙视他,又冲王敏问,“秀才,师长千金叫苒苒?会写信,是大学生不?”

    王敏看了看信纸上印的“京洛大学”四个字,答道,“是吧,好像还是国内最好大学的大学生。”

    “乖乖,真不孬!”

    “那那些大学生都像师长千金一样俊、有气质、会写信、笑得开心?”

    “她们家里都有好看的花园?都会包饺子?”

    “你们孬不孬?不是这样,我们的仗不白打啦?秀才再读一遍,读三遍!”

    裴苒不知道,她克制了很多感情,写给裴靖清的信,被他麾下的士兵先睹为快。

    这些即将奔赴远方战场的士兵,有的感受到来自身后所保护的同胞的温情,有的产生强烈的幸福感——有生之年亲眼看到自己拼命挣求的岁月美好,有的看到了下一代远超他想象的样子。

    长久熬在思乡思亲里几近麻木的心灵,一时备受慰藉。

    他们越发胆壮,商量等后天出发时才把信和照片还给师长。

    因为即使信和照片在他们这,也是师长的,师长早晚能看到。

    还给师长,他们可就再看不到了。

    翌日,随着裴苒的信在士兵中不断传阅,欢欣活泼的情绪,像风吹麦浪一样,绵延在128师先遣部队的集训地。

    师长温润儒雅又刚毅威严,他们居然能看到师长的私人信件。

    师长的千金叫苒苒,有人说“苒苒”是茂盛轻柔的意思,师长希望他家千金能好好成长。

    苒苒考上了国家最好的大学,长得俊、会写信,笑起来有酒窝。

    苒苒觉着他们很勇敢,为他们骄傲,关心他们,希望他们不用风餐露宿,打仗顺利。

    他们相信整个唐国像苒苒这样想的人还很有多。

    他们很开心。

    他们要打胜仗,把贼寇赶出国门。

    裴靖清在参谋长杜钦陪同下来作最后视察。明天就出发,士兵间今天在进行一些轻松的比赛——蒙眼组装枪械。

    一见师长,他们非常热情。盛情难却,裴靖清也加入了他们,并从从容容以领先五秒的成绩胜出。

    枪械组装本是最基本的军事训练,等裴靖清取下蒙眼布,竟发现这场比赛吸引来过多的士兵。

    投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是异于寻常的喜悦盈亮。裴靖清觉着好像和比赛无关,但和自己有关。

    他望了一眼杜钦,杜钦会意,询问团长,“怎么回事?”

    即使士兵们百般小心,裴靖清第一眼看到的信,也已经布满细碎的蹂躏折痕,惋惜和期待像本能一样悄然滋长。

    奉上信和照片的五团团长赵长庚,神情歉歉,“师长,我们……”

    裴靖清举掌打断,“不必多言。不知者不罪,而且靖清知道,弟兄们背井离乡岁月多,思乡心切,读家书聊慰乡情,可以理解。”

    语毕,裴靖清收获了比刚刚比赛胜利更热烈的掌声。

    回到办公室,裴靖清从褶皱的信封里取出照片和信。

    黑白的照片里,裴苒穿着白色宽袖旗袍,站在开花的石榴树底,长发黑得发亮,略歪着脸笑,右靥酒窝瞩目。

    照相时天气很好,阳光照得她眯了眼,笑意仿佛更深了。

    真好看。

    念头初萌,裴靖清手指不禁往掌心钩曲,回避似的不再看。于是又拿起信,读到“谁走在树底下,谁就会被照得人面通红”处,刚刚那张照片,忽然被染了鲜明色彩,花影人面,是如在目前的真切生动。

    嘴角不由扬笑,心里也不由与裴苒同问,若这景象是他亲眼所见、亲手所摄,心境将会何等不同?

    “报告!长官部急电。”

    “念。”

    杜钦翻开文件,“长官部着第九战区顾东夔部128师裴靖清将军、79师廖恒远将军、新编85师徐昭将军、新编63师白正廷将军,速赴长官部。”

    作战图前,顾东夔神色凝重,开门见山,“据最新情报,宁国人在佃国对寇作战节节溃退,如果战况继续恶化,将对我入汵军队极为不利。”

    佃国在唐国的西面,汵地是唐国的西南领土,倘若宁国人在殖民地佃国消极作战,乃至佃国全境失守,无疑给唐军极大的压力。

    “哼,这莫不是宁国人知道我军马上挥师入汵,故意放水?吃定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寇军从西面入唐。”白正廷义愤填膺。

    裴靖清端详地图后建言,“如果宁国人有意弃守佃国,最佳撤退地应是西北的复国。我们可联合宁军,在恰当的时机,分别从东边和西北对寇军在佃国进行合围歼灭。”

    顾东夔对着地图沉沉感慨,“不论如何,国门必须坚守,诸位要做好未来战线被拉长三倍甚至五倍的准备。”

    “请长官放心,职下一定不辱使命。”

    *

    七天后,第128师作为先头部队也到达汵地。

    汵地气候濡湿闷热,瘴疫传染,远甚于想象,特别是长官部的文职人员,身体多难以支持。

    近来连日心猿意马的裴苒,在放学途中看到兵役署为第九战区征招翻译、办事员的官员,蒙在心上的浓云,霎地清散。

    “叫什么名字?”

    “裴苒。”

    “多大?”

    “十八岁。”

    “嗯,领这个号去那边等考核。”

    直到裴苒手拿编号,等在场地外的长椅上时,表情仍愣愣,脑子也懵懵的。

    怎么就来这了?是莫名有股气支撑着她,她必须这样做。

    凭借扎实的语言功底和标准的寇语发音,裴苒顺利通过考核。

    接下来,就是身份甄别,因此,她报名做随军翻译的事,裴靖清和林芝蕙在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兵役署内,裴苒接到了远在汵地的裴靖清的电话。

    在裴靖清发声前,裴苒握着话筒好像能听到他的呼吸,带着情绪的呼吸,很忐忑。

    “苒苒?”裴靖清的语气里没有怒气、不满、失望。

    “……爸爸。”

    “苒苒得到兵役署长官的认可,爸爸真替苒苒开心,也为苒苒骄傲。”

    裴苒不出声,也不敢哭,翻译也是兵,要坚韧不拔。

    “但是苒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在军队遇到了难处,爸爸可能不允许苒苒打退堂鼓。因为裴苒是裴靖清的女儿,国难当头,将士誓与国土共存亡,裴靖清不能把自己的女儿从前线送到后方去。”

    裴靖清的话说得无私又无情,十分铁石心肠。

    但对裴苒来说,单是“裴苒是裴靖清的女儿”这句,那种他们注定要荣辱与共的亲密无俦,令她不光不觉着委屈,还备受激励,甚至认为裴靖清对她的措辞够含蓄委婉,“爸爸放心,苒苒绝不会当逃兵。”

    “苒苒……”林芝蕙拉着裴苒的手,心里不大是滋味,这可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小孙女,然而,“你要像你父亲一样为国效力,奶奶不能拦你,得支持你。”

    林芝蕙说得眼睛红红的,“就是担心你,你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以后可要万事小心,要安全。”

    “我知道。”裴苒抱着林芝蕙的胳膊也十分不舍。悄悄自问,为国效力尽忠的心思,到底有几分,她也糊涂得很。

    裴靖波进房间,送来一本书,书名叫《汵西本草图谱》。

    “这是我同学在汵西大学领着他的研究生新做出的成果,里面有汵西数百种药用植物的全形、考证、分布、药理、文献,他们已经贡献给当局了。你随身带一本,以备不时之需。”

    裴苒听闻,如获至宝,“谢谢二叔。”

    听得裴靖波直叹气,即使学校愿意为参军的学生保留学籍,他总觉着这与退学毫无二致,“但草药对炎症毫无作用,这里是吗啡和抗炎药,你要收好。”

    裴苒睁大眼睛,非常不解。

    “苒苒,你是二叔看着长大的。现在你要去前线,二叔想尽办法也要把这些弄给你。”裴靖波拍了拍裴苒的脑袋,“你爸爸要是对你铁面无私,就告诉二叔,二叔给你出头。”

