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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小说】(承受不住的光5-6)
作者:淋浴堂
第五章
【阿猫的梦】
庄园坐落在浓雾弥漫的悬崖边缘,房子倾斜着俯视莫罗湾,聆听着太平洋的声音。然而日落后的海面平静如镜,回荡着的只有你和我的呼吸声。正是这种不协调之处造就了此处的美:陡峭的房子尖顶,近乎漆黑的深红色红杉窗户又高又窄,还有一扇随时都会发出叹息的前门。它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偷听,墙壁会留下你的影,大门也将记下你的名。
束缚的胸衣紧紧攥着的是洋娃娃模样的她——我的主人,她那副小小的蕾丝手套手心攥着的是我的手。
一位头戴高礼帽、身着炭灰色礼服外套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用白手套拿起马甲上挂的怀表,细长的表链轻轻摇着。“夫人,您来晚了。”他倚在门上,姿态像个坐过牢重新回到自己安全家园的管家。
这样的房子配上这样的角色,怎么都看着危险。我想要拉阿雅的手,带着她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想起来自己不能说话——在她下命令之前,就是这样的。
我扭过头,假装在欣赏风景,想要如平时一样探查一番潜在危险。我的心却像被击中,怦怦直跳,双膝跪在地上的姿势,除了身边可以依偎的一双靴子,又能看到多远的距离?。
阿雅没有给我的脖子上戴上项圈,她只是拉着我的手,形式上地拥有了我。她一面和管家说话,一面轻轻摇晃着我的手臂,让我放松——这种松弛感满满随着晃动,传递到了我的乳房。
管家的视线扫过阿雅的裙子,他皱着眉,似乎是觉得这种露出小腿和膝盖的款式不够妥当。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阿雅才是今晚的主人。
他熟练地打开大门,清了清嗓子。“这座庄园在1860年建造,是先生送给他独生女伊芙琳小姐的礼物。”他指了指上方漆黑的红杉木和棱角分明、宛如教堂般的屋顶。“先生是‘黄金先民之子’会长,意在纸醉金迷的时代竭力保留我们真正宝贵的源远流长历史文化。这栋房子建造特色便是隔绝屋外世界的声音,让人们忘记喧嚣,在静谧中生活呼吸。屋内铺着厚重的地毯,摆放着天鹅绒,采用雕花木材建造。这些隔音材料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屋外的声音都消失了,但在屋里,低语声却萦绕不去。仿佛被墙壁暂时封存了,然后悄悄释放,循环播放,诉说着一个半世纪的故事。”
我们走进庭院,连阿雅的靴子都自动静音了。一间房间笼罩在昏暗的阴影中,阴影深处象牙色的光泽在光亮的木头上闪烁。我对危险的氛围装作若无其事,“那就是黑客厅,”管家说,“那里面有一架为伊芙琳小姐度身定做的钢琴,琴盖上镶嵌着象牙玫瑰,据说它的音调是为了模仿恋人的叹息。我们最后再去看那里。”
我感觉到阿雅的手搭靠在我肩膀上,稳重、温暖,而且出奇地镇定,于是我决定再忍耐五分钟,不去牵她的手。
每个房间的气息都不一样。天鹅绒窗帘,玻璃泪滴吊灯,厚厚的地毯,阿雅的靴子踩进去都陷进去了。我全程都紧紧跟着她,每次我们停下听着空气中奇怪的低沉声响,我就用肩膀轻轻蹭蹭她的靴子。她当然面无表情。至于我?可就没那么镇定了。
当我们到达阁楼时,空气变得异常干燥稀薄,弥漫着灰尘和盐的味道。一阵风吹得一扇狭窄的窗户嘎嘎作响,我吓了一跳。本能战胜了恐惧,我一把抓住阿雅的手,力道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弯下腰,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弯成弧度。“小狗猫,你敢玩危险的火枪,但对鬼魂就这么怕?”她带着笑低声问道。
“因为,”虽然我发不出声音,但我在心里低声说道,“我害怕看不见的东西。”
“一切都交给你女主人我吧,我是天主徒,可不敬什么歪鬼邪神,”她笑着说。
那声音让我瞬间僵住。是恐怖放肆的笑声。她的这种笑声。我已经好几年没听到了。当然,她是在嘲笑我,但如果能再次听到那份温暖,我愿意让她永远嘲笑我。我情不自禁地回以微笑。
参观路线蜿蜒而下,管家带我们来到更低的楼层。每个角落都吱吱作响,仿佛在倾听着什么。阿雅走在前面,我下楼梯时就慢慢四脚着地爬着,我的鼻子在她的大腿上蹭着,我喜欢那片皮肤香皂沐浴后的香。终于我们又一次回到了厚重双扇门外的走廊。不知为何,或许是为了吊阿雅的胃口吧,那扇门现在关了起来。管家面对着我们,高顶礼帽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只手夸张地搭在雕花木门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天鹅绒般柔和而庄重。
“家族唯一的后代伊芙琳小姐是一位钢琴神童。这间房间,黑客厅,是她毕生的避难所。”
阿雅赞到,“真凄美的故事,天妒英才。”
“我尊敬的夫人,”管家微微鞠躬,“您或许理解错了,伊芙琳小姐并非英年早逝,她只是放弃了继续练琴,所以她仅仅是一位钢琴神童,可是从未在成年后有过丝毫的成就。”
莫名地,我对这个男人语气中流露的讽刺很是不满。
“伊芙琳小姐弹琴并非为自己取乐,她是为爱而演奏。她有一位爱人,俘获了她的芳心,他送给她一朵压扁的白玫瑰,轻声说道:‘我会在夏末潮水退去之前回来。’”
“当时正是加州的黄金时代,无数有梦想的人涌入这里想要拥有财富。小姐的爱人拥有淘金的执照,他是一个有责任的农场主的儿子,在战争爆发前就带着他的仆人们来到这里,想要给大家创造全新的生存机会。”
我在心里估算着,1860年前后……这位伊芙琳小姐大概是1845年出生的人。
“小姐绝非是拜金的胭脂俗粉,她与爱人坠入爱河也绝非是对黄金的痴迷。事实上,有联邦的军官同时追求她,也有法国的大亨独子。她选中那位爱人,是因为他与众不同,他会与她坐着,哼唱一首优美的旋律,而小姐则把那旋律用钢琴弹奏出来,甚是悦耳。爱情的结晶,天注定。”
“爱人离开后,她等待着。她演奏着。日复一日,她的乐声飘荡在这四面墙内,哀婉动人,路人都会驻足聆听。但他的爱人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重返南方家园时死在了战后混乱中,葬身田野。也有人说他回来了,却在淘金者殴斗中丢了性命。还有一个传说,说小姐每天都紧紧握着的白玫瑰,突然在她手中渐渐粉碎了,于是她哭着道:‘永失吾爱。’”
我心里升起一堆问号,这是鬼骗人呢,还是骗人的鬼话呢?
“于是她让工匠把那朵玫瑰的样子雕刻成琴盖上的象牙雕花,再也不开启琴盖,尘封了这一段爱情。”
管家看着我的女主人。
“直到1926年九月的一个夜晚,八十岁的伊芙琳身着红色丝绸,忽然重新坐在钢琴前,抚摸琴键,弹奏了她的最后一首旋律——那段刻骨铭心的旋律。旋律结束时,只留下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趴在琴键上,双眼睁着,仿佛依然在等待。”
沉默蔓延,充满了想象的回响,我几乎能听到那些音符在房间里飘动。 “我的夫人,”他说道,“最后请参观,黑客厅。”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黑客厅”里弥漫着黑暗的气息,我后颈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雅的手轻轻拂过我的手,沉稳有力。我赶紧抓住她的手,以免自己失去勇气。
她走进黑客厅,高高裙摆拂动,我也由她牵着,爬在厚实地板上,空气瞬间变得沉闷,带着咸涩的潮湿,比屋子里的其他地方都冷。
“小狗猫,你应该穿上靴子的。”我的女主人说。我哆嗦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赤身裸体的。
管家没有进来。他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扶着门框。“我只能走到这里。”他指着前方,房间尽头的阴影处。“那便是传说中的白玫瑰黑钢琴。”
我顺着他的手势望去。那钢琴巨大无比,漆黑如棺,薄薄月光洒在琴盖上,泛着一层光泽。琴后,一扇高大的哥特式窗户框住了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在银色的灯光下翻腾。那一刻,仿佛钢琴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汲取着大海的悲伤。
“有一位想要买下庄园的顾客,厌恶这钢琴,她下令搬走它,然而当晚就发生了可怕的事件。从此我们所有侍从都被禁止靠近它。理事会已经决定,如果您不打算买下这栋别墅的,明天起伊芙琳小姐的钢琴和黑客厅都将被封存起来,用水泥浇灌门缝,用木板遮挡住窗户,将一切永久尘封……您或许是最后一位走入客厅的客人了。”管家低声道。
“什么?”阿雅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这么美的钢琴要被封存!不,我要弹它。乐器就是用来弹奏的!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爱默生,他的故居里乐器都是可以触摸的,我还弹过萧邦呢。”
管家悲伤而严厉地摇了摇头。“在这里恐怕不行,夫人。并非我们小家子气,而是这房间里有些东西……承载着如此悲伤、如此心碎的情绪,它们会渗入你的肌肤。伊芙琳的灵魂徘徊于此,在空气中,在墙壁里,甚至在原子之中。她正在寻找旅人来填补爱人留下的空缺。相信我,您不能触摸琴键。”
“我才是今晚的女主人!”阿雅命令道,“我有权力弹琴,别替我做决定!你,给我打开琴盖!”。
管家涨红了脸,他攥的拳头似乎想要打在蛮横的阿雅脸上,可是最后他松开手,两腮依然鼓鼓的。
最后他示意自己退场。“抱歉,我没有胆量陪您冒险。”
我抿紧嘴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愤怒,悲伤。我抬头扫了一眼,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幅画里,暴风雨和月亮交织在大海之上。每幅画布都捕捉到恰到好处的月光,展现出不同的天空:翻滚的乌云、皎洁的满月、清晰无比的星空。伊芙琳当年坐在这架钢琴前,一定也曾见过这样的天空。这些天空,是她用记忆,用渴望描绘出来的。
“给我……弹十分钟的时间,”阿雅稍微缓和一下情绪,用祈使句说道。管家鞠躬,忍住情绪,以礼貌的仪态关上了门。
