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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塞北与长安 (27-38)作者:椰子壳

[db:作者] 2026-03-02 11:18 长篇小说 7160 ℃

第二十七章 心寒

颉利发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部落。

一路上他都在回想那夜的场景,那个女人被他扑倒在地,身下洇开的血迹,还有她那双瞪着他的、满是恨意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噤,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一个弱女子而已,能把他怎样?

舌尖还在隐隐作痛。他舔了舔,舌尖伤口不浅,差点就被咬下来了。这女人,属狗的么?

不过……孩子掉了就掉了,又不是他的种。父汗那边,责骂几句,罚点东西,过阵子气消了就好。

他颉利发从小到大,要什么女人父汗没给过?这回不过是闹得稍微大了点,为了服众,总要做做样子。但他是未来的可汗,父汗还能为了个女人废了他不成?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踏实了。

草原上女人流掉孩子的事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的?

他只是有些懊恼,往后那个女人,是不能碰了。

倒不是怕她,是怕麻烦。

————————————

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可汗坐在榻边,握着柳望舒的手,她的手冰凉。

“阿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难得的耐心,“你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柳望舒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没有看他。

“颉利发我已经惩戒了。”可汗继续道,“罚了他一百匹良驹,也下令他以后不准踏入这片营地。这样的处置,你也该消气了。”

柳望舒的眼珠动了动,终于转向他。

“惩戒?”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汗,那是我的孩子,一条人命!就只值这些?”

可汗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知道你难过,本汗也很心痛。”他的语气沉了些,“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揪着不放有什么用?你还想让他偿命吗?”

柳望舒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有不耐烦,有烦躁,唯独没有她期待的东西。

“可汗。”一旁的诺敏赶紧开口,试图缓和气氛,“阿依刚失了孩子,心里难受,说话难免冲了些。您莫要怪她。”

可汗沉默片刻,松开柳望舒的手,站起身来。

他确实是宠过她的,夜夜召她入帐,许她许多承诺,甚至听到她有孕的欣喜,不是假的。

可那些宠爱,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薛延陀部的支持,汗位的继承人,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至于女人的眼泪,女人的痛苦,女人的期盼……

那不过是草原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好生休养吧。”他说,语气已经淡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掀帘出去。

帐帘落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柳望舒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在告诉她:在他心里,你什么都不是。

诺敏在她榻边坐下,舀了一勺温热的补汤送到她唇边。

“喝了吧。”她轻声说,“养好身子要紧。”

柳望舒没有动。

她就那样躺着,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原来那些恩宠都是假的。

那些夜里他在她耳边的低语,那些他的许诺,那些他抚摸她肚子时脸上的笑意——

都是假的。

她就像一只小猫,一只小狗。他高兴时便来摸摸,赏些吃食,许几句好话。可真到了要紧处,她的分量还比不上颉利发一根手指。

“阿依。”诺敏又唤她,“要凉了。”

柳望舒慢慢坐起来,接过碗。

她尝不出味道,只是一口一口喝着,像在没有滋味的水。

喝完,她把碗递给诺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按在小腹上,按在那个曾经孕育过生命、如今却空荡荡的地方。

她忽然攥紧了拳头。

很紧,紧到指甲陷进掌心,紧到骨节泛白。

然后她抬起拳头,狠狠砸在榻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诺敏都吓了一跳。

“阿依!”

柳望舒没有理会她。她就那样盯着自己砸在榻上的拳头。

“这笔仇。”她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一定会报。”

诺敏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簇燃起的、冰冷而灼人的火苗。

那是一个女人心死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恨。

夜渐渐深了。

诺敏走后,柳望舒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帐顶那方小小的天窗。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清清冷冷的,照在她脸上。

她在这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物件。

柳望舒闭上眼。

眼泪又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洇进枕褥里。

可她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指甲掐出的伤口还在疼,疼痛让她清醒,让她记住今夜的一切。

记住这草原上最真实、最残酷的规则——

弱者的命,从来不是命。

第二十八章 宽慰

雅娜尔来的时候,帐内只有柳望舒一个人。

她没让侍女通传,自己掀帘进来,在榻边坐下。柳望舒躺在床上,侧过脸看她。两个女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我来看看你。”雅娜尔先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你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柳望舒没有说话。