    *

    汵地。

    128师入汵休整的两天里,裴靖清在师部同团级以上军官筹谋了入汵第一战。

    天气渐热,汵地又在南方,气候恶劣,导致的水土不服可想而知。

    越是如此,越是需要一次捷报来振奋士气,更是让西线佃国的宁军看到唐方固守的决心和实力。

    在128师入汵的第四天凌晨,双方的战斗在汵西打响。赵长庚五团下的3个营歼灭敌军800人,缴获物资若干,首战告捷。

    顾东夔在长官部高兴得不行,和裴靖清说,“敌我伤亡比例五比一,堪称奇迹,算是开了个好头。

    不过弗云啊,接下来这里吸引的寇军会越来越多,以后的仗一定会越来越艰苦。128师是我军的王牌师,我们要对得起国家百姓的期许,也要让它完完整整地从第九战区光荣撤离,所以,你责任重大。”

    裴靖清立正回复,“靖清明白,请长官放心。”

    “报告!第79师廖恒远将军电。”

    顾东夔正要吸烟的动作止住,神情不无得意地对裴靖清说,“79师可能已经抵达白水河,正好坐灭自汵西往东南败逃的700寇军。”

    裴靖清有那么一瞬失了方寸,行军多年久违的慌乱令他十分不适,裴苒正是随第79师来汵的。

    他以为对裴苒可以公正无私,铁律严明,事到眉睫,才知道血肉亲情这个东西,真会乱人心志。

    “念。”顾东夔令下,裴靖清心都拧了。

    “师所属步兵团已在白水河构筑阵地。另,侦查团于白水河西北发现小股寇军,奸敌所需,着请新征文职人员推迟4小时抵达汵西长官部。”

    这封电报,最重要的消息莫过于79师已提前抵达白水河。

    其余,眼下皆不关痛痒。

    裴靖清的心思全都在那电报“不关痛痒”的部分,回到师部,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心绪难以平静。

    这是苒苒第一次直面战争,枪炮战火、鲜血杀戮、伤残死亡……一切残酷的东西都赤裸裸摆在她眼前。

    “给我根烟。”

    杜钦愣了一下,算起来,师长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烟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拿出烟,抽出一支递上。

    裴靖清整根折握在手,攥在鼻前,静静深吸,一言不发。

    师长这么反常,明显是听到廖师长的电报,担心苒苒小姐了。

    师长的私事,他不主动说,作为职下,杜钦是不能妄自揣度过问的。

    不过,若是拿捏准确,也并非分忧无门。

    等时间差不多了,杜钦手拿最新汵西作战图,向裴靖清请示,“师长,职下要去长官部送作战图,您是否同去,再与顾司令协商下一步作战计划。”

    音落,裴靖清像被下了决心,从杜钦手里扯过作战图,果决往外走,“你去安排五团三营的人员补给,作战图我送过去。”

    苒苒该到安全到长官部了。

    但他得亲眼看看,才真踏实,或者让苒苒看到爸爸,叫她定定心。

    走到门口,想起汵民送来的蜜橘,个头虽小,但水分足,味道甜,因为戒烟,他桌子上总放几个。

    又折回来抓起两个放口袋里。

    驱车二十公里,到达长官部。

    “弗云你亲自来送作战图?”唐军的高级军官素质极高,都不是无事多舌之人,顾东夔不知刚刚入伍的翻译人员里有部下子弟。

    “杜钦正在为五团各营安排人员补给。”

    顾东夔颔首,摁灭手中的香烟,戴上白手套,“你来了也好,新征的文职人员到了,你随我去做一下动员。”

    “是。”裴靖清侧身站定,请长官先行。

    一个是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一个是唐军的王牌师师长,两人往那一站,身经百战历练出的凛凛之态,不怒自威,叫人望而生畏,又深感稳若磐石般的可靠。

    原来裴靖清在前线是这样的,给人无往不胜的踏实感,是能稳定军心、鼓舞士气的存在,站队列里的裴苒想。

    顾东夔讲话毕,对裴靖清说,“请裴将军也训示几句?”

    裴靖清本想安抚一下这些人,特别是裴苒初来战场的惧意,没想到一开口就成了这些话:

    “诸君中有驻唐使馆官员,有大学外语系教师,甚至在校学生,民族存亡之际,诸君不畏死,不贪生,壮烈奔赴。靖清亦誓将洒尽热血,力担杀敌之责,与寇军周旋到底,不负诸君放弃个人前程,同入救国道路,共镶保土卫国之伟业。”

    当他站在那个位置,面对一群满腔赤诚的书生,军人的本分和气概自然而然地涌回他的血液灵魂。

    顾不上柔情羁绊,也不能允许裴苒软弱退缩。

    视线所及如兵锋所指,被对视上的裴苒茫然一瞬,裴靖清给她传递的是决心意志,是同仇敌忾。

    众人肃然。

    裴苒觉着自己第一次离日记里的裴靖清那么近,他就是天地正气的化身,真好。

    她也觉着哀凉委屈,觉着裴靖清眼神里的波澜不惊,辜负了她的千里迢迢。

    列队散后,倒有两位使馆官员和教师上前与顾裴二人攀谈。

    裴苒自觉对战事无实际有益建言,人也不够分量,怎么都站不到他们面前,挨到都散去,再不敢磨蹭。

    而裴靖清呢?

    叫住女士兵、女医护问话,他并非没有经验。

    但这个人是裴苒,是新来的,是他女儿,众目睽睽之下叫住,单单为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橘子给她。

    裴靖清如何堂皇?

十一

    “长官,下午在白水河,我们当中的一个小翻译开枪打死了一个寇军呢!”

    “还是一个小姑娘。”

    “噢?”顾东夔意外地向裴靖清,“这批文职素质不错!只是怎么没人上报?刚刚也好当面嘉奖。”

    “廖将军奖励了她一本从寇军那缴获的烫金封面笔记本。”

    裴靖清迫不及待问,“那位小翻译叫什么名字?”

    “叫裴苒。”

    裴靖清觉着自己心尖悠悠一晃荡。

    顾东夔下令,“勤务兵,去把裴苒请过来。”

    新入伍,即使是误打误撞击毙敌人,其敢于对敌的胆色也是不同一般。

    裴苒接到命令,第一想的是裴靖清是不是还没走。

    拍拍脸,扯了扯衣服,对着地上的影子照看,并没有不得仪之处。

    远远对视,裴靖清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她嘴角动了动,最终恢复如常。

    裴靖清没有任何示意,她也不敢冒然认他。

    裴苒太小了,通身的稚气和书卷气,穿上军装也不能改变骨子里小姑娘的文弱,淹没在队列里不觉,单站在两位首长面前,相形之下,显得那么的触目惊心。

    顾东夔的心思倏地变了,欣慰、痛心、耻辱、愤恨,少年血性不灭,国家希望不绝,但须征学生入伍,无疑是以杀鸡取卵的方式支援前线,未能早日驱除敌寇,真是将帅无能。

    “你是未毕业的学生?”

    “报告长官,大学二年级。”裴苒回答得有模有样,却稚拙难脱。

    顾东夔不由地弯下腰来,眼睛红红的,和蔼道,“孩子,我送你们回学校读书怎么样?”

    裴苒一惊,眼睛转看陪立在一旁的裴靖清,是他跟长官提议的么?

    不像。

    于是自己寻求答案,讷讷却坚定道,“裴苒不能当逃兵。”

    顾东夔笑了,气度威严,但语气温和,“绝不会拿你们当逃兵看,回到校园,你们珍惜光阴,刻励修身,苦炼本领,等我们打败了敌寇,正好由你们来建设国家。如果不幸,保国之路,既阻且长,你们将来一定有能耐比我们做得更好。怎么样?”

    顾东夔的话很动人,但生生把她和裴靖清分隔成了两个时代的人。他们只能是前赴后继的关系,这怎么可以呢?他们不可以并肩一道么?

    明明几分钟之前,他俩还在鼓舞激励他们,要共同保家卫国呢!

    裴苒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位沧桑持重的长官,试图坚持,试图用目光向裴靖清求助,让顾东夔转变态度,认为其实她可以。

    而裴靖清脸上凝重着悲悯之色,不肯开口帮她进言。

    裴苒觉着,明明她和裴靖清面对面,偏偏她一人陷入彷徨无助之中,面对焦虑与灼躁。

    有一股气在胸腔扶摇催动,她不能让裴靖清置身事外,要把他拉下水,要看他的态度,“可是我自13岁学习寇语,就立志,将来要加入128师,做裴师长部的随军翻译。”

十二

    “点名要进128师,追随裴师长?”顾东夔含笑斜睨裴靖清,“我们裴师长果真威名赫赫,妇孺皆知。”

    裴靖清往前恭敬站一步,“长官说笑。”

    然后望向裴苒,压声提醒,“苒苒,长官面前不得放肆。”

    裴苒被警告,规规矩矩地噤声。

    “苒苒?”顾东夔自语,“裴苒?裴弗云?”