我的女主人眯起眼睛,话是说给我听的。“你总是保护我免受我们能看到的东西的伤害。而现在,那些看不见的幽灵,它们以哀悼死去爱人的名义欺负着活着的人,你的武器无能为力了,如果我们退缩了,幽灵会追着你,你会被吓得尿床。所以,只有我,可以和她对抗,把她的脸打肿,让她明白你是我罩着的。” 我摇摇头。表示大可不必冒险。
阿雅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情愿。“你嘲笑我把这个鬼屋当真?你知道吗,我的父母也是从小学科学的,长大后却迷信了宗教,不是他们蠢,是有了孩子之后,父母不敢冒任何的风险的。当你有了爱的人,你会变得不理智,你也成了自己迷信的一部分。”
我哑口无言。
沉重的大门关上后,房间显得更宽敞了,墙壁上的画作却又仿佛更近了,画面朝前倾斜着注视着我们。各种各样的月光都从画里照射出来,刺痛着我,无法承受的光亮。我喉咙发紧,眼睛刺痛。身边的阿雅也开始喘息,我害怕她的紧身胸衣勒得太紧了,为了挤出像样的乳房,那衣服像镣铐一样束缚着她。但她还是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脚步恍惚,仿佛漫步在梦境的薄雾中,美丽却又无比悲伤。
钢琴在大窗户洒进来的银色光线下闪闪发光,窗外的大海漆黑静谧,如同石油一般。她走到脚凳前,缓缓坐下。她的手掌悬在光滑的琴盖上方,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钢琴上,琴身的光泽映照出模糊的倒影。手指在象牙琴键上空轻轻滑动,“我已经四年没弹琴了,”她这么说。
“上来,”阿雅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能臣服于她话语中那份激情与命令。那火焰闪烁,那份在她挑逗下涌动的支配力,再次点燃了我心中的火焰。那火焰渴望服从。
“来,上来,坐在钢琴上,面对着我,双腿分开。”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过分。如果我的职业生涯中没有那些与死神擦肩的经历,我已经被这份冷冰冰的语气吓尿裤子了。但我和恐惧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被控制着。大多时候,我都被脑海中一个声音打败了,那个声音告诉我:我可不是好惹的。
除了阿雅。阿雅是我唯一允许玩弄我的人。
“要我坐在钢琴上吗?”我问,女主人下命令后,我终于可以说话了。 “是的,小狗猫。坐,上来。”
我照做了。我爬上琴盖,双手捧着冰凉的琴盖,双腿悬在琴键上方。琴键在我赤裸脚后跟下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声响。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她舔了舔嘴唇,深红色的唇膏在阴影中几乎泛黑,我的喉咙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银色的月光洒在她胸前的乳沟上,透过紧身胸衣若隐若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她的腰肢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但她的胸部……我的天哪。我瞪大了眼,难道是因为胸衣穿太久,充血了吗?她真的长出来了很大的戏哦衣拥不咕噜,那乳房形状得用双手才能托住了。即便如此,它们依然会让我感到难以承受,沉甸甸的,柔软的,难以驾驭。她的辫子拂过一侧的肩膀,仿佛在恳求我去抓握、拉扯、轻拽。
“把腿分开,”她说,目光紧紧盯着我两腿之间的空隙。
我分开双腿。我的身体机能已被完全掌控。这位维多利亚哥特女子发号施令,我唯命是从。
“向后靠。”
我向后靠去,脊背贴着光滑的木头。
然后她施展了最后的魔法。她的手指伸向紧身胸衣的结扣。她一个接一个地解开它们,动作缓慢而沉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你让我们等了很久,”她说。
我点点头,呼吸浅浅。“对不起。”
“你得赔偿。”
最后一个结解开了。紧身胸衣滑落。她苍白而泛红的乳房倾泻而出,乳头紧绷挺立,在哥特式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这景象猛然冲击着我,一股热流涌遍我的双腿之间,我的阴道紧紧地包裹着空空如也的肌肤,渴望被填满。我的手掌痒得想抓住、揉捏、碾碎那片肌肤,然后用我的嘴唇吻上去,直到她发出尖叫。
“操,”我低声说道,这个词是从我嘴里硬生生脱口而出的。
“我该如何补偿你呢?”我问。
她露出笑容,既残酷又美丽。“我是天主徒,按规矩不能自慰的,但我很好奇,所以我需要以‘命令你照着做’的借口来玩耍,而你则必须听从我的命令自慰给我看,这样我才不算是犯罪。”???这是什么歪理?我后悔当初教她怎么合理戏耍规则作弊了。
阿雅没有立刻动弹。她只是让这些话悬在我们之间,紧身胸衣敞开着,胸部呼之欲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然后,她把手放到了键盘上。
一个音符。低沉颤抖的音色,仿佛穿透了墙壁。两秒后,她再次弹奏。一遍又一遍。稳定的脉动,如同心跳般的音符。
钢琴声持续地敲击着。
声音效果……一塌糊涂。连我这个不太懂乐器的都明白,钢琴已经一百年没调过音,听起来有多么恐怖。
然而这种错乱的恐怖效果,却让我无比兴奋,我张开腿坐在这里,等待着高潮袭来,每个音符都像倒计时般嗡嗡作响。我听从指挥,手指笨拙地将抚摸着大腿、膝盖,然后光脚甩了甩。就像是脱掉一层透明的衣服,随着撩腿动作,空气拂过裸露的肌肤,每一次琴键敲击的回声都仿佛在体内蠕动。
“乖~~”她的赞扬紧接着下一个音符袭来,我的胸口猛地一震。
节奏没有停止。又过了两秒,琴键再次响起,在寂静中震动。“乳头,”她说。
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乳房上,月光下她的肌肤闪闪发光,我自愧不如,用手捂住了自己小小的胸肌凸起,顺从地用指尖推动着。
钢琴的节奏也随之改变,不再是每两秒一次,而是每秒钟一次。心跳加速,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将我彻底打开。
“你折磨了我整整四年,”她低声说道,另一只手捧着自己大大的胸脯。“现在,你受折磨的时间就只有十分钟而已。”
她再次弹奏,又一个音符响起,如同钟声般残酷。她空着的那只手捧住一侧乳房。起初,她轻轻地捏着,带着挑逗。然后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直到她自己的手捏得皮肤起皱,直到我光是看着都感到疼痛……
“你的阴部,”她低声说道,声音盖过了钢琴稳定的节奏。“已经湿了。” “是的,”我喘着气说,声音嘶哑。
“四年前你本可以拥有这一切。随你便。无论你承受,还是反抗。我会亲手敞开自己。我当时是如此深爱着那个你。”
她的手指用力向下压,乳头挺立,这一幕让我欲火焚身。
“啊……”我呻吟着,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双手在两腿间乱舞,找到了湿热的感觉,渴望着被挤压。
钢琴声让我喘不过气来。一个音符。又一个。更快。仿佛在用时间摧毁我。 “现在的你不配,”阿雅平静地说,语气就像在讲解天气预报一样。“自摸一百下,你只是我的一条狗了。不论想要什么,都需要征得我的同意。”
我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乳头,数着次数。一百下。我的刑罚。我的救赎。我的地狱。
“伊芙琳,你要是有胆量,就现身出来,别再偷窥了。”阿雅对着空旷房间喊着。
我一丝不挂,小小乳房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起伏,乳头坚挺,胸口绯红。我的每一寸肌肤都摊在伊芙琳的钢琴上,如同某种淫秽的祭品。
窗外的云层突然散开,仿佛连天空也想看看我们。银色的月光透过哥特式的窗户倾泻而下,洒在我们身上,将客厅笼罩在一片超凡脱俗的光辉之中。
阿雅坐在那里,紧身胸衣敞开着,一只手还放在胸前,另一只按着琴键,她看起来仿佛拥有了整个夜晚。拥有了我。也拥有了房间里的幽灵。
钢琴声变了。不再是单个音符,而是一段旋律,我听出来是德彪西的《月光》,却弹得荒腔走板,断断续续,哀伤凄厉,明明是钢琴,因为只用一只手弹,颤抖着的音符却仿佛从一把中国二胡弦上刮下来的。绝望包裹在木头和象牙之中。遗弃化作声音。每一个和弦都像利爪般撕扯着我的胸膛,让我无法呼吸。
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身上,用力揉捏着自己的乳房。手指用力挤压,按压得皮肤都皱了起来,然后画着圈,缓慢地转动着手掌,带着肿胀的乳房粗暴地旋转着。她张着嘴,头向后仰,仿佛被伊芙琳的悲痛所吞噬。
“小狗猫”她低沉沙哑地说,“开始吃你自己吧,把你的狗爪子伸进你自己的身体里。”
听到这些话,我的臀部猛地一颤。我的身体仿佛失去了自我。我用一根手指探入两腿间湿滑的渴望,一声呻吟脱口而出。
“更深些,”她命令道,旋律突然转为小调,尖锐得像碎玻璃。
“一!”
是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我曾听她弹过的第一变奏。但是打铁一样清脆,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实在没有美感,只剩下一场宣快。
我随着叮叮当当节奏将整根手指插了进去。我的背弓了起来,大腿颤抖着。 “二。”第二变奏,摔跟头一般,叮铃桄榔翻滚着。
我照命令做了。插进两根手指,伸展着,填满着。我的头猛地向后仰去,也差点翻起跟头,头发都散落在钢琴盖上。
她停止了转圈,捏了捏自己的乳头,直到呼吸一窒,然后直直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燃烧着渴望……
“热身,”她说。“结束了!”
她肩膀一抖,两只手一起敲击琴键,激荡的旋律紧随其后,残酷而坚定,音符像锁链一样拖拽着划过琴键。
“三……”听起来还是第一变奏,但是更乱,她的胳膊一蹦一蹦,却力气更重。
我加快加重,咬紧牙关,体内那股胀满感越来越难以忍受。我想爆发。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就是乐器,而阿雅正在演奏我。
钢琴在阿雅的手下发出呜咽声,旋律破碎成参差不齐的碎片。我已经开始颤抖,大腿发滑,我坚持不下去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始料未及的事。
她俯身向前,嘴唇微张,然后说:“十八!”