雅娜尔也不在意。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放在榻边:“这是补身子的。契丹那边的方子,比卡姆的管用。”

柳望舒看了一眼,低声道:“多谢。”

“不必谢我。”雅娜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不是来做好人的。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柳望舒没有应声。

雅娜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不必为可汗伤心。”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根本不爱他。”雅娜尔说得很直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我,也不爱他。我们对他而言,不过是被送到这里来交换利益的物件。”

柳望舒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几年前,她劝过她,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雅娜尔继续道:“至于那个孩子……”她顿了顿,“他与你的缘分浅,莫伤心。”

这话说得有些冷,可柳望舒听出了冰冷底下的一丝温度,那是过来人的劝慰,是用自己的伤疤在告诉另一个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揪着不放,只是苦了自己。

“你看到我和诺敏入帐,有何感想?”雅娜尔忽然问。

柳望舒一愣,想了想,摇头:“并无他想。”

雅娜尔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却不是对她的。

“哼。”她轻哼一声,“如果阙特勤敢碰别的女人,我定闹到他帐里去,让他三天不得安生。”

柳望舒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雅娜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了然:“阿依努尔,你对可汗的感情,并非你想的爱。”

柳望舒的心微微收紧。

“爱不是那样的。”雅娜尔的声音很轻,“爱是占有,是欲望,是自私。是你看到他身边有其他女子时会嫉妒得发狂,是你恨不得他只看着你一个人,是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也要求他为你做任何事。”

她顿了顿,看着柳望舒的眼睛:“你对可汗,有这种感觉吗?”

柳望舒沉默了。

她想起可汗召雅娜尔或者诺敏入帐的那些日子。那时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拉勒坦来的时候。

那个拔悉密部的公主,年轻,明艳,看阿尔德的目光毫不掩饰。那几日她心里确实有些堵,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闷闷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是……那种感觉吗?

雅娜尔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而且,”她继续道,“你若爱可汗,便不会想避子了。”

柳望舒的手指猛地攥紧被角。

“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会想给他生孩子。会盼着肚子里是他的骨肉,会想着孩子生下来像他还是像自己。”雅娜尔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敲在柳望舒心上,“你不想怀他的孩子,是因为……你不爱他。”

柳望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失去一个和不爱之人的孩子,不应当如此伤心。”雅娜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残忍的清醒,“当然,我不是让你原谅颉利发。换作是我,我也会想将他千刀万剐。”

柳望舒的牙咬紧了。

那恨意又涌上来,像潮水,淹没了方才那些关于爱的疑惑。

雅娜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话我说完了。”她低头看着柳望舒,“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好好养身子。”她说,“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帐帘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雅娜尔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她对可汗的感情……真的不是爱吗?

那是什么?

是依赖?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就像雅娜尔说的,她伤心,可那伤心里,有多少是为那个孩子,有多少是为可汗?

她只是闭上眼,任凭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

星萝进来时,她已不知躺了多久。

“小姐,奴婢给您擦擦身子。”星萝端着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放到榻边。

柳望舒坐起身,任她解开衣襟,用温热的帕子擦拭。

星萝擦完后,给她穿戴整齐,小声道:“小姐,方才奴婢在帐门口碰见五王子了。他站了好一会儿了,问他进不进来,他又不说话,就杵在那儿。”

柳望舒沉默片刻,忽然向帐外开口:“阿尔斯?”

帐帘动了动,慢慢掀开。

阿尔斯兰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亮得像藏着一汪水。

他走进来,走到榻边,半跪下来。

柳望舒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已经褪去青涩、初具男子轮廓的脸上,满是心疼,毫不掩饰,就这样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眼睛里,写在紧抿的唇角,写在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的乌青,看着她比从前更加单薄的身影。

半晌,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卡姆说……”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些有利于你身子恢复。”

星萝连忙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包药材,还有一小罐野蜂蜜。

柳望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这孩子,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还是那样柔软和卷曲,和小时候一样。只是他已经长这么高了,半跪在那里,都比坐着的她高些。

“你有心了。”她轻声说。

阿尔斯兰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任她的手在他发间停留。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