    裴靖清陪笑解释,“这是小女。”

    顾东夔恍然,“怪不得,小小年纪,胆气了得。”

    继而食指指了指裴靖清,“到长官部任职,需要背景审查,必定是经过你的。可见你当久了军人,就不会当父亲了。”

    裴靖清心口被什么击中,“……长官说的是。”

    “苒苒,明天我派士兵送你和其他同学回学校,你们都是哪些大学的?”

    裴苒还想再争取,瞅了瞅裴靖清,他黯黯摇头,咬的唇委屈松开,“……报告长官,京洛大学。”

    “京洛大学!好学校好学校!”顾东夔连连点头,来了兴致般追问,“你念的是哪个系?”

    “中文系。”

    “中文系?好,中文系好。几年前,跟震大苏校长闲谈,他说,‘如果震大可以单独招生,第一堂就考语文,考后就批卷,若不合格,余下功课皆不允考。语文不行,其他根本学不通。’”

    顾东夔又眉眼飞扬地问,“顾思彧老师可给你上过课?”

    “……顾教授教我们唐诗。”

    顾东夔乐哈哈得笑出声。

    裴苒看他乐成那样,于是心里也猜想,顾教授?顾长官?

    裴靖清出声帮她介绍,“你们顾教授,是顾长官家的公子。”

    这么巧。

    裴苒很乖地小声试喊,“师公?”

    裴苒学习好,胆量出众,顾东夔本就欣赏,恰恰她又是麾下爱将裴靖清的千金,另眼相待更不用说,偏还是顾思彧的学生,不免要再推爱几分。

    “苒苒,既然你对你父亲的军队神往已久,师公定不叫你白跑一趟。今晚特许你跟你父亲去他的128师师部,去看看那里打过很多大仗苦仗的优秀军人,看看从容若定、气度出众的高级指挥官,记住我们唐国军人‘御寇救国’的意志血性,回去潜心沉着,‘读书救国’,将来我们殊途同归,嗯?”

    一席话把裴苒说得一愣一愣的,当顾东夔举掌示意时,裴苒不自觉就抬手相击了。

    直到跟随裴靖清上了军车,裴苒还没有彻底醒过味来,顾东夔的慷慨磊落,他口中将士的公忠体国。

    裴苒心上冒出一丝丝羞愧。

    她为什么急急来参军?为什么偏偏来这里?

    不纯粹为了那么高尚的救国理想,更多为了私心,一个难以启齿的、不可告人的私心。

    “苒苒,我们就是去看看爸爸指挥打仗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顾东夔刚刚说他当久了军人,就不会做父亲。

    裴靖清站在那反思了很多,他对裴苒,特别是兵役署的那通电话,确实严苛到有失人之常情。

    于是现在对裴苒柔和了很多,以为她茫然失落,是因为顾东夔的话给了她过重的心理负担。

    “爸爸……”

    裴靖清貌似没有完全适应女儿就在身边的现实,绵柔又陌生的女音,他还不会顺口就应声。

    “等到寇军被打出国门,我们是不是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十三

    128师防区。

    不管是战壕里的士兵,还是哨兵,都打着浸染黄尘的绑腿,穿着简破的草鞋,手端的枪械,构造简单。

    瘦弱单薄的血肉之躯、至简至陋的武器装备,完全不是裴苒想象中虎贲之师的气派。

    她的不解讶然与不可思议,全落在裴靖清眼里。

    他负手站在月光下,“打仗是件残酷至极的事,特别是对我们装备远劣于敌寇的唐军,想要所谋即成,所战必胜,非常艰难。一战功成万骨枯,每场胜利都是以几倍于敌人的牺牲才换来的。”

    “顾长官说的对,我们缺的不是热血军人,是可以媲美于敌寇的精良装备,完整强大的经济体系,需要有知识有见识的人才……”

    语未毕,裴靖清意识到又犯老毛病了,回身转笑,“爸爸的意思是,赞同顾长官,你们学生专心读书,于身于国都是有百成而无一毁的事。”

    “今天又是打敌人,又是被顾长官和爸爸训话,有没有吓坏?”裴靖清极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小蜜橘托在掌心,“爸爸最近戒烟,嘴馋了就靠它,可甜了,苒苒尝尝。”

    裴苒满脑子是裴靖清负手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合身讲究的军装衬得他俊逸挺拔,儒雅沉稳,一种离她很近又很远的风度神采,语气里却是孤独无奈。

    他要的不是靠近和陪伴,是修补军需短板,减少他所爱护的士兵的伤亡,减小胜利的代价。

    裴苒想到自己的母亲,她从前负责战略物资调运,可以和裴靖清并肩作战,提供他物资保障。

    而自己在裴靖清眼里,只是个需要哄的小孩子。

    等听到他说戒烟,裴苒自动认为是因听了自己的交代,才心瓣一舒,自然而然地抬起双手,抱住裴靖清的手推起合上,让他松松攥着蜜橘。

    “还是你留着戒烟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不怕。”

    眼前的裴苒和之前的不一样,眼神清亮坚毅,话说得很自然大方,又像装大人逞娇,可爱得很。

    那天晚上拍她的脸颊,很弹软,裴靖清笑着又顺手拍上去。

    不远处一阵挤挤攘攘抢望远镜的笑骂声,“孬样,该我看了,这是命令!”

    裴靖清非常警觉,寻声一望。李充直他们不敢躲避长官,刷刷站起来,精神气十足地敬礼,“师长好!”

    裴苒尴尬放开扒着裴靖清的手,脸蛋红得发烧,她的举动分明不是出于邪思。

    裴靖清本来不多心,哪知走过时那群崽子不怕死地不停嘀咕。

    “肯定是师长相好,不是相好,能抱手?能掏脸?”

    “可是,俺娘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师长成后爹了,那苒苒小姐咋办?”

    “孬样,咱不能不让那女人做苒苒小姐后妈?”

    “营长,师长好不容易有个女人,你敢把搞没了?”

    “哼,孬样!”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好好的父女关系瞎扯得乱七八糟。

    裴靖清和裴苒间也气氛陡变,空气浓稠如胶,把相隔的人粘在一起,说什么都不合适,想什么都不合适。

    “李充直。”

    “有!”

    “过来。”

    “是。”李充直小跑至两人前。

    裴靖清示意,“看看她是谁。”

    望清人,李充直眼睛一亮,“苒苒小姐!”

    裴苒微征,忍下他们知道自己的好奇,红脸颔首。

    “回去,不许胡乱谣传,影响军队风气。”

    “是!”李充直愉快敬礼,离开前,高兴瞅了一眼裴苒。

    苒苒小姐比照片上还漂亮,穿军装也很有气质。

    “你给我的信和照片,他们几乎每个人都看过,都是离家多年的人,家书抵万金,你的信里给了他们关怀和温情,他们欢喜得不得了,出发时特别勇敢无畏。”

    裴苒没想到,她的信给裴靖清的部下带来那么多快乐和慰藉,是间接给战事的绵薄助益。

    这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和裴靖清有对等之感。

    自己以后还会做得更好。

    128师的指挥部设置在一个小学。当晚,裴苒被裴靖清安排和机要室女兵同住。

    因为奔波疲惫,裴苒糊里糊涂想了一回心事,很快入眠。

    近黎明时,枪炮声隐约。

    裴苒迷迷糊糊揉眼,那些女兵的床席空空如也。

    她再睡不住,爬起来穿好衣服,凭记忆摸到裴靖清指挥处。

    远远望见里面灯火通明,裴靖清精神百倍地站在长桌前,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执铅笔,在展开的作战图上向部下分析战况,笔到口到,行云流水,镇定沉着。

    但是,“想要所谋即成,所战必胜,非常艰难。”裴靖清之前的话,声犹在耳。

十四

    至昏黄也无人来接,裴苒料定128师师部和长官部间,因这场战事,交通断绝。

    而裴靖清忙于调兵遣将,顾不上她很正常。

    裴苒只好既留之,则安之。

    这次来汵,是做了长久打算的,除了裴靖波给的那本本草图谱,也带了几套自己的书籍。

    一个人在营房,在阵阵炮火声里静心看书。

    晚上八点,寇军第三轮进攻被打退,裴靖清面前才被端上一碗白面馒头、一碗稀饭。

    他想起裴苒了,但一下子想不起她会在哪?