十八?可是我只有十根手指啊。
她朝手掌吐了口唾沫。在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猥亵。
当当,丁丁,duang ~——诡异的琴声将我投入了缓慢旋转的漩涡,我不知
道发生了什么。
“倒转,放慢!”她傲慢地命令着。
钢琴在阿雅的手下发出呜咽声,旋律破碎成参差不齐的碎片。我努力克制着放慢速度的冲动,我想要高潮,她却阻止了我,她甚至命令我把一股股热流退回去。
阿雅兴奋起来,她把唾沫啪啪地抹在那架昂贵的钢琴上,“倒转旋律,放慢节奏。”
我崩溃了。我的手指不顾她的命令,更加用力、更加肆无忌惮地伸进我的身体。一声哽咽的哭喊从我喉咙深处挣脱而出。
“不……慢点,”她低吼着,再次缓慢而粗暴地揉捏着自己的乳房。“拉伸一下。让它持续久一点。”
“我……不行……”我的话语渐渐化作呜咽。我的身体背叛了我。那种羞耻感,那种肮脏感,反而让我更加燥热。
我射了。可怜兮兮,支离破碎,手指蜷缩在体内,臀部磨蹭着伊芙琳的钢琴,仿佛在乞求死者观看。高潮撕裂了我的身体,湿漉漉的,绝望的,我哭喊着她的名字。
“阿雅……”
在她的手里,我竟然连四个变奏都撑不过去。
我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皮肤,阴部还在手指间微微颤抖。我甚至连把手抽出来都做不到。
阿雅的笑容缓缓绽放,如同火焰燃起。她将手从琴键上移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寂静中,然后她俯身靠近。
她的舌尖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舔舐着我的全身。从我的阴蒂根部到肿胀的顶端,她动作如此缓慢,让我能感受到每一处纹理、每一种味道、每一寸肌肤都被她占有的感觉。我的身体猛地一震,又一声粗粝的呻吟从我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然后她离开了我。
她起身,神态平静,仿佛世间一切如常。她灵巧地用手指一圈一圈地解开束身衣的结,将自己紧紧束缚。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伊芙琳的钢琴上,像一件残破的祭品。
我仍在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腹部流淌,头发黏在脸上。
她抚平了最后一条丝带,调整了一下手套的线条,然后重新坐在钢琴面前,双手一起弹奏。
“帕格尼尼狂想主题,第一变奏,多索法米索,多索法米索……”慌乱,焦虑的旋律。
“第十八变奏,倒转,放慢,索~米法索~多,多~拉西多~索……”或许是被她又砸又抹唾沫,钢琴在被摧残了半天后,竟然发出了一段还算悠扬的曲调。 “就是这样,慌乱的小调反过来弹,就是舒缓的大调。我很早就领会了,拉赫马尼诺夫是最好的性交老师,要调教乐器,就是和时间当恋人,要懂得顺序和节奏的体位变式。”我趴着,痴迷地望着她,她的自信与张扬让我全身舒缓。 我用胳膊撑着下巴,扭动着翻着身,我的乳房蹭过琴盖上那一朵一朵白玫瑰。 等下。
……白玫瑰?
我呆呆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瓣。一二三四……
喂,谁说它们是白玫瑰了?——就算这些是按伊芙琳的记忆复原的,也不该与实物相差那么多。
我耳边还回荡着阿雅灵动的琴音,以及她那喜悦感十足的解说,只要把音符顺序反过来弹,多索法米索,就变成了索米法索多……
“阿雅,”半天,等我的心脏终于不再乱跳,我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唤她。 “我在,”她语气平静。
“这些,好像不是白玫瑰……”我努力转头望着她。
“啥?”
“这些,是茉莉花。”
“茉,莉花?”她显然是不懂的。
“这是阿拉伯品种的重瓣茉莉花,虎头 jasimine ,不是白茶蔷薇rose x alba,
重瓣茉莉现在也有很多在加州种植,尤其是南加州,花瓣很大,长得像,但并不是玫瑰,因为花瓣数目更多,也更……薄脆。”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泛着银光的象牙花瓣,又缩回去了,仿佛想到了故事了女主角手中的花瓣碎成渣渣。
哎,酷似玫瑰的茉莉,终是一场错爱。
“我想,我大概知道钢琴女神童80岁的魂灵萦绕徘徊的原因了……她在懊悔,她懊悔自己被骗了一辈子。”
我们离开庄园时,我穿上了黑色的长袍,雾气越来越浓。它低低地笼罩着,将路灯的光晕晕染开来,在狭窄的维多利亚式店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商店都关门了,店员们翻动着招牌,最后的包裹堆放在门口。
走路时我大腿之间依然滑腻,光着脚冷冰冰。阿雅允许我以人的姿态走路,这样阴道黏腻下漏提醒我羞耻,让我意识到自己作为人堕落到了何种地步。 “你终于不哆嗦了,”阿雅轻声说道,她的靴子在我旁边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看来我把伊芙琳魂灵吓跑后,你又变得无所畏惧了。”
我用鼻子平稳地呼吸。“她不会跟着我们走的。她会永远留在那架钢琴里,毕竟音乐才是她放弃了的初恋。”
“哦,因为你让我弹了普契尼的《茉莉花》?”阿雅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她被花儿封印了吗?还是花儿超度了她,让她离开了这世间的苦难,去和她心爱的爱人团聚了。”
我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雾气短暂地散开。药店外的一盏灯笼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着。街区某处传来铃铛声,最后一位顾客悄悄溜走了。
“阿雅啊,《茉莉花》并不是普契尼写的,它是借用了一首中国的民歌,是一百八十年前南方奴隶主带着黑奴来加州淘金的时候,劳工营里负责洗衣做饭的华人哼唱的民谣。谁能想到,我们那位伪君子奴隶主不仅剥削了奴隶淘金的收获,他还剽窃了洗衣匠的歌声,到大小姐面前哼唱装作是自己的才华,要不是普契尼二十世纪初写了那部关于中国公主《图兰朵》的歌剧,让《茉莉花》旋律广为人知,伊芙琳小姐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吧。甚至那朵‘白玫瑰’恐怕都是那位帅气奴隶主从洗衣匠的花盆里偷的呢。伊芙琳呀真是个傻子,被骗了一辈子,一事无成。”我喃喃自语道。
“不要对伊芙琳不敬,”阿雅语气平静但坚定地说。或者她的态度也是对那位因一段冲动放弃了毕生才华的女子的共情。
“好吧,可能是我残忍了,我说破了她的悲剧,但是你也说了,旋律正着弹、反着弹是不一样的,好听的旋律或许只是被刻意反转过来迎合听者的喜好,而刺耳的才是有血有肉的真相。”我的声音很平淡,但当我瞥她一眼时,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么说,你还是做了好事呢,”然后我们俩都笑了起来,笑声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一家女帽店上方的窗帘微微晃动;有人透过蕾丝向外窥视。我不在乎。
“说起来你这位神枪手女王也很享受做母狗嘛,”阿雅说。
我清了清嗓子。“你也是……今晚你变成了另一种人。感觉就像……我爱上了两个人。”
表露心迹后,我拂去颈间的碎发。这个动作暴露得我的灵魂更加赤裸。“那……现在怎么办?”
“你说,”她回答道。“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我……”
她的话语灼热难耐,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但是我却无福消受,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身后不远处人行道上,一个男人兜帽遮面,步履匆匆。
“继续说话,别回头,走到拐角,”我低声说着侧身,身体挡在阿雅和街道之间。
“旅馆很近,快点儿。直接进去,进房间,把门闩上。”
她歪了歪头。“什么啊?”
“有人跟踪我们。别回头,继续装作说话,往前走。”
我用余光打量着男人:黑色连帽衫,双手埋在胸前,肩膀紧绷,步伐坚定却又过于刻意了,他想融入人群,但路上人太少了。而且他那双红鞋每走一步都会刮蹭到路沿,节奏太稳定,不像深夜游荡者漫无目的地拖着脚步。尤其他和我们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太多巧合了。
阿雅的声音低沉紧绷。“他有枪怎么办?”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你是我的命。为了你,我也会保护自己的命,”我斟酌字句,语气平静。“听我的,阿雅,转过去后,你就加快脚步,进入小巷。” 她点点头,嘴上说着:“呜啦啦……哇”好像真的在和我讨论着什么,我在外侧,她一转过拐角我就推了她肩膀一下,她加快脚步,靴子噔噔噔踩在雾气湿润的人行道,身影渐渐隐入阴影中,小巷里弥漫着雨水和旧木头的气味,远处传来店主关门落锁的噼啪。
我背靠着墙,屏住呼吸,戴着兜帽的男人影子出现了,我没等他完全转过来就扑向了他。
但是他只是一个空空的影,我双手什么都没有撑到,就这么直接摔出了人行道,我用力在空中划着手臂,像溺水者划水一样,坠落到地面花了很长时间,长得我都听到了好几声女孩的尖叫。
◆◆◆
我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一片空白。头顶是白,四周也是白。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男人反伏击了我,我死了。第二个念头是:我怎么会在天堂?我这辈子都没信过教。
我眨了眨眼,迷雾散去。我不是在天堂,而是在一座堡垒里。这座堡垒是用房间里所有的枕头搭建的,床单像山峰一样堆在上面,形成一道道斜坡。阿雅盘腿坐在堡垒中央,用肩膀撑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欢迎来到尤里卡城堡,”她笑了。像个天使从天而降,扑倒了我。
我搂着她坐起身,双腿也像她那样蜷缩起来,于是堡垒的形状变成了天梯。 “昨晚你很棒。”她兴高采烈地说。
“我?”我疑惑道。
“你知道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侃侃而谈的样子。你在鬼屋里说那钢琴上刻的不是白玫瑰而是虎头茉莉花,哇,惊艳到我了。”
“哦,对。”我笑着说,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我想起来了。”
不,我没想起来!我想起了一堆乱七八糟,越想我越心慌意乱,完全分不清楚什么是昨晚真的发生过、什么又是我淫梦里的片段了。
阿雅拉着我的手,我赤身裸体像狗一样爬在她脚下……那一段,大概并不是真的。
阿雅的紧身胸衣穿太久,血肿把巨乳形状都挤了出来,不符合生物学,也不会是真的。
我心底真正焦虑的是:雨夜里那个追踪阿雅的男人呢?他是不是真的呢? 他是真的?阿雅受伤了吗?是谁在我摔倒的时候尖叫?