“你好好养着。”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我明日再来。”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好像再看一样他就会忍不住提着刀杀到颉利发的部落,取下他的人头。

————————————

下午的时候,阿尔德来了。

柳望舒看着他。

他瘦了。

这几日不见,他的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眼窝也深了些,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放在榻边。

“这些对你身子恢复有好处,让星萝炖给你。”他说,声音低低的,“不够了我再送来。”

他顿了顿。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后悔和自责,“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柳望舒愣住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可他记得。

“不是你的错。”她轻声道。

阿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帘,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你好好养着。”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有什么事要帮忙,让星萝来告诉我。”

然后他转身,掀帘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他余光再向帐内看了一眼。

她在闭眼养神,好像精神好些了。

至于颉利发……他一定会手刃他!

第二十九章 寻药

一年的光阴,在草原上不过草青草黄一回。

柳望舒的身子渐渐养了回来,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血色。可有一件事,始终悬在那里。

她的癸水,一直没来。

一月不来,两月不来,一年过去,还是不来。

诺敏替她着急,请了卡姆来看。

“身子伤得太深了。”她只是摇头。

“草原上的治不了,那就去汉人那边找。”阿尔德提议,语气平静笃定,“云州边镇就有郎中,我陪你去。”

柳望舒抬眸看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草原的萨满治不好,不代表汉人的大夫也治不好。”

于是三人三骑,再次踏上了那条多年前的那条通往云州边镇的路。

一路上阿尔斯兰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向前方的柳望舒,看她骑得稳不稳,看她有没有不舒服。阿尔德走在前头,偶尔放慢速度等她,也不多说什么。

柳望舒骑在明月背上,望着这两兄弟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四年前,也是这条路。那时阿尔斯兰还是个小孩子,兴奋地东张西望。那时她还是个刚来草原不久的新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与忐忑。

如今再来,什么都变了。

只是云州边镇还是老样子。

土黄色的城墙,懒洋洋的守军,嘈杂的街道,混杂的气味。柳望舒牵着马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摊贩,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

郎中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住在镇子东头一间不大的药铺里。在镇上行医几十年,见惯了草原上来的病人。他让柳望舒伸出手,三指搭在腕上,闭目良久。他把完脉,捻着胡须沉吟良久。

“夫人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他摇摇头,“流产伤了根基,又没有好好调养,如今气血两亏,胞宫虚寒。”

柳望舒听着,手指微微攥紧。

“能治吗?”阿尔德问。

郎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柳望舒,慢悠悠道:“能治,但需要一味药引。”

他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几株干枯的草药,根茎粗壮,叶片深绿。

“这叫‘暖阳草’。”他说,“专治妇人血亏之症。但这东西稀罕,长在深山里,不好找。镇上没有,你们得自己去采。”

他又取出另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株几乎一模一样的草药。

“这是‘霜叶草’。”他的语气严肃起来,“长得极像,但药性完全不同。毒性很强,会致幻,虽不致命,但中了会非常难受。你们采的时候千万要认清楚,别弄错了。”

阿尔德和阿尔斯兰仔细看了半晌,点点头:“记住了。”

————————————

采药的地方在云州北面的山里,离镇子至少有一日路程。

阿尔德和阿尔斯兰一起去的。柳望舒本也想跟着上山,被阿尔德拦下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歇着吧。”

柳望舒只好留在山脚下的客栈里等。

一等就是一天。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柳望舒推门出去,只见阿尔斯兰骑马飞奔而来,脸色煞白。

“阿尔德呢?”她的心猛地一沉。

阿尔斯兰翻身下马,声音都在抖:“哥哥他……他试药,中毒了!”

柳望舒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阿尔斯兰的眼睛里满是惊慌,“我们采了好多株回来,他怕采错了,就自己先尝了一点点试试。结果……结果没一会儿就开始发抖,说胡话……我把他放在山腰唯一那户人家那里,你先去照顾他。我马上去镇上请郎中!”