    还在女兵营房?

    “参谋长,请机要室的人把苒苒带来。”

    不多时,裴苒跟着杜钦进了指挥部。

    裴靖清收起手中的地图,看到裴苒没有半点低迷惧色,笑问,“一天都在营房?”

    “嗯。”

    裴靖清抽出一把椅子,叫她坐下,并推碗到她跟前,同时裴苒肚子咕噜了一声,她本能遮捂,羞赧得不行。

    裴靖清动作一顿,“一天没吃?伙房人应该不知道你在,但女兵营房离那不远。”

    裴苒顶着红脸道,“伙房里的是军粮,我不是128师的军人。”

    她熟读裴靖清的战地日记,当然知道军队里一粥一饭多么可贵,她怎么好意思。

    裴靖清被她逗乐,拿一个馒头塞给她,“这是爸爸份的,甘愿分给苒苒。”

    裴靖清还会说笑呢,裴苒高兴抿唇,拿着馒头低头小口吃。

    杜钦很快又端来一份,很抱歉,“伙房的人不知道苒苒小姐在营房,饿了她一天。”

    “小孩子,不用在意。”裴靖清把杜钦新送来挪到跟前,又和裴苒的调换,并凑过来悄悄说,“他们给你开小灶了,比我待遇好。”

    声音和气忽然喷过来,裴苒惊得抬眼,正对上离得极近的裴靖清神色戏谑的脸,胸口猛跳,激得血液直冲脸颊,逼红了耳尖。

    匆匆撇开眼,面前给她的盘子里,多了一点咸菜。

    前线原来这么苦。

    饭后,裴靖清说,“苒苒,京汵公路有好一段被寇军炸毁,你们可能暂时回不去。”

    经过顾东夔和裴靖清的轮番开导,裴苒对回学校继续读书难有异议,但这番,留在裴靖清身边,也很窃喜。

    想了想说,“爸爸,出发前二叔给了我一本《汵西本草图谱》,里面记录了防治瘴疠的草药分布,军队里不少人染了瘴疬,我明天可以跟医生去找草药。”

    她不能在军队里吃白食。

    裴靖清听后,笑了,“《汵西本草图谱》?凭一本书,你会不会认错?”

    “二叔说《图谱》是汵西大学生物系师生最新绘制编写的,做学问的人,都很严谨。我们《诗》课老师也说过,其实描述植物这件事情,经学家不如医学家,医学家最会实事求是,靠谱。”

    能言会道,裴靖清心里评价,也挺高兴,“那你把书给医护兵,我让他们去找。你今天一个人在营房做什么?”

    “看书。”

    “就在研究图谱?”

    “嗯。”

    “那把图谱给我的兵了,你还有书看?”

    “有,我还有一套《唐国文学史》,一本寇语字典,一套寇国小说。”

    “前面就在打仗,不怕?还看得进书?”

    “嗯……”裴苒拖了段音,说,“一开始有点慌,后来适应了。我想我不是在看书,我是在帮你。”

十五

    裴苒口齿盈盈,眼似含星,一般很安静,若论及自己所熟知的领域,则伶俐而谈,雀然灵动,很吸引人。

    裴靖清有些忘怀,她忽然极认真地说,帮助他会令她坦然临危,从容不惧。

    一种微渺弱小,却能震动到灵魂深处的力量,拨弄着裴靖清的心弦。                                                                                                                                                                                                                                                                                                                                                                                                                                                                                                                                                                                                                                                                                                                                                                                                                                                                                                                                                                                                                                                                                                                                                                                                                                                                                                                                                                                                                                                                                                                                                                                                                                                                                                                                                                                                                                                                                                                                                                                                  十七八岁的裴苒眼横水波,颊生粉红,是一树三四月间的桃花,从他脚下硝烟焦土中新生长出来,不染纤尘的鲜妍。

    “师长,长官部电令。”

    裴靖清见杜钦进来,刚刚那一瞬间,有些一晌贪欢的错觉。

    “苒苒,去把碗碟送去伙房。”

    “好。”

    裴苒收拾东西离开,杜钦念电,“因交通阻断,徐昭部、白正廷部无法按时抵达各自防区,现着128师裴靖清部于东临继续坚守三日。”

    第七军原定在汵西阻截寇军北上,力逼寇军至东临,最终会战灭敌。

    然而现在,杜钦道,“师长,如果南面寇军的继续增兵,我们一个师可能很难抵御。”

    裴靖清盯着地图思量,用沉朗的嗓音若不在意道,“何止很难抵御,我部西面的徐昭防区目前兵力空虚,如果寇军兵分三路,由南、西北、东北而上,形成合围之势,我128师就会被动成为一支深入孤军。”

    战况险恶,由裴靖清说出来却似话寻常。

    “复电长官部,128师依令坚守东临,誓挫敌锐,绝不退缩。”

    “请五团团长赵长庚,二十八团团长辛姚,三十八团团长孙迪。”

    杜钦将三人请来,裴靖清传达了守城命令。

    都是跟裴靖清南征北战多年,出生入死,打惯硬仗的人。

    饶是敌我实力悬殊,固守任务艰巨,三位团长面不改色,不置微词,决然受命。

    裴靖清顺利布置防御任务,“三个团中各挑选士兵90名,分别在东临南、东、西面动员当地百姓,配合工兵团犁路为田,伐木作栅,迟滞敌军行军速度。”

    “东临城正南五十六里纵深,每隔八里设一道防线,务必保证三天内不准一个寇军越过防线。”

    *

    《本草图谱》中有些引用文献,较为晦涩,裴苒在包扎所帮忙翻译、做些注释。

    她原不知军情紧急,枪声炮声,以为像寇军昨天的进攻一样,到晚间就好了。

    自战斗开始十几分钟,伤员就被源源不绝地送往包扎所。

    各种呻吟哀嚎,充斥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惨烈腥气和药水的刺鼻气味,扰得她无法凝神。

    干脆,她去做一些力所能及地气力活,帮忙烫洗绷带,给伤兵擦脸洗手,喂饭。

    忙得团团转,越忙越不完,裴苒觉着自己是在绝地幻境,在伤残和死亡间周转。

    翌日,侦察兵探知北上的寇军果然有向西北前进的动向。

    裴靖清当机立断,抽出两个团的兵力去西北阻敌。

    前沿压力骤增,依然抵抗顽强,敌人久攻不下,恼羞成怒,进行火力覆盖。

    第一、二道防线伤亡之惨重,可以想象。

    包扎所内吗啡等药物出现严重不足,部分药物只能用在重伤员身上。

    一战功成万骨枯,裴苒看得心里很难受,她有一盒吗啡、一盒抗炎药,那是为裴靖清以防万一的。

    “苒苒小姐?”

    裴苒池边心不在焉地洗绷带,被人叫回神。

    这个人,裴苒有印象,是那天晚上说她是裴靖清相好的人里的。

    脸上一红。

    “苒苒小姐,子弹取出来了,我要上前线了。”李充直手臂裹着绷带,精气神好极,说得像去串门。

    “可是……你的伤没好呢。”

    “前线吃紧,师长把指挥所都顶到前沿坐镇了,我们这点伤,得尽快归建。”

    裴苒心咯噔了下,裴靖清把指挥所顶到前沿去了?

    李充直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银元,“这是来汵前,军队给我们发的两枚银元,我女儿和苒苒小姐一般大,送给苒苒小姐买花戴。”

十六

    裴苒手托银元,呆站着茫然凌乱,理不清的焦虑。

    为什么这个人不把钱留给自己女儿买花戴?为什么裴靖清要把指挥所顶到前沿?

    都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样子,东临要失守?

    李充直意识自己未择言,急得挠头,暗骂自己,“你个孬样,胡说什么!”