他不是真的?他只是一个我心里恐惧化作的鬼影,那么……我在恐惧什么?这段行程安排到底出了什么潜藏的纰漏,让我如此担忧?
……
“凭什么!?阿猫,你难道不觉得荒谬吗?”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生气的阿雅在说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了,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给她的建议:临时更改行程,换另一个人护送她。
“你又要抛弃我?我还以为经过了这几天……”
“我从来没放弃过你。”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昏暗的灯光下,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格外醒目。“我现在不是还在这儿吗?”
“那是因为你的职务必须这么做而已。我真没想到你又一次这么说,随意又要抛下我了。”
我的心很慌,我发觉自己根本无法理智地思考了,她已经征服了我。她在我冰冷坚硬的心堡上插上了欲望、爱、关怀以及所有温柔而危险的情感的旗帜。而我永远也无法将它们摘除。正因此,被她征服了的我,失去了保护她的能力与权力。
《承受不住的光·上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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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本文是马年贺岁文。让我们皆新春之际稍微讲解一下文化背景。
1. Eureka 排华事件
1880年,尤里卡市议员在唐人街两帮殴斗中身亡,爆发了积压已久反华人情绪,400 多华人被包围起来,塞上开往旧金山的轮船,从此尤里卡标榜自己为:没有华人的城市。这个事件影响很深,它是美国西部全面排华的开始,它也是《唐人街探案》的剧情背景——但是媚俗无聊的贺岁电影毁了这个事件的真正沉重感(被侮辱的还有本该共情的纳瓦霍文化)。在淋浴堂改编的《承受不住的光》中,阿猫是作为母狗由女主人阿雅牵着走入莫罗庄园的,虽然这是她的梦,但其寓意,正是对“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反讽。华人的故事很难媚俗地讲述,即使是以阿猫爱尔兰- 华侨混血的身份。上一章进入尤里卡老区的时候,阿雅很兴奋,仿佛走进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画卷,这种情怀对美国白人来说是可以理解的,这群文化乡巴佬需要精神寻根。阿猫的身份是很有趣的,她正好避开了白人劣根性,虽然因此她也粗俗一些,心也更糙一些,步入中年的她内心更加厚重,藏着很多旧伤。她对伊芙琳的刻薄或许有些难理解,但如果你想象老太太心脏病发挂了的原因呢?她怀念了一辈子的美妙音乐,居然是她潜移默化接受的认识里(他爸爸是白人至上主义会长)那些下贱黄种人的洗衣歌。阿猫的尖锐都是有真实原因的。当然年轻的阿雅表面的肤浅也并不是她灵魂的全部,毕竟真实的她是爱泼斯坦案受害者之一。
2.德彪西的《月光》
这段伴奏曾被用在Riley Reid和Abbie Maley 拍的片段“Latex Lovers”,
Reidmylips.com出品。
两个裸露着胸脯的女人,穿着胶皮束腰和长皮靴,由一个牵着另一个脖颈的链条,随着节奏缓缓下楼,进入地下室。随后每一个抚摸动作、每一个表情镜头都和音乐节奏力度契合。月光仿佛照在她们的乳房,散发着崇高的母性——这是一种女同才能赐予人间的美。
《月光》是德彪西写的一套组曲的第三乐章,象征着他从浪漫主义到印象主义的转变,和声营造飘忽闪耀的听觉效果,远关系转调从降D 大调转到E 大调,音色富含层次感。而且使用了东方的无音节和上行琶音模拟月光在水面波动——你以为我在解说音乐?其实我是在讲“Latex Lovers”里都拍了什么。 3.《帕格尼尼主题狂想》
把旋律反过来弹,一个通俗的例子是黄霑写《笑傲江湖曲》,但更加有文化的故事是拉赫马尼诺夫写《帕格尼尼主题狂想第十八变奏》,a 小调音符顺序逆转后变成降D 大调,配合节奏、速度从2/4 活泼的快板变3/4 拍如歌的行板,纷乱顿
时变悠扬。然而淋浴堂在此要用这个典故讲的是:有价值的到底是把故事反过来叙述的悦耳悠扬,还是真实的纷乱?
钢琴自慰这个段落确实是原文中有的,但是所有音乐元素部分都是淋浴堂加的。《月光》也好,《帕格尼尼》也好,都是原创剧情。目前人类能够超过AI的,也就是这些细腻情绪的波动了。因此,由这两段改编,就引出了完全原创的插入故事——《黑钢琴与白茉莉》
4.《茉莉花》
在这里,我要借用宫宏宇博士2013年的研究。
《鲜花调》是清代的民谣,主要是江苏和河北,原则上并没有传到岭南。福广人应该是不会哼唱这个的。
但是,它很早就传到了欧洲,时间是1795年,记谱者叫坎姆布拉,谱名《两首原有的中国歌曲———〈茉莉花〉和〈白河船工号子〉———为钢琴或羽管键琴而作》。然后是巴罗的《中国游记》中记载。这两个版本差别在于坎姆布拉版是2/4 拍,五音调中G (拉)升F (西),或许是笔误,或许是听到不同版本,
整体更加拖沓,就是咿咿呀呀一句拖成两句长度,
Chou ee to Moo- lee- chwa , 好一朵茉—莉—花
Man yoo an tee chwa ky/ tsy poo koo o ta a,
满园啊的花开,赛不过哦它啊
Pann ty ya tsy ee to 'r ty a, 本待呀—摘一朵儿—戴啊
Yoo pan na tsy chwa yen ma, a a a a.
又怕那栽花人骂啊啊啊——
而巴罗版节奏快,4/4 拍,词更短,相当于少了半句
Hau ye- to sien wha
好一朵鲜花
Yeu tchau yeu jie lo tsai go kia
有朝一日,落在我家
Go pun tai poo tchoo mun 我本待不出门
Twee tcho sien wha- ul lo 对着鲜花乐
这个版本的问题是最后两句很难根据他提供的曲谱唱出来:32132 ,356i5 ,
2352316.,5.6.1231216.5.
巴罗对坎姆布拉很是批判,他说后者把中国原本刺耳但真实的粗糙音乐媚俗化了,凑了小节,配上了低音,迎合西洋听众习惯,还加上了引子,成了英国贵族客厅里的沙龙音乐。所以他才要在《中国游记》里把原汁原味正宗版本写出来。 民族音乐学家佛兰克·哈里森(Frank Ll. Harrison,1905-1987 )用“观
察(Observation )、诠释(Elucidation )、利用(Utilization )”三个词
来概括17世纪到19世纪 30 年代西方人对东方音乐态度的几种类型。在他看来,
坎姆布拉对《茉莉花》的编配即可看作是西方人对东方音乐“利用”的例证。 淋浴堂把这个中性词“利用”强调为“剥削与侵略”——文化反植入很可怕,别说满街的奶茶与抹茶,就是我们今天开两会放的《茉莉花》,也很大程度已经不具传统民族风味了(《鲜花调》这个名字也说明,应该是巴罗版更接近传统才对),那其实是坎姆布拉版本的改编。所以关于这个虚构的错爱剧情,奴隶主抢了华工的花又剽窃他们的歌泡妞,读者不必追究福广华工们会不会哼《鲜花调》(故事其实是发生在爱泼斯坦没自杀、川普20年连任的平行世界),淋浴堂要讲的是文化霸权,讽刺的奴隶主,也不只是奴隶主,更是坎姆布拉等媚俗西洋人的化身。
【写在前面】
故事发展到这里,走向和原著就截然相反了。说实话,活动的勋章骗到手,已经没了什么继续发表的乐趣。
适逢佳节,在此偶遇一位算是交流得来的朋友——狐狸,说起百合作品和小圈子百合癖的诸多问题。于是我想,为何不干脆就写一段轻百合标准的,同时又不限于男性凝视的东西?