柳望舒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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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户人家住在山脚下,孤零零几间土坯房,四面透风。

柳望舒冲进去时,阿尔德正躺在炕上,浑身发抖,嘴唇青紫,额头上冷汗涔涔。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望舒回头,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婆,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姑娘别慌,你丈夫并无大碍。”老婆婆把盆放下,看了一眼炕上的阿尔德,“我家那口子生前年轻时也中过这毒。寒毒,不致命,就是难受得紧。”她顿了顿,“不过得熬过一夜,不能让他冷着。我这屋里有炉子,烧旺些,保他一夜体温,明早就好了。”

来不及纠正她的误会,柳望舒握住他的手,冰冷。

老婆婆已经生了炉子,火苗窜起来,屋里渐渐有了些暖意。她又抱来一床旧棉被,扔在炕上。

“我住隔壁,耳朵不好,有事使劲敲门叫我。”她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柳望舒和阿尔德。

还有那噼啪作响的炉火。

阿尔德还在发抖,浑身冰凉。柳望舒咬咬牙,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外袍,中衣,一件件褪去,直到不着寸缕。

她的手在发抖,可她不敢停。炉火烧得再旺,也不够暖他那具冰凉的躯体的。只有人的体温,才是最直接的暖源。

她伸手,解开他的衣袍。

里衣下是他精壮的胸膛,紧实的肌肉,还有那些纵横的旧伤。她来不及多看,只是将自己赤裸的身体贴上去,紧紧抱住他。

凉。

凉得像抱住一块冰。

可她没松手。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腿也缠上她的大腿,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渐渐暖了些。

柳望舒稍稍松了口气。

她想退开一点,去看看他的脸色。

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摁。紧接着,一个翻身,她被他压在身下。

“阿尔德!”她惊呼。

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压在她身上,低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欲望,有迷乱,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灼热的东西。

“公主……”他喃喃着,声音沙哑。

又是梦吗……

他已经俯下身,含住了她的双唇。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他滚烫的呼吸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唔……”她想推开他。

可他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牢牢钉在身下。

柳望舒挣扎了一下,看着身上这个男人,看着他因为中毒而通红的双眼,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眉间那道因为难受深深皱起的纹路。

她不想挣扎了。

也许,在她解开自己衣襟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闭上眼。

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紧了。

阿尔德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然为什么怀里会躺着赤身裸体的她?不然为什么她的身体这样软、这样暖、这样真实?

这梦他做过无数遍了。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清晰。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肌肤贴在自己胸膛上,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柔软,纤细,真实得不像假的。

他的下身迅速苏醒。

硬得发疼。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更多,想要贴得更紧……

他俯身,含住她的唇。

触感太真实了。柔软,湿润,带着她独有的气息。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压抑都倾泻在这个吻里。

她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这个认知让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他从她的唇离开,一路向下。吻过她的下颌,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最后,停在那一对柔软的乳峰前。

他含住。

舌尖在那一点上打着转,时而轻吮,时而舔舐。她的身体在他身下轻轻颤抖,发出细小的嘤咛声。那声音像是最好的鼓励,让他更加放肆。

他的手往下探,分开她紧闭的双腿。

那里已经湿润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腿间。

温热的舌探进去,将她所有的湿润都卷进嘴里,一点不剩。她在他身下颤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紧紧按着。

他给她更多。

舌进得更深,舔得更用力,直到她在他身下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然后他起身,将自己那处,对准了她。

慢慢挺进。

很紧。

紧得他差点当场交代了。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那股快要炸开的冲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里进。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适应他,一点一点把他吃进去。

终于,全根没入。

他停在那里,喘着粗气。太真实了。这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她里面的每一寸褶皱,每一丝颤抖。

如果不醒,该多好。

他开始动了。

一开始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怕伤到她。可她的腿已经盘上了他的腰,那姿态像是在邀请他更深、更快。

他不再忍,抱起她,坐在床边,让她坐在自己身上。这样进得更深,深到她发出一声声惊呼,手指在他肩头留下几道红痕。

他按着她的腰胯,开始冲刺。

快,深,一下比一下重。她在他身上起伏,压抑的呻吟一声声钻进他耳朵里。那声音让他疯狂,让他想要更多,想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先泄了。

身体绷紧的那一瞬间,她咬在他肩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那紧致绞得他再也忍不住,他射在了里面。

滚烫的液体灌满她的身体,顺着交合处滴滴答答落下来,打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伏在她肩头,大口喘着气。