    转脸又安慰裴苒,“苒苒小姐不用担心,警卫连会保护好师长的!我打不了枪,可以扔手榴弹,我杀敌有瘾,只有上战场才过瘾。”

    裴苒视线从李充直手臂渗出血的纱布看到那张憨笑黝黑的脸,不敢正视地躲开。

    前线伤亡有多惨,医疗物资多奇缺,裴靖清心里有数,要坐镇前沿,双方停火的间隙,也要兼顾后方。

    枪林弹雨中能奋不顾身的裴靖清和杜钦等军官,被包扎所内不打麻药取子弹、缝合伤口疼出的惨嚎,惊得止步于门前,医生手中的手术刀和缝合针所到之处,皆是感同身受、想撤身而走的疼。

    “我们的药都快用完了,现在只能煎敷草药,幸好师长送来的书上对草药分布记载详细,一找一个准,但是草药对化脓发炎,起不了作用。”所长的言外之意,如果出现并发症,很多人只能等死。

    裴靖清默然垂下眼帘,长官部的最新电令是,由于剩下主力无法按期抵达指定作战位置,128师坚守东临的时间,由原定3天延长至5天。

    一定是128师孤军奋战的处境还不够艰难——空投的飞机被寇军击中,物资焚毁坠落。

    “师长,苒苒小姐。”杜钦先发现在最里面给伤兵喂水的裴苒。

    裴靖清循声一望,裴苒坐在床沿,面对窗子。

    对伤残血污,她面无怨尤,习以为常的镇静平和,甚至发出柔柔的光,有抚平伤痛的异能。

    裴靖清恍惚看到他的苒苒,在裴园的样子,窗外梨花是白的,太阳和风都很温柔,他的苒苒当窗读书做功课,心无旁骛,没有烦扰。

    那幅光景将绞痛的心脏松绑,任它软软地在当中沉浮,“苒苒……”裴靖清不由自主往那边走。

    看到床上躺的重伤员,头上浸血的绷带缠裹得遮住了眼睛,双臂也受了伤,除了被水沾湿的唇,了无生机。

    裴靖清又成了128师师长。

    那点寻寻觅觅的情绪悄然消逝,走到伤兵床边,俯身,手搭在伤兵的肩膀,缓了缓,说,“我是裴靖清,听得到么?”

    “师长。”伤兵发声,艰难又哑涩。

    “……辛苦你了。”

    “我以是裴师长的部下为荣,不辛苦。”

    默默在一旁的裴苒,看见裴靖清眼中沁着的水,从脸颊滚落下来,“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伤员僵在那,只有两片唇动,“等我好了,我还听师长指挥,跟着师长杀敌。”

    裴苒双手端着水,想裴靖清的士兵很勇敢很可爱,裴靖清在士兵心中的声誉威望,也可见一斑。

    裴靖清不能做让他们心寒的事,裴苒是裴靖清的女儿,当然也不能。

    裴靖清站起身,隔床就是双手端碗的裴苒,虽面上有倦盹疲色,却无馁丧之感。

    他一时体会到士兵读裴苒信时的喜悦,自己现在看到这个小人,也意气难销。

    只是刚刚凭一点如幻似真的神往走过来的,现在怎么跟裴苒开口,说东临的危境,全师誓死为止的成仁决心。

    “爸爸。”裴苒讷讷开口,“我有东西给你。”

    裴苒把裴靖清带到营房外,自己去里面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纸盒子。

    站在裴靖清面前,她托着盒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放的十支吗啡,十支抗炎药,在裴靖清心间一亮,尽管杯水车薪。

    “苒苒。”

    裴苒低着头,吸了吸鼻子,“这是二叔给我的,我就想问问你,我能不能给你留两支。”

    裴靖清盯着药水看片晌,慢慢抬手,稳稳盖上盒子,“苒苒,御寇之初,北方战区一位将军殉国时留下一句话——‘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我唐军将士无不以此自勉,爸爸当然也是。爸爸是师长,要以身作则,不能舍弃部下。”

    裴苒听明白了,裴靖清不会藏私,心疼得一抽一抽的,瘪瘪嘴,眼水花花的。

    裴靖清用粗粝的指腹给裴苒抹眼泪,“只是带苒苒来这危境,爸爸实在于心有愧。那日说不会送苒苒回去,现在,真想顾长官将来能对我苒苒多加照顾。”

    裴苒拉下裴靖清的手,手指颤颤巍巍钻入裴靖清指间,十指紧扣,紧贴的掌心,传递着让彼此心尖震烫的奇妙感应,她说话带着哭音,“爸爸,你要回来,我心里有很重要的事,等你回来我就说出来。”

十七

    卡在指间的手,又细又软,嫩得连骨头都揉得出水。

    裴靖清记忆起那日当街扶裴苒的一把,胳膊肘落在他掌心,软润的触感却飘到他心上,奇妙作痒。

    记忆起部下的话,“不是相好,能牵手?能掏脸?”

    焕然而醒的愧赧,一惊到骨,如芒在背。

    他怎么可以对苒苒萌生出这种为人不齿的念头。

    蹑蹑松开手,又不知道如何恰当离裴苒远些,别别扭扭地站在当地,“等守好东临,爸爸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得把苒苒送回去,捐躯疆场,是他的事。

    *

    长官部的最新电令,还只在裴靖清手里,内容暂时只有裴靖清和杜钦知道。

    战况凶险,物资紧缺,将士不畏生死,不怕弹尽粮绝,但是固守日期,一再延长,难免心哀不见尽头,无望疲倦。

    裴靖清作为师长,不能粗暴地一味下达死命令,他得从精神上稳住军官,稳住军队。

    回到后方指挥所,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裴靖清站在作战图前,手举电令,环伺部下,“这是长官部的最新电令,主力部队依然不能按时到达,今后三天,我128师将继续坚守东临。”

    军官闻言,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

    “师长!”一位团级军官悲愤出声,“我们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士兵可以三天不吃饭,不喝水,但没有枪炮子弹,我们拿什么守阵地!”

    “别说枪炮子弹了,照敌人的增兵速度和攻势,只怕不用三天,我们连士兵都要打光了。”

    等他们的愤怨发泄完毕,裴靖清才道,“第七军的东临会战虽然至今没能打响,但是坚守东临城,却是我128师代表唐军,与寇敌的正面对决。

    古人说‘守一城,捍天下’,今我128师,战至弹尽卒尽,全师舍生取义,也要让全国、全世界看到我们唐国军人矢志卫国的决心!

    靖清已复电长官部,向顾长官、总统先生立下军令状,靖清身先士卒,成仁取义,在此一朝。我部亦誓以将尽之卒,迎战寇军日增之师,竭尽全力,绝不退却。”

    师长既以大义为先,立志为国赴死,部下皆是血性男儿,如何作偷生之计?

    散会后,指挥部里的悲壮豪情似如怒波涛,在128师将士的胸腔内浪涌起伏。

    师指挥部,归于阒静,隐隐硝烟气中,只剩下裴靖清一人,俯身在作战图前安静地忙碌,上战场时穿的灰蓝色的军装,软绵有褶皱,领口解开,袖子卷至小臂,翻卷出白色染尘的衬衣。

    从他的平静恳劳上,看不出战况一刻危急似一刻。

    裴苒觉着,那天晚上负手站在月下,一派风神,令人思他少年时的裴靖清,坠入凡尘了。

    她是趁自己吃饭的时间,给裴靖清送饭来的。

    来人小步而前,警觉的裴靖清知道是裴苒,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汩汩冒出,不断作祟,于是头也不抬。

    裴苒把碗搁在桌上,轻轻地一“磕”,小声叫他,“爸爸。”

    裴靖清心口一提,觉着自己手筋不由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眼睛顾着地图,开口道,“这几天作战任务多,你待在包扎所,不要来指挥部。”

    裴靖清的话合情理,但态度却冷淡疏离得几近生硬,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同,乃至裴苒觉着委屈又尴尬,走留都不是。

    “师长。”杜钦大步走进来,语带热切,“军长来了。”

    裴靖清应声抬头,放下笔,起身离桌。

    裴苒觉着,裴靖清在有意晾她。

    顾东夔已至门前。

    “长官!”