第六章
【阿雅逃亡日记·第三天】
公路继续蜿蜒向南,紧贴着太平洋的边缘。一边是无垠的海洋,变幻莫测的蓝银色拼布。另一侧是陡峭险峻的悬崖,红杉紧贴峭壁,树干粗壮如塔。公路时而下坡,时而上坡,沿着山脊盘旋,转弯间豁然开朗,眼前壮丽叹为观止。 每隔几英里,我们就会经过一座座宁静的沿海小镇,成片的木板房,挂黑板菜单的咖啡馆。渔舟在小港口中摇曳,雾气在山谷中弥漫,然后阳光穿透云层,照亮拍打着岩石的波涛。
我将脸颊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路边散落着金黄色的野花,生机盎然处,加州秃鹫却在头顶盘旋。世界是个无边无际又脆弱不堪的玻璃花盘,仿佛一眨眼就会粉碎成灰。
阿猫开车时不再说话,她也不需要说话——既然她现在只能说出我不爱听的话,不如不说。引擎嗡嗡,空气中海风咸咸,还有她稳稳坐在我身旁,这就足够了。门多西诺就在前方,很久以来,我第一次不再害怕接下来的事情了,真是神奇,当阿猫变得越来越紧张害怕的时候,我反而不再害怕了。
卡车停稳的那一刻,我的目光扫过今晚的落脚处,心中一动,这里简直是梦寐以求隐居的地方。
不一会儿,沉默的她健步走上草地,轻易地拖起我们的行李,一如既往地干练。我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贪婪地消化着眼前的一切。
门多西诺小镇,用我的话说,仿佛栖息在世界的尽头——银色海水无边无际,海天融作了一线,悬崖峭壁像一缕缕画笔勾勒没入薄雾中。低处浪花丛里,嶙峋黑礁耸立,如一片断牙,坚韧地死挺着浪涛拍击。岩石之间小湾隐秘,而沙滩上乍看浮木堆积,细望竟是白白的鲸骨!大海淘汰掉的上一代豪杰,只剩段段枯骸静静依偎在一起。
站在这里转身往内陆望,小镇迎风而立:瓦片屋顶零星散布,灯塔光束正缓缓划过天空,家家户户袅袅炊烟。仿佛古诗意境,静谧而安。而我们将要居住小屋呢?它却象征着人类不挠的意志,如小小堡垒紧紧附在悬崖,就在大地即将坠入大海的边缘,看的人心惊胆跳。小屋难掩岁月痕迹,白墙早被碎浪冲刷得黯淡,灰褐屋顶映着海鸥的斜影,窗户镶着淡蓝边框,门廊紧紧环绕着拱口,栏杆饱经风霜却依旧顽固,像一排干朽得斑驳的老者。
我小跑着追上阿猫,却留在她脚后三步的位置。我们俩一路爬,终于站在小屋门口,狂风呼啸,擦肩而过。
这扇高耸的门框是浅色石灰岩的,门板则是阳光晒褪色的木条由黑色锻铁箍在一起。门中央有一个海豚形的青铜门环,鼻子被岁月磨得光滑。把手则在古朴门框映衬下格外崭新——令我惊讶的是,那居然是一副电子锁。
阿猫输入密码,键盘在暮色中微微发光。一声清脆的“哔”声后,她转动门把,沉重的门咕哝一声被推开了。温暖的光线越过她肩头倾泻而入,驱散了灰蒙蒙的影。
我停住了脚步,哇噻。
室内装潢是地中海风格。空间开阔通透,布局巧妙,仿佛整个房间在和人一起呼吸。裸露的蜜色木梁高高拱起,一盏黑色铁艺吊灯悬于头顶,灯臂如藤蔓般盘绕,精致的金属灯罩中,老式白炽灯在石灰岩墙面上洒上一片金光。客厅里,藤椅上盖着柔软的亚麻靠垫,矮橡木桌下铺着黄麻地毯。壁炉旁则摆着装满浮木和海玻璃的小篮子,而海岸蓝与米色搭配的编织毯披在沙发上。落地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玻璃泛着淡淡的海盐光晕,窗外景色尽收眼底。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前微微颤。太美了,简直人间天堂。
阿猫却不识风雅,她一言不发就开始了世俗的保镖工作,恨不得要当场把这天堂拆了。
第一站:客厅。她在角落蹲下身,指尖沿着踢脚线摸索,寻找藏着发射器的不规则接缝。什么也没有找到,她依不死心地敲了两下木头,像只老猫,仔细从回音判断老鼠洞的形状。我看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猜测是不是因为木头太硬把她震疼了,也许开车太久过度紧张手抖,总别是帕金森症提前了吧。
她没看到我翻白眼,扶着老寒腰撑着站了起来,又走到吊灯前,轻轻拉下其中一个灯罩,瞥了一眼里面。嗯,没有隐藏摄像头。灯光摇曳,照着她那深眼窝高鼻梁鞋拔子下巴的臭脸,让我的心也微微晃荡,我咬紧了牙关。
然后她到厨房里,摘下别在腰带上的瑞士军刀,像个电工那么大大咧咧朝前一匍,拧开了电源插座的面板。我知道她在检查窃听器,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土得往电线上接虫子呢?果然电线没被动过吧,但她还是仔细把每个螺丝都重新拧紧一遍,就像是Costco店给我换轮胎的墨西哥大妈。我的思绪飘忽,心里哀叹,不知道折腾个没完的她还要跟我冷战多久,难道我们要这么一直不说话,天天大眼瞪小眼,直到她头发花白了?
接下来是卧室。她跪下来检查床架下面,敲击床板寻找隐藏的隔间。终于闹够了,她走到了阳台上。铁栏杆冰冷地贴在她手掌下,下方是无边无际、贪婪无垠的大海——难道她在评估敌人潜水的可能?望着她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也挺直了肩膀。
“我的职责就是对你负责,”我记得她今早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点点头,负您的责吧,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但是,随后我没忍住情绪,抽屉砰砰作响,橱柜摇摇晃晃,嘴里不禁嘟囔着,fuck!——就像跟我较劲的是炉灶。透过玻璃门,我能看到侧廊,海鸥在悬崖上空盘旋,无边无际的大海漆黑一片,要把小屋整个吞噬。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得多。
“是的,”我头也不抬地说,“别像007大叔一样在屋里乱晃了,快帮我找咖啡。”
“在你手边餐台上。”
我低着头,不想抬头看她。
“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给我们做顿像样的早饭,”我说,掰开拉索,把咖啡粉一股脑倒进咖啡机。“我已经吃腻了汽车旅馆和小餐馆。”
“不必多麻烦吧,又不是在度假,”她说。
“我喜欢这里,”我回答说,“我要在这里一辈子住下去,过上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有几秒钟没有回话,然后她问:“真的吗?什么样的人生?”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玻璃门凝视着她,“我会偷偷爱上一个女人,”我低声说道,“秘密地交往,她会在深夜偷偷溜进我的房,因为我做爱声音太大,她不得不捂住我的嘴。”她眼睛晃了晃,完全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我又转过头继续看橱柜。
黄油在锅里滋滋作响。我把蛋打进锅子,“我上UCLA读音乐,她在洛杉矶找份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工作。然后我说:去他妈的,弹钢琴的博士学位有个屁用,于是我辍学了,光速写出了一首爆款的大烂俗歌曲。大三不读了……我在华纳兄弟录音棚里,和王子一起录制我的第一张EP。”
“王子已经死了。”
咖啡机噗噗声宣告萃取结束,我小心翼翼地倒咖啡,生怕洒出来。
“人人都说他吸毒,其实他只是太虔诚,信仰让他拒绝流血,拒绝做手术,只能一直吃止痛药,一直吃,最终芬太尼中毒,无药可救……”我喃喃解释着,仿佛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就可以救回那位举世无双音乐天才的命。
她的目光转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里。“就算是吧,就算他还活着,你也不会在华纳兄弟的录音棚和他合作的,你知道的吧,他恨WB,恨到宁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符号,也不愿意让人们想起华纳掌握着他名字的版权。”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样勇敢的斗士,为世人无法理解,他与一切不合理的规则斗争,哪怕斗是他自己定的规则。从不守世俗规矩,从不避谈肮脏思想,大爱无疆,爱跨越了同性异性男性女性……”煎蛋在锅里发出嘶嘶声和噼啪声,我们俩都一动不动。
“那个交往的女孩,你会和她结婚吗?”
“为什么不?我是天主徒,又不是恐同的福音派,我要和她结婚,然后去阿马尔菲度蜜月。你辞职。我完成我的专辑,拿格莱美奖。然后……”我用锅铲指了指窗外,指了指大海,指了指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们就在门多西诺退休,只做我们自己。”
一不小心说错了人称代词后将错就错,宛如一镜到底的嘴上爽利,然而随后我胸口空荡荡的,胃仿佛沉到了地板边。
“你觉得……”我的声音沙哑而沙哑,“不可以吗?”
阿猫走进来,拿过我手里的铲子,把快要烧糊的鸡蛋翻了个面。“祝愿你可以找到那个陪你退休的人。”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带着苦涩。“为什么不能是你?我和你不能再做以前的事?”
“聊天,”她坚定地说,“我们可以聊天,聊到深夜。没有性,没有欲望。只是聊天。就像我们以前在柳溪镇时那样,就像你喜欢的王子写的,作为女朋友,别管我们的性别和性取向,做两个女朋友。”
我内心的疼痛难以忍受。“你还想让我再经历一次煎熬吗?”
她把煎蛋卷放到盘子里,收起咖啡杯。“会比穿紧身胸衣更让你煎熬吗?”她头也不回地说道,留下我呆立在餐台前,看着她离开。
我忍不住进了卫生间,没有哭,只是脱掉了宽大的衬衫。一件粉色的背心紧贴着我的身体,镜子中的我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裸露在外,我到哪里去找可以和这样遍体鳞伤的女孩一起结婚退休的人呢。我抹了抹眼泪,告诉自己并没有哭。
不谈性,但是可以聊天。我嘲笑地撇了撇嘴,事实是我是一个性欲很强的人,曾经有体力不错的男友,也曾幻想过和他的新婚之夜是在私人飞机上,蜜月,在飞机洗手间里做,内衣被撕成碎片。
我走出去,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煎蛋卷,咖啡杯也摆放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因为对面的这个女人用这么丧气的“我们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的语气来和我二次分手,此刻的我肯定是兴奋地拿着苹果手机自拍吧,先是拍自己的煎蛋卷,然后是风景,接着又对准栖息在门廊栏杆上的海鸥,然后把阿猫一起拍进去。
用叉子戳着煎蛋卷。第一口下去,各种味道瞬间在舌尖爆发:盐、黄油…… 太咸了,太油了……
我抬头看着她,叉子僵在半空中。她已经几口吃完了,斜对着我坐,不是对面,而是离我足够近,近得可以闻到她的皮革味道。
“快点吃吧,都凉了,”她说,丝毫没有评价这顿早餐的质量。
***
我们在本该晚饭的时间吃了一顿不合格的早餐,我想当阿猫说“好吧。我带你去城里逛逛”的时候,会不会怀疑我是故意把饭做得那么难吃的,以至于她不得不带着我去找外卖补偿一下肚子。
就结果而言是好的,我们退回到了好朋友的位置,但至少还是陪伴着对方。 ◆◆◆
通往门多西诺的路很窄,卡车沿着山坡缓缓摇晃。小镇像一幅画一样在我们脚下展开,姜饼装饰的农舍和被海盐侵蚀的旅馆依山而建,屋顶的瓦片因年代久远而泛着灰白的光泽。这里仿佛被困在两个时代之间,一半停留在十九世纪,一半又充满活力,人们依然在与大海搏斗,努力生存。
沿着主干道行驶,沿街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粉刷过的白墙,宽敞的门廊,二楼阳台配着铁栏杆。挂着彩绘招牌的店铺在锈迹斑斑的铁链上摇曳:古董店、书店、咖啡馆。玻璃窗上沾满了盐渍,映照着落日的余晖。一切都显得有些疲惫,仿佛经历过无数次风暴的洗礼。
“门多西诺一直都是这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最初是由葡萄牙和意大利渔民建造的,后来造船工匠也加入了进来。这里有些家庭至今还在低声说,他们的祖先是当年弃船藏身于这些悬崖中的海盗。”
我嗤之以鼻。“海盗?呵呵。”我掂了掂身上红白相间的碎花夏裙的下摆,袖子够长,能遮住我身上的伤疤。在路人眼里,或许这样的我看起来就像是从度假杂志里走出来的,而不是逃亡路经一个弥漫着咸水和柴油味的城镇。
“我是认真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卡车缓缓停到路边。“这片海岸足够荒凉,足够隐蔽,一个人可以在这里消失,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有些人确实这么做。”
车子熄火停在一家酒吧前,这酒吧仿佛是镇上唯一热闹的地方。周围的街道一片寂静,店铺都关上了门,只有海鸥在头顶尖叫。但酒吧里却热闹非凡。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喧闹嘈杂的人声,笑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酒吧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小提琴声,不时被某人要再来一轮的叫喊声打断。
我瞥了阿猫一眼。“你要是这顿吃得太咸了,馋酒了,你可以明说。” 她翻了个白眼,打开了门,夜风吹拂着她的披肩发——她难得地换了发型,以为这样就能哄我开心,作为闺蜜的那种开心。
酒吧内部一片混乱,却又带着一丝温暖。吧台上满是滑腻的啤酒,酒保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泡沫顺着杯壁滑落。几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肩并肩地挤在一起,放声大笑。各种身材的女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她们的笑声盖过了喧闹声。 墙上堆满了各种文物古董:船舵、盘绕成战利品的绳索,以及堆满贝壳和浮木的架子。一台点唱机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半隐在阴影中。
在远处,舞台在廉价灯光下闪烁。舞台两侧摆放着大型音箱,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一位女士拿着麦克风摇曳着身姿,声音纤细却真挚,投影屏幕上闪现着歌词:咚咚咚,敲响天堂之门。在她上方,一条横幅歪斜地挂着:卡拉OK之夜。 看到横幅,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眯起眼睛,猛地转向阿猫,她就站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果你以为这招能哄我开心,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抱起双臂说道,“阿猫,我已经像安室奈美惠一样封麦了。”
她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令人恼火的平静。“你竟然听那么老牌的歌手,小年轻不应该都听泰勒·斯威夫特吗?”