屋里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他们交缠在一起的、粗重的呼吸。

柳望舒躺在他身下,浑身软得像一滩水。

她侧过脸,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渐渐闭上。可那浑浊已经褪去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的身体,终于暖了一些。

她轻轻推开他,起身穿好衣物。又替他将里衣系好,拉过棉被盖在他身上。

他已经在沉沉地睡去,眉头舒展,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望舒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他。

然后她站起身,稍稍退到床脚,和衣躺下。

今夜的事,就当是一场梦吧。

就让她一个人知道就好。

————————————

第二天一早,阿尔斯兰带着郎中赶来了。

他冲进窝棚时,柳望舒正坐在炕边熬药。阿尔德靠在炕头,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已经清醒了。

“哥哥!”阿尔斯兰上下打量他,“你……没事了?”

阿尔德摇摇头,目光落在柳望舒身上,停了一瞬。

他昨夜做了一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此刻看着她,他都有些恍惚和内疚。

柳望舒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拨弄炉火。

“郎中来了。”她说,“让他看看,是不是真没事了。”

郎中上前把脉,又问了症状,最后点头道:“熬过去了。霜叶草的寒毒,最怕的就是过不了夜。你们运气好,遇着懂行的人。”他看了柳望舒一眼,“是她照顾的你?”

阿尔德也看向她。

柳望舒垂下眼帘:“是婆婆打了盆炭火,一直维持着他的体温挺过来的。”

————————————

三人又在镇上歇了一日,等阿尔德彻底恢复。

郎中重新给他们仔细讲解了暖阳草与霜叶草的区别,叶片边缘的锯齿,根须的颜色,还有那细微的气味。三人听得认真,将那致幻的霜叶草挑出来,只带暖阳草回去。

出城门时,柳望舒攥紧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昨夜的事,她会烂在肚子里。

第三十章 恢复

不知道是暖阳草真的有效,还是那晚和阿尔德的温存让她干旱的土壤又湿润了。

总之下个月的癸水,神奇般地来了。

柳望舒躺在榻上,感受着小腹那熟悉的坠胀感,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星萝端来热腾腾的姜糖水,絮絮叨叨说着“小姐终于好了”,她只是笑了笑,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热姜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那晚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

他俯身时的眼神。

那双惯常沉静如深井的眼睛,那夜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里面有火焰在跳动,有潮水在翻涌。他看着她,像是看着这辈子最珍贵、又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的脸庞在昏暗的帐内光影里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绷紧的线条,还有那滚动的喉结,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刻进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喘息时的热气喷在她颈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柳望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脸烫得厉害。

她低头,假装专心喝姜汤,不敢让星萝看见。

可那晚的画面,像是长在了脑海里,怎么也赶不走。

她再看向阿尔德时,眼神变了。

从前她看他,是坦然的,清明的,像看一个朋友,一个亲人。可如今只要远远瞥见他的身影,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快。她不敢与他对视,不敢和他单独相处,连他说话时,她都只能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脚下的草地。

那晚之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能坦荡荡站在他面前的“阏氏”了。

夜里,她躺在榻上,闭着眼,那画面又会浮上来。

他的眼神。他的脸庞。他伏在她身上时那压抑的、克制的、却又滚烫得吓人的呼吸。

————————————

阿尔德这边也不好受。

那晚之后,他再自渎,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他试过,在那几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那些无法成眠的时辰。他闭上眼,回想从前那些模糊的、可以随意调用的属于她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如今都失了颜色,失了温度,像褪了色的旧毡毯。

唯一能让他有反应的,是那晚的记忆。

那记忆太真实。

他甚至后悔了。

后悔把那包霜叶草丢了。

如果留着……想她的时候,少量服用一点,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她?是不是就能再拥有那样一个夜晚?