    顾东夔止步,看着爱将,眼神里有几分动容,“弗云,这东临城,你们128师守得辛苦。”

    “长官命令职下绝对服从。”

    顾东夔很感慨,“‘守一城,捍天下。’说得好,如果会战不果成,血战东临可扬我军保国志气,能换取国际社会对我唐国御寇的同情和支持,以身许国,当从我顾东夔始。”

十八

    连顾东夔都置生死于度外,亲自坐守,东临的悬危处境、不惜代价扼守的必要性,可想而知。

    很多仗,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亮出一抹血色而打——裴苒在反复看裴靖清日记时早就悟出的道理。

    所以明知必败,也非战不可。明知螳臂当车,也不能不战而退。

    来、此、绝、境。

    裴苒不惧怕死亡是假的,但未至眉睫,眼下还是不甘心居多。

    生死转瞬,不停地蛊惑她去斗胆一试,裴靖清那儿,应该不在乎再平添她这一段恼人心事。

    可顾东夔不离开指挥部,是没有她和裴靖清说话份的。

    四月的汵西,蚊蚋四起,不分昼夜,营地里点水烛香蒲驱蚊,把濡湿浓稠的空气熏得分外闷热呛人。

    难得来一阵微风,搅得沉寂的血腥气味复活,生了眼般钻人肺腑。

    “苒苒小姐,夜深了,怎么不去休息?”杜钦看裴苒一直在指挥部外面,觉得好奇,她是不是有事等师长。

    “等我爸爸和顾长官商议完,我想和他说会话。”

    师长和军长商议的是军务,不能打扰。命悬一线时,苒苒小姐想和父亲谈心,寻求依赖,也无可非议。

    杜钦颔首,“等师长和军长谈话结束,我就帮苒苒小姐转告。”

    三个小时过去,杜钦来去几回,裴苒困得不行,手臂交迭放在膝上,脸埋在臂弯,打盹。

    他小声嘱咐勤务兵,“小心看着苒苒小姐身边的香蒲,别断了。”

    等裴靖清和顾东夔的谈话近尾声,裴靖清把里间的起居室让给顾东夔,自己准备在指挥部将就一夜。

    杜钦俯身在他耳边道,“师长,苒苒小姐一直等在外面,说是想和您说说话。”

    裴靖清倦意顿消,脑筋清醒地飞转。

    杜钦不得答言,不知师长在想什么,继续说,“早等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得见见您才踏实。”

    苒苒害怕,见到自己才踏实。裴靖清胸口莫可名状地一软,不作他想,跨步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裴苒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指挥部,埋首深眠的背影。

    脚步放轻缓,走近,裴苒白净的后脖颈,夺目而入。因为皮肤过于细嫩,蚊子咬出的一颗包,都淡成了桃花色,在几缕碎发间若隐若现,清新又绮丽。

    裴靖清不自觉生出一种极为主动的克制,将双手牢牢背在身后,沉哑着嗓子开口,“苒苒?”

    “苒苒?”

    裴苒被熟悉的声音叫醒,额头在臂弯蹭了蹭,睁开眼,一双冷肃的黑色军靴,她“噌”得站起,微微踉跄。

    人是精神的,但杏圆的眼睛,因为久睡方醒而水润迷茫,腮边还压出几道浅浅的肉色红痕。

    如此眼巴巴的仰望,站在更高一阶,居高临下的裴靖清,已动予取予求的纵溺之心。

    “爸爸。”裴苒再轻软软地一张口。

    一声“爸爸”直接把裴靖清逼得不敢再看她,“很晚了,你回营房,不用担心,你会和医护人员一同撤离,不攻击救护人员是国际公约,寇军不会违背。”

    “参谋长,请你送她回去。”然后不由分说,转身回了指挥部。

    裴苒被裴靖清的一席话堵得愣在当地,嘶叫硬闯的事她做不出。

    裴靖清不近人情,杜钦的理解是战情不容乐观,师长心硬,倒是为苒苒小姐好,“苒苒小姐,回去吧,师长有军务在身呢。”

十九

    裴苒喏喏地在前面走着,步子有些丧气,忽然她停住。

    “参谋长,东临要再守两天,是么?”

    杜钦没有瞒她,直说,“上峰的命令是这样。”

    “以128师一个师很困难?”

    杜钦报以沉默,军人对命令只有执行,不计难易。

    裴苒垂了垂眼,不抱希望地试探问,“对寇军,有没有办法用缓兵之计?”

    她想,他们久经沙场,自然是韬略在胸,精于诡道,怎么也不会等她来提。

    *

    身后不仅有师长,还有军长,等自己牺牲了,他们就会填上来。

    前线士兵因此打得非常英勇,一天下来,第三道防线阵地,在双方手中反复争夺。

    寇军赢不了,128师也谈不上输,这无疑更加激燃了他们拼杀的斗志。

    但照敌军的攻势,128师的兵力日渐锐减,后面的防守肯定愈加艰难。

    寇军方面,觉着历日进攻所受的阻击,并未像想象中那样,逐日减退,依然推进吃力。

    128师指挥部内,顾东夔和裴靖清召集军官开军事会议。

    根据目前的形势,开始研究如何更多地保存延续全师有效战斗力。

    在这个时候,指挥部内,意见有些分歧。

    裴靖清和杜钦筹划出来的方略是,“我军和寇军激战数日,防区阵地有不少彼此的士兵曝尸战场。??我们同寇军协商,双方暂时停火,各自处理士兵尸体。”

    其他军官持有异议,“参谋长,你也太天真了,寇军恨不得全歼我师,一举攻下东临,怎么可能同意跟我们停火?”

    “退一万步说,寇军凶残狡猾,毫无信誉可言,即使同意停火,也一定会把它搞成一个阴谋。”

    寇军究竟会作何反应,裴靖清和杜钦无法准确逆料。

    但汵西的天气日渐炎热,那些尸体,就这么横陈在地,特别容易腐烂。

    这些人不是旁人,是他们同仇敌忾、并肩作战,不亚于手足之情的弟兄,不能让他们入土为安,于心何忍。

    而其他军官的顾虑,对寇军揣测,也是正常。寇军极有可能不讲公义,设置埋伏陷阱,让我们的士兵无辜送命。

    顾东夔斜视裴靖清,神色肃穆,“弗云,你认为可行?”

    裴靖清思量后道,“我128师的弟兄们,个个无畏英勇,豪气干云。如果不是他们以血肉之躯来横阻寇军的凶猛火力,东临决不能苦撑至今。要任他们被弃尸荒野,曝晒腐烂得面目全非,家人不知存殁,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这次,不是单纯的掩埋尸体,更是为我们守住东临、会同主力决战寇军争取时间。职下认为,可以一试。”

    顾东夔手中夹着烟,罩在鼻前,斟酌犹豫,“如果寇军不守信用,或者发现我们的意图,气急败坏,加速攻城,不给我们喘息的时间,到时候,拼尽全师,也坚守不到徐昭、白正廷两师抵达。”说罢,他默然转身,背对诸人,叹声道,“身为军人,很多时候,只能人间无处不青山了。”

二十

    ps:稍作了下变动,把缓兵之计换成裴师长和杜参谋想出的,苒苒只是顺手帮了个忙

    顾东夔一锤定音,又得到大多数军官的拥护,裴靖清和杜钦的建议不能被取用。

    “苒苒小姐。”

    依门框站立的裴苒,杜钦看出她和平时不同,不守规矩,不避嫌疑。

    昨晚她提缓兵之计,虽然因为缺少战场阅历,没能细致展开,但和师长的意思,其实不谋而合。

    她一定有话说。

    于是,杜钦斗胆顺水推舟,故意放声。

    顾东夔也因此回头。

    “苒苒……”裴靖清看裴苒似乎憋着一股劲,想要加入到议论中来的模样,下意识把让她离开的话忍了下去。

    裴苒径自走进来,站得离顾东夔稍近,“在学校上唐诗课,顾教授给我们讲《从军行》时,他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顾长官有没有兴趣听?”

    顾东夔默默看着她,没有作声。

    顾思彧的话,顾东夔肯定是愿意听听怎么说的。

    裴苒不待示意,主动道,“那组《从军行》共有七首,顾教授单单挑选了第三首给我们讲解——‘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黄沙古战场。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军士哭龙荒。’

    顾教授说,‘为国战死,事极光荣,可是作为统帅,不让忠魂白骨弃于野,对士卒的体恤爱护、铁血温情,同赫赫战功一样让人动容。这是我私心最爱的一篇。’”

    顾东夔静静听着裴苒对顾思彧话的转述。

    军士哭龙荒,那场景的哀凉凄怆,他们想象得到。在这乱世,可能是他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命运。

    裴苒口齿清晰,讲得很有深情。

    裴靖清觉着裴苒一下子长大,相貌出脱,有主见、有想法,在他们分开的岁月里,她的人生,积淀了很多他未知且可贵的东西。

    暗色凝重的喜悦,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冲动,灼得裴靖清血脉心脉齐齐发热,只是难说出。

    裴苒离开回营房时,他主动相送。从指挥部到营房的一段黑魆魆小路,在硝烟月光中供人偷得片刻闲暇。

    一个因为几番遭到冷遇,一个因为有几分心虚,于是谁也不吭声,只走路,慢步娴静着,负手沉默着,安静的气氛,浓烈诡异得不像话。

    快到营房时,裴靖清忍不住开了口,“你的主课都是顾教授教的?”