我的笑在酒吧嘈杂声中显得有些尖锐。“肖警官,莫名惊诧的该是我吧,你居然知道我说的安室奈美惠是谁?真是震惊到我了。”
她歪着头,声音低沉,我不得不凑近些。“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她短短几个字发自肺腑,温暖了我。我想,或许只是把她当成一位年长二十岁能聊天的好朋友,也是一种幸运了。
然而,我还是怀疑她另有企图。我仔细打量着她,等待着她嘴角冒出那抹泄露心思的微笑。
最后,我放弃了。“好吧,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我确实渴了,这酒吧也有点意思……”我的目光瞥了一眼舞台,又回到她身上。“但我真的不会再唱歌了。”
“哦,”她敷衍着,隐隐还是不甘心。
我们挤进角落的卡座,手掌下的木头黏糊糊的,桌子摇摇晃晃的,感觉一胳膊肘就能把它放倒。阿猫问:“你喝什么?”
“这儿好像只有啤酒。”
她环顾四周,一如既往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好像是耶,那我去弄两杯。” 然后她就起身淹没在人海。我撑着胳膊肘,任由喧闹声将我覆盖。
酒吧里一片混乱。笑声从角落里像海浪拍打着石头般涌来,男人们用力拍打着彼此后背,力道之大足以留下淤青了;女人们则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得像海鸥的叫声。有人喊着要花生,有人喊着要续杯。空气中弥漫着炸鱼、麦芽和潮湿羊毛的味道。在这一切喧嚣之上,那名卡拉OK歌手扯着嗓子唱鲍勃·迪伦的《敲开天堂之门》 。她的音准虚浮,声线单薄,节奏根本就不对,但她自己毫不在乎。
我胸口一阵剧痛。是嫉妒。然后才是怜悯。怜悯的当然是我自己。我有啥资格怜悯她?那个女人没有被破碎的梦想压垮。在海盗酒吧里肆无忌惮地唱得难听,只是一种人生乐趣。她没有亲手葬送自己的事业,不曾被产业规则和潜规则束缚手脚,更没有被自己的才华背叛——她不知道自己鄙视自己的苦涩。
我睁开眼,阿猫正穿过人群,手里端着两杯冒着泡沫的啤酒。她飘过来,放下啤酒杯,整张桌子都颤抖了几下,泡沫都溢出了杯沿。“我差点揍了吧台那家伙,”她漫不经心地说,“他一直盯着你看。”
我大笑起来,笑声大到引来几个人的目光。“大家也在盯着你看呀。” 她皱起眉头,一脸疑惑。“为什么?谁会看我?你坐在这儿,谁还会看我?”她用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清脆的撞击声盖过了音乐声。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是一种别样性感吗?”
她的目光垂向啤酒。“一个能把男人揍得鼻青脸肿的中年女人,男人会觉得她性感吗?”
“那不是更性感?”我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泡沫。“我觉得有力量的男人就够性感了,别说打赢了男人的。”
这啤酒比我想象的更顺滑,麦芽香浓郁,略带甜味,尾韵略带辛辣。闻起来就像大海的味道。我们静静地坐着,听着卡拉OK爱好者们一首一首毁歌,磕磕绊绊地唱着弗利特伍德麦克乐队的Dont Stop、强尼·卡什的Walk The Line。我的脚时不时地会碰到她桌子底下的脚。每次我抬头,都发现她正看着我。
我们现在是好闺蜜,就像电影《当哈利遇见莎莉》的开头。好闺蜜,就应该是在酒吧里可以胡说八道的关系。
于是,我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如果这里真的是个海盗镇,而你也是其中一员呢?你闯入一户人家,在那里找到我。你能带我回你的船上吗?”
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鬼问题?”
“我想知道你会成为什么样的海盗。是好海盗,还是坏海盗?”
她挑起眉毛问道:“什么样的海盗才算好海盗?”
“这是酒吧游戏了,酒吧游戏。别告诉我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想抛开现实,来说说酒话,放松精神的”
她微微歪了一下嘴角,“的确如此,酒话,都当不得真。”
“杰克·斯派罗。”我咧嘴一笑。“我愿意做你的伊丽莎白·斯旺吗?” 我刚喝完第二口啤酒,她大半杯都喝完了,“你这句话真的是打破了人类语法的边界了,你愿不愿意,我怎么知道?”
我哈哈大笑,“那你愿意我做吗?”
“看情况。取决于我冲进你房间时,你穿着什么衣服?”
“一件白色薄纱睡裙。乳头坚挺。头发散乱。你高高地俯视着我,双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好奇。”
她嘴角微微上扬。“我会俯下身,给你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胡说八道!”我重重地把杯子摔在桌上。“你会带走我,让我爱上你,然后把我丢在某个荒岛上让我自生自灭。但在你抛弃我之前,我会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舌头能伸进你阴道多深,让你爽翻天。”
阿猫差点把嘴里嚼的花生吐出来。
“那我为什么要放你走?”她反驳道,眼中闪着光芒。“我会让你的舌头留在我的身体里。而你,则留在我的船上。”
我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所以四年前,要想让你留下来,就得这么做吗?把我的舌头深深地种进你的阴道里,特工肖?”
她的回答冷静而沉稳,但笑容却出卖了她。“也许吧。你还不够放荡。也许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
阿猫用舌头舔了舔另一颗花生,然后把它放进嘴里。我看着她洁白的牙齿咬下去,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同样的牙齿咬进我的乳头会是什么感觉。
“只是出于好奇……那我当时该做什么才能留住你呢?”我向前倾身,伸手去拿花生碗。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十足,引导着我的手腕送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唇,将一小块温热的东西塞进我的掌心,我的心跳顿时一震。那是半颗花生,沾满了她的唾液。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但它却猛然加速,狂跳得厉害,我担心自己会就此倒下,手里还拿着那半颗刚从阿猫嘴里拿出来的、湿漉漉的花生。
“我说的是酒话,那个夜晚,我们坐在门廊的毯子下,看着月亮,你忙着写歌,”她说道,声音沉稳如铁。“我觉得那时候你完全可以把手伸进我的大腿之间。”
我微微张开嘴唇,将花生滑入口中,慢慢吮吸,舌头灵活地转动,确保她能清楚地看到我脑海中的思绪。
“那你会做什么?” 话像稻草一样从我嘴里挤出来。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独角兽四处逃窜,语言也变得支离破碎。
“我会借力张开双腿,”她漫不经心地说,“然后让你就在门廊上压我的胯,帮我拉伸一字马。”
我差点被呛到。“我要操你的时候你竟然要做瑜伽??”
她眨了眨眼。“也许这就是我能保持身材的原因,每时每刻都在健身。” 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是那些面孔。几乎整个酒吧的人都转头看向我们。有冷笑,有咧嘴笑,也有茫然的眼神。
“他们注意到我们了,”我低声说道。
阿猫的目光猛地向外扫视。她也看到了。
台上,卡拉OK主持人凑近麦克风。“终于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力了。看来百合味儿花生真的很好吃啊?”人群爆发出一阵喧闹的笑声。他的目光锁定在我们身上。“你们俩,是新来的母女吗?”
我喉咙发紧,但阿猫却平静地回答:“是的,今晚我们就睡这儿了。” 那人哈哈大笑。“纯睡觉,是吗?”
“不要啊!”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睡一张床只是浅尝辄止。要想真正体验门多西诺的快感,你得全力以赴,尽情享受。” 又是一阵笑声。
“很遗憾,”我脱口而出,啤酒的酒量快得让我来不及阻止,“我们只够时间……在你美丽的城镇里打一通干炮,把床腿儿都蹭一遍。”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谁他妈会为蹭床腿这种行为欢呼?
“那就好好打通干炮吧!”主持人高声喊道。“但没有卡拉OK助兴的干炮是不完整的!”又是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声。
他直指着我。“来吧,小姐。你看上去像个歌手!”