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梦,他也想要。

他夜夜回味那晚。

回味她在他身下时的样子,回味她紧闭的眼,微颤的睫,还有那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回味她手指抓在他背上的触感,回味她唤他名字时的声音——

“阿尔德……”

白日里他照常巡边、理事、见人。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二王子。

可夜里,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不断回想、不断渴望的人。

那日沐浴,他褪下衣袍,看见自己肩上多了几道浅浅的抓痕。

已经结痂了,颜色淡淡的,像是挠的。

他皱了皱眉,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弄的。许是那晚毒发自己弄的。

他没在意。

————————————

阿尔斯兰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日她去给哥哥送补品时,神态娇羞了些;也许是哥哥接过东西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站在身旁,看着他们。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看哥哥,眼神是坦然的,明亮的,像看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哥哥看她,也是淡淡的,克制的,从不逾矩。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说话时不抬头,一脸小女儿的娇羞,像是在躲什么。哥哥听她说话时也不看她,可等她转身离开,那目光就会追过去,追很久。

阿尔斯兰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说不清心里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让他发疯。

他第一次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生出了嫉妒的情绪。

如果他也能……像哥哥那样,试药毒发,是不是就能获得她额外的关注与照拂?是不是也能和她独处一夜?

是不是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哥哥从她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她送的什么东西。他看着哥哥接过东西时,嘴角那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看着她送哥哥离开时,那微微垂下的眼帘。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嫉妒。

嫉妒得发疯。

第三十一章 受伤

养了一年,身子终于完全好利索了。

可柳望舒仍旧不愿入帐。

每次可汗派人来传,她总说“身子不适”,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汗起初还信,后来便不信了,知道她是借口。但他是可汗,总不能硬闯一个阏氏的帐篷,便也由着她。

如今她再看可汗,心境已经完全变了。

从前她看他,是仰望的,依赖的,带着几分少女对成熟男人的崇拜。如今她看他,只觉得陌生。他的呼吸,他的触碰,他靠近时那股熟悉的气息,都让她从心底生出一种抗拒。

那日他在帐外遇见她,伸手想替她拂开耳鬓散落的一缕碎发。

她微微侧过头去。

可汗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收回手,冷冷道,“还跟我闹小脾气。”

柳望舒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帘,等他走远,才慢慢抬起头,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雅娜尔说过的话。

“厌恶一个人,他的呼吸都是错的的。”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谁曾想,除了诺敏,她还能与雅娜尔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大约是同病相怜吧。两个不爱可汗的女人,两个被困在这片草原上的异乡人。

雅娜尔偶尔会来她的帐篷,带些契丹的小食,说些从前的事。说起阙特勤时,她眼底会有光。

“你打算一直这样躲着?”雅娜尔问。

柳望舒沉默片刻:“不知道。”

“躲着也好。”雅娜尔淡淡道。

柳望舒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恨他吗?”

雅娜尔想了想:“不恨,只是恶心。”

柳望舒点点头。

————————————

又是一年春,部落间的赛马,阿尔斯兰也参加了。

他长得愈发高大了。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只差阿尔德半个头。肩背宽阔起来,眉眼也愈发深邃,沉静的模样竟有八九分像他哥哥。

柳望舒有时看着他,会恍惚一瞬。

阿尔德小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个曾经躲在阿尔德身后偷看她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了。

柳望舒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一马当先,骑术比从前精进许多。她正想着回头要夸他几句,忽然听见一阵马儿嘶嚎。

对方的人不讲武德,一箭射在马蹄上。那马痛嘶人立,将阿尔斯兰狠狠甩了下来。

柳望舒的心猛地揪紧。

她看见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阿尔斯!”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

拨开人群,跪在他身边。他闭着眼,脸色发白,额角有血渗出来。她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快叫卡姆!”

卡姆来看过,说没有大碍,只是摔得重了些,养几日便好。

柳望舒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她亲自熬了骨汤,装在罐子里,抱在怀里往他的帐篷走去。汤很烫,隔着罐子烫得她手心发红,可她顾不上换手,只想快些送到。

掀开帐帘,他正躺在榻上,闭着眼。

她放轻脚步,将汤罐放在案上,在榻边坐下。

“阿尔斯?”她轻声唤。

他睁开眼,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

“阏氏。”他的声音有些哑。

柳望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额角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她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吓死我了。”她说,“以后小心些。”

阿尔斯兰任她摸着,没说话。

可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她摸他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关心。她的手那样软,那样暖,贴在他额头上时,他觉得自己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早知道这样就能获得她的关心,他应该早早摔的。

“还疼不疼?”她问。

“疼。”他脱口而出。

其实已经不疼了。摔下来那会儿疼,可躺了这半日,早就不疼了。但他就是想听她再多问几句,再多看他几眼。

柳望舒的眉头皱起来,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哪里疼?”