    裴苒听到裴靖清对自己讲话的声音,心里欢喜,从眼角红到耳尖,顺着裴靖清停步,规规矩矩站着,可爱地扳手指细数,“教先秦汉代的是张洪教授,教魏晋南北朝的是李彦怀教授,教宋元的是……还有魏逸民教授和吴聂老师开过专门的散文课和小说课。”

    裴苒说话时,小启红唇,银齿微露,声音又柔又软,月光夜色和山烟岚气都扑在她的眉宇间。

    *

    裴靖清站在顾东夔身边,从头到尾盯着裴苒。

    她跟赵长庚一起带上白色袖章,把可能要说的话试翻译给顾东夔听,老道镇定。

    顾东夔夸她“有乃父风范”。

    裴靖清许许多多嘱咐,只字难吐。

    等裴苒跟赵长庚走出128师防区,渺渺茫茫,进入敌占区。他才感受到,自己也会慌乱阵脚,魂不守舍,也有一片牵扯血肉的私心。

    “师长……”杜钦不知裴苒竟有这样的魄力,主动请缨去敌区。

    虽然两兵交战,不斩来使,但对面是寇军,怎么说得准呢?即使安全来去,对苒苒这孩子,也是个极大的心理考验。

    他真觉着对长官抱歉。

    “……”

    杜钦见裴靖清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没听到,“师长?”

    裴靖清掀眼正视他,眼睛水漠漠的,简截说了个字,“烟。”

    杜钦连忙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根,双手递上。

    意外的,裴靖清这次不是攥在手中,而是直接叼在嘴上,摸着打火机,自己点着。

    半个多月没抽,身体不习惯,受不住地咳嗽。

    “顾长官说得对,我不会当父亲。”

二十一

    裴靖清连抽几根烟,稳定情绪后,亲自去挑选入敌区掩埋尸体的连队。

    等他回到指挥部,赵长庚正在向顾东夔复命:

    寇军同意于明日上午8点至下午13点间停火。

    5个小时的时间。

    裴靖清心境一宽,再环视四下,没见裴苒。

    顾东夔看他在找人,“赵团长说,苒苒在寇军指挥部一点不怯场,回来时反有些后怕,我让她去伙房,吃点东西压压惊,你也去安慰安慰她。”

    赵长庚跟着说,“师长,苒苒小姐真是好样儿的。我原先还担心这呢,硬是撑下场。”

    裴靖清略略颔首,“我去看看她。”

    “我们手艺不行,军队里也没有好食材,苒苒小姐将就吃,不要嫌弃。”胖胖的伙房兵,把白布巾甩在肩上,憨憨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就叫我苒苒吧。”被他们左一声“苒苒小姐”、右一声“苒苒小姐”地叫,裴苒怪不好意思,慢慢地,欲言又止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坐在这陪我说说话?”

    留她一个人,她会满脑子想去敌区、在他们指挥部的时候,恐怖森森的。

    那伙兵挠挠头,咧嘴笑,“可以是可以,可我笨笨的,不大会说话。苒苒小……苒苒别介意。”

    裴靖清站在伙房门外,看见裴苒全须全尾地坐在四方桌前,跟前的面一筷子没动,只央求人陪她,可怜巴巴的。

    “苒苒。”

    裴苒闻声转目,像是被突然惊着的幼鹿,茫茫然的,霎时间对眼前人绰约难辨。

    耳边一声“师长”,精神严肃,才醒味是裴靖清从门外走来。

    “你忙你的去。”裴靖清让伙兵离开,望了眼裴苒面前的面条,有青菜,有煎鸡蛋,做得很用心,坐下笑说,“大家都很偏爱苒苒呢,把好吃的都留给苒苒。”

    相邻的位置,裴靖清一落坐,他身上带着温度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有灼意。

    在闷热的汵西,这并不使裴苒厌烦,反而有一种被严严包裹其中,稳稳的安全感。

    因为闻到了另一股味道,低头遐想的裴苒,抬起水盈盈的眼,颊上稚嫩的绮色未消,问,“你怎么抽烟了呢?”

    原本父亲忧心女儿安危,有什么好遮掩的?裴靖清此时竟心下一虚,不敢讲“因为担心苒苒,急得不行”,只涩涩道,“是,爸爸没把苒苒的交代放在心上,该当何罪?”

    裴靖清又在她面前说笑,裴苒内心欢悦直涌,鼓动得她忘乎所以,十分胆壮,“赔罪的话,一杯茶也没有么?”

    说时低着眉眼,双脸发烫,胸口怦咚怦咚的,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静等一会,真有一杯茶送至眼底,“看这杯茶的份上,不同爸爸计较了,嗯?”

    裴苒掀眼瞧茶杯,抿唇微笑,绯红的腮边酒窝深深,打起心力去接,握着杯子,手臂掌心颤巍巍的,缓缓道,“那时周围都是寇人,我有点害怕,晚上做噩梦么?”

    裴苒轻声细语的,但一个音调、一个举止,都是从酒坛中缩回的猫爪,沁透了春酿,直挠得裴靖清闷痒又微醺。

    *

    “师长,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去我那休息会吧。”天快亮时,去敌区的任务安排的差不多了,杜钦提议。

    裴靖清原来的休息室让给了顾东夔,隔壁新布置的,晚上又给裴苒了。

    裴靖清不自觉放轻声音,“我在苒苒屋外坐着眯会。”

    “苒苒昨天有被吓到吧?”

    裴靖清想着就满眼笑,挑眉对杜钦说,“她说保证下次就好了。”

    杜钦轻轻笑出声,“虽然苒苒这样敢想敢做,顾长官是铁了心要把他们这帮学生送回去的,已经会同其他几个战区的司令长官,向当局写了不征招学生兵的联名信了。

    纵容苒苒这次,也有几分想吓她一吓,叫她知难而退。”

    裴靖清没作声接这话,只道,“我先过去。”

    黑巍巍的远山,绵延起伏,天空遍是星星,不见纤云,别有一番清亮之感。

    阒静中,似乎能听到屋里节奏浅浅的呼吸。

    裴靖清闭着眼,双臂抱在胸前,岿然正坐在檐下,俨俨一副屹立之态。

    脑海中是裴苒的话,“爸爸的指挥部,寇军一定不敢来。”

    在勤务兵搬凳子时,裴苒就醒了,手臂撑床,支起上身,往窗外看到裴靖清。

    安心重新睡下,又没有睡觉的心思,背对外面躺了会,起身趿鞋,悄手悄脚出去。

    裴靖清的姿态,那样正派无邪,严整凛凛。

    裴苒不仅不畏惧,还特别想凑近,甚至生出毁坏欲。

    没有月亮,人间不够敞亮。她弯着腰,近近地对着眼前人的轮廓,心里描认哪里是眉,哪里是眼,哪里是唇。

    裴靖清的唇唇线清晰,下唇稍饱满些,笃实又性感,她早就想碰碰尝尝了。

    贴近时,淡淡烟草的味道、茶的味道、肉体喷薄出的温度在裴苒鼻息间缭乱成一片。

    唇瓣甫一碰触,激起细密的电流,从唇上直接跃到心尖尖。明明两人唇贴在一起,裴苒却感受一种被解放的、可以大口呼吸的自由快乐。

    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领,不让忐忑至极限的心蹦出来,伸出小舌尖,轻轻舔舐一下,快速离开。

    裴靖清唇上没有味道,就是非常合乎她心意的软,还温温热的。

二十二

    裴苒躲开微弱的星光,靠墙蜷缩在床里,藏入阴影中,憋闷着沸腾的难为情,为亲到裴靖清偷偷窃喜。

    许久才后知后觉,方才没有先叫裴靖清一声,莽撞得连他是不是醒着的都忘顾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叫他知道么?