我心头一紧,猛地看向阿猫,瞪大了眼睛。她只是耸耸肩,一点儿也不打算帮忙。
“救救我,”我低声说道。
“宝贝儿,你得答应,咱们会得罪他们的,”她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去你妈的,阿猫!”我气得口吐芬芳。
“别找你妈妈帮忙了,大明星,”主持人插话道,“好了,歌名是什么?我这就显示在屏幕上。”
“我恨你,”我低声嘶吼着,挣扎着站起身来。可这是谁的错?我没有告诉过她我不再当众唱歌的原因,这不在我的打算之内。自从那次羞辱之后,我再也不愿意登台了。而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喉咙发紧,脑袋嗡嗡作响。
但是……我还在走着。我的双腿背叛了我,摇摇晃晃地朝舞台走去,视线边缘也开始模糊。
身后,一只稳健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腰间。是阿猫。她的触碰让我感到踏实,即便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你就是为唱歌而生,”她低声说,“你天生就是舞台的女王。”
我拾级而上,仿佛走向绞刑架。台上的人眨了眨眼,然后退了出去,把麦克风留给了我。我颤抖着手指紧紧握住冰冷的麦克风架。
“什么歌名?”DJ一边问,一边滑动着屏幕。
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那里,我的腿泛着冷汗。砰的一声。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灼热难耐。我的脉搏像一支疯狂的鼓队一样猛烈地跳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稳住了我的身子。阿猫的脸出现在我身边,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对着麦克风倾身而出,那份沉着冷静让我自愧不如。
“我们唱ABBA的《Dancing Queen》 。”她宣布。 我转过头,盯着她看。她也回望着我,头顶的灯光如此耀眼,以至于我眼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看着我,”她低声说。“操,别看别人。就看着我。”
她将手指穿过我的手指,抬起我的双手,然后将麦克风夹在我们的嘴唇之间。
音乐渐强,合成器从扬声器中迸发出火花,阿猫凑近麦克风,嗓音嘶哑得像沙砾一样,高声唱道:
“你可以跳舞,你可以摇摆,尽情享受美好时光……”
她特么跑调了。跑得非常厉害。跑调到我该尴尬得要死才行。但她的音色里却有一种狂野的气质,一种炽烈而又喜悦的气质。她不在乎自己的声音如何,也不在乎观众半笑半欢呼。她唱得就像是渴望已久,就像是毕生都在等待着对着麦克风嘶吼这些歌词。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因为我的眼里只有她,扮演我“妈妈”的她,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她唱得不好听,却自嘲地笑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喜悦如此强烈,触动了我内心深处。她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为了把我从恐惧中拉出来。 她的臀部开始摇摆。起初很慢,然后逐渐有了节奏。她抓住我的双手,把我拉近,让我跟着她一起动。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看看那个女孩,看看那一幕,她正在欣赏舞后……”
房间里顿时沸腾起来。她松开一只扶麦克风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带着我旋转,直到我头晕目眩,直到灯光晕染成五彩斑斓,恐惧也随之消失,彻底消散。她面向人群,嘶吼着唱出下一句: “让他们燃烧殆尽,然后你就消失” ,他们的掌声如雨般落下。
阿猫后退时我都没注意到。突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唱歌、跳舞、头发飞扬、心跳加速,整个酒吧的人都跟着节奏跺脚。 “感受铃鼓的节奏——哦耶——”大家一起喊道,感觉我的灵魂终于记起了如何呼吸。
歌曲渐入尾声,我滑回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灯光下。我们夹着麦克风,额头几乎相触。她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唱完了歌: “看看那个女孩,看看那一幕……舞后真棒! ”
酒吧里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口哨声和靴子敲击地板的声音。我气喘吁吁地笑着,笑声爽朗地扑进她的肩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姐姐唱完了,小妹妹呢?”DJ欢呼着,膝盖弹簧一样一下一下上下小跳着。
“我唱一首慢歌吧,比利·乔的《她永远是我的女人》。”我胸中发紧,却还是镇定地说。酒吧里一片口哨声。
钢琴前奏响起,伴奏声渐强,我感到喉咙放松,胸腔仿佛裂开。嘴唇微张,一个声音流淌而出,起初犹豫颤抖,然后逐渐增强,就像是一根琴丝在空中绵延。
她一笑杀死我、眨一眼又救活
她用随口的谎言毁了我信念
她只让我看到她想让我看的
像孩子般闪躲、她却是我的老婆
她牵我进爱河又抛弃了我
她追问我真相却不相信我
我付出了的她全部都拿走
她是爱情小偷,可她是我的老婆
哦~~她只顾自己~~她随心所欲~~她掌握全局
啊~~她不想出柜~~她也没逃避~~她只是犹豫
她许诺给我比伊甸园还多
她弄伤了我又嘲笑我脆弱
她让我变良善又生出戾气
只有怪自己,因为她是我的老婆
嗯嗯额嗯嗯,嗯嗯额嗯嗯
嗯嗯额嗯嗯,她是我的老婆
◆◆◆
【阿雅逃亡日记·第四天】
高速公路像一条湿润的石板带般蜿蜒展开,门多西诺在我们身后渐渐缩小成水彩画。我的目光追随着一栋栋房子,那栋蓝色的房子有着歪斜的门廊,那栋木板小屋有着海鸥般洁白的栅栏。在那间酒吧里,我和她以闺蜜的身份在台上扮演恋人。嗯,她带着我舞动旋转,我将心事付诸歌声诉说。
公路变窄,沿着海岸线蜿蜒而行,景色很快变换。松树被饱经风霜的柏树取代,枝干低垂,如同老妇人向大海鞠躬。陆地向下延伸至浅湾,海水拍打着黑色的岩石,泛起白色的泡沫。一只海鸥低空掠过挡风玻璃,在阴沉的清晨留下一道银光。
博德加湾到了。城郊散落着几间渔民小屋,都涂着褪色的蓝灰油漆。锈迹斑斑的龙虾笼堆放在车道上;名字斑驳的渔船在拖车上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味,比门多西诺的海盐刺鼻得多。这里充满的是艰辛劳作的生活气息。 我翻了翻手机,想看看当地地图,却无意间发现屏幕最下一排的绿底白泡泡图标上冒了一个红色的小字“1”——未读信息。
海鸥盘旋,眼睛更凶,叫声也更加刺耳。海湾虽然平静,天空却看着随时会下雨,灰蒙蒙的色调中渔民小屋沿着道路排列,渔网像断裂的蜘蛛网一样到处悬挂着,风里传来龙虾笼的碰撞声。卡车慢下来,阿猫拐进小镇商业主街。沿途尽是海滨特色的商店:漆成绿色的渔具店,霓虹灯招牌倾斜的葡萄牙餐馆,橱窗里展示着大小尺寸海景画的画廊,还有关着门的粉色冰淇凌屋。要在平时,我会对小镇的细节评头论足,要么赞不绝口,要么冷嘲热讽。但现在,我无暇呈口舌之快,我心头压着一份沉重。
博德加湾我们的住所很一般。别说和门多西诺那种如梦似幻意境相提并论了,这里只是一间矮矮的两居室,连普通星级宾馆都不如:外墙木板剥落,门廊摇摇欲坠,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沙发在我身下陷了下去,咖啡桌上一圈一圈深色痕迹,是住客随手摆咖啡杯不用杯垫染上的。
阿猫走到屋子深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又开始排查危险了,检查百叶窗,测试窗户,评估视线。她的动作熟练稳定,这本该让我感到安心。然而,此刻我的心脏却怦怦直跳。
我的手机就在我捂着的手掌中。屏幕上是一段文字。
我的文字。
我装模作样地退入她刚检查过的卫生间,轻轻按上了门锁。
我亲手写过的:
一片沉寂,世界失去了光,
欢乐化成,石头上的名字。
扑空幻影,双手在颤震,
但我心中的血仍在沸腾。
我遍体鳞伤,却不曾迷茫,
呼吸着深深大海的黑暗。
每一次伤痛,每一次跌倒,
都会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雷雨交加,我迎着风在唱。
活着是为,那些逝去的人,
他们的梦,依然在传承
让我心中血液继续沸腾。
我遍体鳞伤,却不曾迷茫,
呼吸着深深大海的黑暗。
每一次伤痛,每一次跌倒,
都会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这是我写的歌词,年少无知的我曾以为,这样的歌词可以打动所有受伤的人,哪怕最黑暗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可以把它哼唱,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环绕着地球,掀起连绵不绝的人浪。
我们每个人都是坚不可摧……我曾经这么理想。
可是,此刻,这篇歌词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却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像个娃娃一般幼稚。
我的精神防线,如此脆弱。
我害怕在卫生间太久引起她的注意,按下抽水按钮,然后走了出去,客厅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抓起那破旧的书架。架子上的杂志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抽出一本: 《海上绳结月刊》 ,2003年的一期,专门介绍装饰性金属扣眼。旁边是: 《维多利亚时代缝纫与编织文摘》 ,第八期,封面褪色了,插图上一个穿着裙撑的女人正悲伤地凝视着前方。再下面是《咸水觅食者》 ,一本小册子式的期刊,专门介绍那些以潮汐带上的食物为生的动物,然后是一本荒诞的光面杂志,叫做《远洋奇观》 ,整整一页都在介绍会发光的藤壶。这些书名让我笑了一下,但笑声在屋里反射,我耳中如门轴断裂一样吱吱作响。
我不知道杰里米是怎么会找到我的me……com邮箱的,我从来没和他提过,那邮箱早就废弃了,仅仅是当初用来注册了一个空荡荡的facebook账号。而此刻他的信息发送到了我手机上的苹果信息app里。
明明姨妈说是屏蔽了聊天软件,但这条发信人不详的短信,还是送达了。 虽然发信人不详,但我知道一定是他。这有这段文字,乍一看就像是发错了人信息,或者是骚扰短信。但我知道,并不是。因为这段文字是我悄悄写在日记里的。
那本日记!那本绝对不能曝光的日记。
那段绝不能公开的往事。
——那一年,我踉跄着走出杰里米开的夜店,高跟鞋敲击着湿漉漉的人行道。下着毛毛雨,那种慵懒的雨水在路灯周围晕染出光晕。我把他的宽大风衣裹得更紧了些,羊毛上残留着他古龙水的味道,既浓烈又甜腻。
保安们点点头,“晚安,卡弗小姐。”我朝他们咧嘴一笑,微醺的我觉得自己像个走出城堡的公主。我的脸颊发烫,血液沸腾。
我停在人行道上。入口上方的霓虹灯招牌,猩红、金色、电光蓝交织,在浅浅的水洼里闪耀,水面在我脚下变幻出万花筒般的色彩。我笑了,张开双臂,仰起头。雨滴轻吻我的肌肤,清凉而温柔,与胃里酒气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杰里米就在那里。就在我面前,脸上挂着那完美的笑容。我踉跄着走向他,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哇,宝贝,”他笑着扶住我。
代客泊车员开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宝马7系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住。杰里米像对待皇室成员一样把我迎了进去,还不忘拂去我头发上的雨水。
“那是我过过的最棒的生日,”我瘫倒在后座上,靠在他身上,喃喃地对他说。
司机转过身。“先生,您去哪儿?”