“背。”他说,“还有腿。”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背,又隔着被子按了按他的腿。那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他心里一阵发颤。

“回头让卡姆再给你看看。”她说着,又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养着,别乱动。”

阿尔斯兰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在她手心,轻轻蹭了蹭。

柳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跟小时候一样。”她说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头发,轻轻揉着。

那触感太过温柔,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公主……”他的声音闷闷的,又叫回了公主。

“嗯?”

“可不可以……坐过来些?”

柳望舒便往榻边挪了挪。

阿尔斯兰掀开被子一角,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这里。”

柳望舒犹豫了一下。他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了,不是从前那个孩子。可看着他苍白的脸,想着他刚摔下来那会儿的模样,她还是坐了上去。

应当无需避嫌,毕竟,她真的可以算是他半个母亲,看着他长大的。

“然后呢?”她笑着问。

阿尔斯兰没说话,只是慢慢挪了挪,将头枕在她大腿上。

姿势和从前一模一样。

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或是睡不着,便会这样枕在她腿上,让她拍着他的背,哼那首长安的小调。

柳望舒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拍着他的肩,像从前那样。

“睡吧。”她轻声说,“睡一觉就好了。”

阿尔斯兰闭上眼。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暖融融的,让人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

他装睡。

他舍不得睡。

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她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他肩上,感受她的呼吸拂过他额角,感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她的手停了。

她以为他睡着了,想悄悄抽身离开。

就在她的手即将抽离的瞬间,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

“别离开我……”

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梦呓般的沙哑,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祈求的脆弱。

像一只怕被丢下的狼崽。

柳望舒低头看着他。他还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这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抽回手。

她重新靠回床头,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手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肩。

“不走。”她低声说,“睡吧。”

帐内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和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困了。

靠在那里,头歪着,渐渐沉入梦乡。

————————————

天亮了。

晨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阿尔斯兰先醒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她腿上,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她靠着床头,歪着头睡着,睡颜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

他的指尖在她脸颊悄悄轻抚,她睫毛动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闭上眼,继续枕在她腿上,假装还没有醒。

他想让这一刻,长一些,再长一些。

第三十二章 动乱

阿尔斯兰摔倒后没几日,可汗也摔了。

是在狩猎的路上。那日他追一头鹿,马失前蹄,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下来,摔得不轻。抬回来时,他脸色灰败,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卡姆来看过,闭目吟唱半晌,睁开眼说:“神灵怒了。接二连三的祸事,是惩罚。”

部落里人心惶惶。

柳望舒去看过可汗一次。他躺在榻上,头发竟已白了几根。五年前那个威震草原的男人,如今在榻上看上去老态毕露,像一株被风霜打蔫了的草。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柳望舒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对侍卫说:“派人去北边,让颉利发回来。”

她的脚步顿了顿。

让颉利发回来。

合并部落。

退位。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心底最深处,沉甸甸的。

北边的动乱,消息很快传遍了草原。

几个部落的老可汗相继出事,有的被儿子杀了,有的被部下推翻了,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新王登位,时局动荡,整个北方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柳望舒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显,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躁动。

那日星萝递进来一封信,说是家书。

信封上是姐姐的笔迹,可拆开一看,里头还夹着另一封信,封皮上只写了三个字:颜真全。

柳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拆开那封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云州边镇,福来茶馆,三日后辰时,盼公主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那行字,像一道密令。

柳望舒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

她想起姐夫李昀说过的话。

颜氏商号。颜真全。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折好,贴身收起。

三日后,柳望舒站在云州边镇的福来茶馆门前。

她是拜托阿尔德护送来的。阿尔斯兰还在修养,便没有跟来。

到了茶馆门口,她回头看他。

“在楼下等我?”她问。

阿尔德点点头。

柳望舒转身进去。

茶馆里人来人往,茶香混着人声,嘈杂而温暖。她刚进门,便有一个伙计迎上来:“可是柳小姐?楼上雅座请。”

她跟着伙计上楼,进了一间雅间。

里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相温和,穿着寻常的商人袍子,见了他起身行礼:“遗辉公主,在下颜真全。”

柳望舒还礼:“颜先生。”

颜真全请她坐下,亲自斟了茶,这才开口:“公主可知道,如今北方各个部落之间乱起来了?”