    他是爸爸,也得叫他知道啊。

    忍不住悄悄撑起身子,慌慌地扒着窗子朝外探望——裴靖清坐姿如故,劲实如削的腰背,被军装衬得清俊挺拔,与远天的星光辉映。

    她爸爸并没有察觉呢。

    裴苒忽感惆怅,失望伏卧,翻涌激荡的情感冷如平潮,整个人说不出的怅惘静寂。

    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他女儿,所以一句“今晚会做噩梦么”,他就肯像英雄一样守在窗外,护她安眠。

    裴苒好想得到答案。

    *

    顾虑寇军会趁停火偷袭,第二天一早,双方停火,包扎所却难得稍稍消停。128师上上下下皆是精神紧绷、严阵以待。

    明澄澄的日光,洒照低矮的黄土草屋,遍地铺金般沉静耀眼。没有裴靖清的人影,檐下的凳子也不见踪迹。

    昨夜来如春梦,去似秋云。

    裴苒独自呆在裴靖清的休息室看书,那本寇文小说的字里行间,弥漫着种种欲说还休的暧昧气氛和求而不得的清哀情调。

    非常不好的阅读体验,很令人沮丧气短。

    裴苒登时渴望坦荡磊落、勇敢超拔,特别是在裴靖清面前。

    那才配得上他丰神溢彩、清毅铮铮的将军风度。

    心不在焉地卷动书角,眼神飘浮,几成负气——

    她凭什么不可以?

    隔壁指挥部半日无人语,等到下半天,急急一阵脚步,上台阶时,踏出几分难掩的兴奋。

    裴苒不能听清,但时有时无的远笑声告诉她,事情顺利。

    当中有裴靖清的。

    她没见过裴靖清肆意开怀的样子,那一定是很好看的。

    到开晚饭时,裴苒从伙兵口中得知,裴靖清不仅瞒过寇军拖延了时间,还真如期等来了徐昭、白正廷两师,四个师的军队总算连线集结。

    东临会战要开始了。

    “苒苒小姐,师长请您去指挥部。”

    在绿罩灯下沉心翻动字典的裴苒,被窗外字正腔圆的男声惊动,茫茫抬眼,带起一瞬幽和贞静的光华。

    指挥部不止有裴靖清,也有顾东夔。

    两人似乎灵感忽来,在作战图前,指画地图,谈得相当投契入巷,双双神色冷厉,但口齿之间,都是兴在浓处,上句下句,接得默契合拍。

    裴苒远远盯着裴靖清低俯的眉眼,有力张合的嘴唇,有些失神。

    没有人注意到她,任她无聊枯站,但是裴苒感受到内心无比丰盈。

    “苒苒?”

    咳,顾东夔提声叫第三声时,裴苒才回过神,脸颊飊红,幸好离得远。

    先瞟看裴靖清,他正自顾地归置铅笔。

    裴苒抬脚走去,“顾长官……爸爸……”

    裴靖清胳膊轻震,放好铅笔,自若抬脸又情不自禁避开几分,“你滞留汵西已久,现在道路恢复畅通,顾长官安排你和同学明天回洛。”

    裴苒脚掌轻轻落在地上,止步于一道无形的天堑,垂下的手攥握成拳,“……那我回去收拾……房间的灯坏了,爸爸帮我修一下吧。”

    裴靖清拿起顾东夔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嘴边点着,动作太过流利而显出慌促之态,“我让勤务兵去看看。”

    “爸爸没有帮我修过东西。”裴苒一动不动,不作急厉之态,像撒娇,也像俨然一副他不肯,就坚持到底的架势。

    一顶帽子扣上,裴靖清想继续撑抵挣摆,又想柔软败阵。

    “你就去给苒苒看看。”顾东夔看得出来裴苒对裴靖清这个爸爸是很有感情的,就是裴靖清一心扑在战事上,做爸爸不会疼人。

    裴靖清避不过,领着裴苒回去,月色淡淡,屋外如水,屋内微明,可勉强视物。

    轻车熟路走到桌前,裴靖清伸手试按开关,人面一亮。

    “啪嗒”灯被关掉,眼睛暗了,连耳朵也融入的寂静墨色,指上落下一颗软软小小的肉球,震得裴靖清心头一掣。

    掌心落下来,覆在手背,酥酥的细痒,辖制得他不敢动弹。

    “爸爸又没把苒苒的话放心上,爸爸该当何罪?”

    “裴苒。”

    裴苒识趣松开,他们应该理性地谈谈,而不是用身体来蛊惑左右他,低声道,“爸爸别让苒苒回去,苒苒这次就不计较了。”

二十三

    语气不是乞求,是商量,近在咫尺,给裴靖清分外异样的感受,远甚平等的压迫感。

    曲指磕放在桌上,背对裴苒,“顾长官说得很清楚,保国御寇,暂时还不是你们的事。”

    “我不是为保国御寇来的,我是……”裴苒替自己鼓了鼓气,试图镇定,开口却因胆颤引动颤音,“是为……”

    “裴苒。”

    裴靖清控制不住自己打断她,并不强硬严厉的语气,无疑助长了裴苒的胆气,“……我来说,你听也不可以么?……算不枉我来汵西一趟。”

    窗外凉月遍地,站在他身后,他的容色、他的内心全无从得知,孤立的裴苒觉着自己够放低姿态、甘愿卑微。

    她未尽的话,裴靖清预感得到,会如一股温流,涓涓流入心窝,但总总都是不合时宜,“苒苒,你不该用这种语气跟爸爸讲话。”

    想这人似近在眼前,也似远隔鸿沟,可怜兮兮,山水迢迢地为他。

    他心头软,叹息侧身,负手面朝屋外站定,屋外清辉洒洒,看得人心境莫名舒然透亮,“苒苒有话尽管说,爸爸听着。”

    裴苒低着头,余光里面前人的轮廓,风姿挺然,一派无事不可向人言的磊落,越发勾得自己思想翩翩——

    和裴靖清独处在这样无人搅扰的寂谧小房子里,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诉说深藏已久的心事。

    临了,她很怕裴靖清不能接受,担心他失望愤然,认为自己歪心邪意,枉读圣贤书,辜负了他的期待,不堪造就。

    裴靖清脚尖轻转,面对面低脸道,“在爸爸面前,苒苒想说什么都可以,不必拘束。”

    裴苒脸色涨红,手攥衣角,拿出甚于开枪的勇气,豁出去,“我是为你来的。你的诗和日记,每篇我都有用心看。照片里你的样子,我也很喜欢,一直都很想见你。

    后来见到了,又很想靠近你,想到睡不着。

    我知道你是爸爸,不该动这种心思,但感情就是那么微妙,不管你是谁,非得是你。我总无意留心别人,却很珍惜你的消息。

    也想让你见见我、知道我,很在乎你认为我怎么样?”

    开始的力量很神奇,多难启齿的话,一旦起头,后面都顺嘴多了。

    裴靖清静默地由她说,等她结束,“都说出来了?”

    不是鄙夷,不是嫌厌,很寻常的询问,裴苒没反应过来,怔愕时,他又问,“把闷了这么久的心事说出来,有没有好受很多?”

    温和如水,笼过周身。裴苒的确感受到舒怀多于忐忑,因为裴靖清从头到尾都肯听她倾诉,没有粗暴呵止,不视她为离经叛道的异类,而是站在她的立场,体贴她的情绪,允许她堂堂正正地倾吐。

    裴苒鼻子一酸,忍不住抱他,“爸爸。”

    裴靖清想退开些,最终拥住胸前轻颤软嫩的身体,叹声安抚,“爸爸常年离家,久到苒苒都陌生了,所以把爸爸和旁人等同看待。

    读日记和诗,想象出的爸爸很美好,错以为爸爸是很合乎心意的人。这不是苒苒的错。

    等战争结束,爸爸卸甲封刃,有机会多陪苒苒,苒苒就会知道,爸爸是爸爸。”

    裴苒现在哪里听得进这些,“那你第一次见我感觉如何?在路上,有没有陌生到把我等同旁人?”

    语毕,空气也随尘埃落定似的寂静,夜色瞬间寒凉,袭裹而来。

    裴苒额头丧气地抵着裴靖清胸口,闷闷地说,“我不够好是不是?不管我是不是你女儿,你都不会动心,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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