杰里米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游轮码头。”
我吻了吻他的下颌轮廓,我沉醉于他,沉醉于一切。
闭上眼的我不知道,那就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
***
“阿猫,”听到我的声音,斜靠在沙发上的她抬起头。“我想出去散散步。”
她猛地坐起身,“好的。”靴根咯吱响,她仿佛很开心。
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和我一起做点什么。
“就我自己一个人,”我补充道。
她愣住了。“你知道那样不安全,阿雅。”
“给我二十分钟,我只在水边走。”
“为什么非要独自走?”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话语像压抑了太久似的自己倾泻而出。“因为……我已经记不清上次独自散步是什么时候了。不受四面墙的束缚、不被拴在身边。在柳溪镇散步,湖水治愈了我,那是我的疗愈方式。而现在,当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些想法,我真的很需要一点点空间。”
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我看到了她的疲惫和失落。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她就行动了。她站起来,穿过房间,一把将我搂入怀中。她的力气比以往都要大,抱我抱得很用力,比我想象的还要紧,仿佛害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好吧,”她轻声在她耳边说,“好吧。快点回来。”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我笑了笑,转过身,出了门。 ***
下午一点的码头仿佛另一个星球。阳光太刺眼,也太安静。博德加湾往日是海鸥和船只的乐园,此刻却没什么人。只有桅杆上绳索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码头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鱼菜馆”——偶尔传来的一阵笑声。几个人坐在露台上,低头看着篮子里的炸鱼薯条,全然不顾我内心的风暴。
墨镜遮挡了阳光,却挡不住我的愧疚。阿猫的拥抱仿佛还留在我的肌肤上。她相信了我。她让我走出了那扇门。而我却对她撒了谎。
我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更深地插进连帽衫的袋鼠口袋里,手指紧紧蜷缩成爪子。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岁,偷偷溜出家去他的夜店,那时心跳加速,现在却像嗑了药一样兴奋。
杰里米·沃恩,传媒大亨。
我的初恋。那个在夜总会后台许诺给我全世界的老男人,而我,天真无邪,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我加快脚步,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出路,也是我摆脱妄想、不再做那个在爱情面前畏缩的女孩的唯一途径。 我气喘吁吁地走到停车场,他就在那里——“潮汐”礼品店门口。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胡须花白,仿佛我们是相约喝咖啡的父女。我胃里一阵翻腾,但决心却更加坚定。
魔鬼在等待我。
我走完了奔赴地狱的路。
杰里米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要瘦,他身形甚至有些憔悴,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像是给身材更魁梧的人穿的。他原本一头染成乌黑的头发,如今却花白又凌乱不堪。胡须遮住了他下巴的轮廓,却掩盖不住颧骨下方的凹陷。看着这张疲惫不堪的脸,我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觉得他迷人。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让我相信所有谎言的可笑蓝灰眼眸。鼻梁的弧度,棱角分明的下颌,还有让我双腿发软的似笑非笑。我曾经神魂颠倒的弯弯嘴角,挂起承诺,就像梦工厂的片头,弯钩钓着水中月。如今,碎了一池春水。
“阿雅,”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碎石滚在山丘。
“杰里米。”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预想的要平淡。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动了动。“你来了。” 我不作回应。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需要见你。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道歉。”
我紧紧抱住双臂。“一句对不起可不够。”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他们要……”
“别这样。”我打断他,心跳如擂鼓。“别再跟我说半真半假的话了。” 我们之间的沉默带着金属般的沉重感,就像旧集装箱的墙壁再次向我挤压过来一样。
“我什么都没骗你,我……”杰里米的声音哽咽了。他朝我走近一步,我本能地向后缩去。
“看到你眼中的恐惧和厌恶,我心如刀绞,阿雅。我夜不能寐,它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你晚上睡不着觉?”我胸口一阵紧缩,怒火中烧。“有事让你心神不宁?你知道我心神不宁的是什么吗?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他的嘴唇颤抖着。“对不起。”
“对不起救不了我。”我的声音颤抖着。“你说你能帮我。你说过你有证据。”
“没错,”他脱口而出,眯着眼抵挡海湾反射的刺眼阳光。汗珠在他太阳穴上渗出。“我有足够的证据把文森·卡赛诺判终身监禁。”
“那就把它交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这个胆小鬼,”我讥讽道,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犹豫,近乎恳求。 “你怕牵连自己对吧。对啊,你哪里来的牺牲自己的勇气?你以为我是赶来和你复合的?在你见死不救之后?在你扣留了……”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此刻,他的脸令我作呕。心中积木搭的高高城堡一起倒塌。
“你已经让我多活了四年了。”他抬起下巴。“我很知足。文森在我的夜总会贩卖毒品,我们互相并不信任,所以我留下了录像。缉毒局已经开始调查了,我会把证据交上去的。”
“你这个混蛋。”听了他要自首的话,我的身子反而颤抖起来。“那你非要见我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做交易对吗?你指证他,是要换我做什么?换我不说出我们的关系吗?换我避谈你和未成年人上过床?你都要坐牢了,难道还要在乎身败名裂?”
“这样也是对你好。”他慢慢靠近,痛苦的阴影掠过他的脸庞。“可以让你的处境更轻松。”
他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近乎疯狂。“你以为作证就能获得自由?那只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卡赛诺只是小马仔,多少家族多少权贵牵涉其中——华盛顿、波士顿、弗罗里达、欧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的逃亡路永远不会停止。我不想你一辈子陷于险境。”
他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的下巴抽搐,嘴唇干裂,我的胃一阵翻腾。
“我的天哪,杰里米。你这个恶魔。你这条敢做不敢当的畜生。”
“我的天使啊!”他近乎嘶吼,牙齿却在阳光下显得过白过尖。“文森已经一定会坐牢了,为什么还要逼死他!他会给你一百万美元,我也会帮你,补偿你,找个声乐老师,找个经纪人,录张专辑。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那害了我的黑手党呢?”我的语气平淡。
他长舒一口气,似乎松了口气。“你更不能作证他们,阿雅。”
我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唾沫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纹丝不动,只是伸手摸了摸裤腰带后面。那一瞬间,我心想……不,但愿这只是虚张声势。
但阳光照射下,那里鼓鼓的。
绝对是刀!或者是枪。
他一定把它塞进了裤子后裤兜里,藏在夹克衫的下摆下面。鱼餐厅的露台在半个街区外,视线之外,风声闷闷的。这里没人。也没人看见。
我没来得及尖叫,也没来得及逃跑。
【阿雅的逃亡日记,就此中断】
◆◆◆
我悄悄地把AirTag塞进了她裤子的后口袋。那个拥抱比我想象的要紧,她的身体那么娇小,在我的怀里微微发抖,她的话语有一种主动压抑着伤口流血的温柔。我搂着她,手在她身后停留片刻,然后把AirTag放了进去。 现在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芒几乎灼伤了我的视网膜。那个小点,仍然静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码头边。
我背叛了她的信任,此刻我就在两条街外。当然如果说我背叛的是她希望我相信她没有撒谎的信任的话,所以我不觉得这是背叛,我只是很受伤。
我忍住不直接跟上去已经够难了,看着屏幕,光点去了“鱼菜馆”,那是这时候唯一开门的餐厅。阿雅是饿了吗?我想。然后,它停在了礼品店“潮汐”外,也许她想要个纪念品。一张明信片。一件小玩意儿。我心里却隐隐希望,那件小玩意儿是给我的。
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那个点纹丝不动。
我一手拿着牛仔外套,另一只手把灰姑娘手枪别在后腰。我的拇指轻轻拨开保险,眼睛始终盯着屏幕。我现在觉得自己给她这两条街的自由空间是个错误,变故随时都会发生。
这个点移动了。
我遮住枪,快步穿过路,望着对面。她在那里,缓缓地走着。在她身后,被风吹开毡布的龙虾笼堆边,有一个戴着法国帽子的老男人咳嗽着,弯腰蹲在地上,一个渔民扶着他。
我犹豫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码头。阿雅现在是一个人走着,她的身边没有任何异样。海鸥和燕鸥在木桩上站着,丫丫叫,鸽子在追逐着彼此,又到了鸟类发情的季节。我遥遥看着阿雅,目测距离,她是安全的。但是她并没有看海景,她的脑袋略略歪着,我看着她走向服务中心——或许她是要去卫生间吧。 我走进弥散着潮湿木头和盐腥味道的空间,打算就在这里等她出来。我不能再纵容她了。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光点。光点停了下来。
我喘了口气,有警察跑过来,刚刚那个法国老人蹲着的地方。我看着他对着对讲机说话,两个人一起扶着他离开。
又有两个地方警服的人从服务中心出来。我忍住不摸枪的冲动,慌乱很快平息,一辆黑车开走。我回头望,阿雅还没出来,点开手机,她动了。
一丝解脱感涌上心头,仅仅持续了三秒钟,直到我看到了光点的位置。不在里面,在外面,而且,移动速度太快了。太平稳了。太笔直了。这不是人在走路。这是一辆车在移动。
她在刚刚开走的黑车上。我急忙拔腿,朝着那个方向追。
车开得不快,它缓缓地,朝着市区。
等我明白过来,我已经跑了五个街区,码头早被我抛在身后。我心里一片冰凉,我错了。阿雅并不在车上,在车上的是她的airtag,我被最简单的调虎离山计耍了。
我手撑着膝盖。完蛋了。我又一次辜负了她的希望。
不甘心地打开手机,光点消失了。
喘气喘了三十秒,光点没再出现。
最后,我嘴里喷出一句充满炙热血腥味的“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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