柳望舒点头:“听说了。”

“皇上想趁这个机会,发展自己的部族势力。”颜真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听说阿史那部有意传位给大王子颉利发。只是这人暴戾专横,日后怕是很难驯服。”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收紧。

颜真全看着她,目光里有深意:“二王子与颉利发同岁,不知公主是否了解他的心思?他有没有……对汗位的想法?”

柳望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懂了。

大唐要扶植一个听话的北边之主。颉利发不行,那就换一个。而阿尔德,似乎是最好的人选。

“当然,”颜真全继续道,“前提是扶他上位后,他必须对大唐称臣,统一北边,永结盟好。”

柳望舒沉默了很久。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涉及这种政要。

此刻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期待。

那是权力的气息。

她攥紧茶杯,又松开。

“我与二王子很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楼下等着的便是。我可以回去探他的口风。”

颜真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如此甚好。”

他顿了顿,又道:“若二王子无意,公主也不必灰心。等你将来生了小王子,大唐也会全力扶持。”

柳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每三个月的第一个初一,我都会来这茶馆,等公主小聚。”

她记下,颔首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阿尔德骑马走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风吹起他的发,露出一截冷峻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尔德。”她忽然开口。

他侧头看她。

柳望舒斟酌着词句:“如今北边这么乱,各个部落的老可汗都出事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阿尔德微微皱眉。

“就是……万一可汗有什么事,部落谁来继承?”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阿尔德沉默片刻。

“颉利发……大家都知道。”。

柳望舒看着他:“你就没想过……你应当也是有资格的吗?”

”阿尔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是臣子。”

柳望舒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情,看着他那副“本就如此”的姿态。

她忽然有些失望。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这件事失望。

他没有野心。他对汗位没有想法。他说“守好该守的边界就够了”时,那语气里没有一丝不甘,没有一丝渴望。

他不会争的。

柳望舒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无事,她还有人。

颜真全的话在耳边回响。

“若二王子无意,公主也不必灰心。等你将来生了小王子,大唐也会扶持的。”

她有一个现成的小王子。

第三十三章 心声

按照她对阿尔斯兰的理解,那孩子心思比哥哥重得多。

两兄弟样貌越来越像,可性子却截然不同。阿尔德太淡然,像一潭深水,任风吹过也只是起些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阿尔斯兰却不同,或许是幼子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喜欢争抢的劲儿。小时候抢着学骑马射箭,那劲儿如今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她本想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有没有那份心思。

可还没等她开口,颉利发就来了。

带着他的几位阏氏,带着他的一群子女,带着他的所有人马,浩浩荡荡开进营地。

两部要合并了。

巴尔特老了,摔那一跤之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他躺在榻上的时间越来越长,走出金帐的时间越来越短。谁都知道,过不了几年,他就要退位了。

颉利发这次来,便是要长住下来,等着接手这片土地。

他比从前更加意气风发。

走路的姿态都不一样了,昂着头,挺着胸,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们迟早都是我的人”的倨傲。

柳望舒远远看见他,便绕道走。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是会往她身上飘。

那目光不像从前那样赤裸裸,可里面藏着的东西,她懂。那是猫看老鼠的眼神,只是暂时按捺着,等时机一到,便会扑上来。

她每每想起,便觉得浑身发冷。

————————————

一日,阿尔德在金帐外听到了颉利发和巴尔特的对话。

他本是有事要找父汗禀报,走到帐门边,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颉利发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父汗,等您正式传位给我,那个阿依努尔……赏给我如何?”

阿尔德的脚步顿住了。

帐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可汗的声音,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女人而已,你想要便拿去。”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阿尔德站在帐外,手指慢慢攥紧。

“不过现在不行。”可汗继续道,“她毕竟是大唐来的公主,不好交代。等你继位,便收继了她,就无人说什么。”

颉利发笑了:“父汗放心,我等得起。”

阿尔德没有再听下去。

他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两人。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崩塌。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恪尽职守,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过该过的日子。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

在父汗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件东西,随时可以送人,随时可以赏赐。

他想起颉利发白天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像狼见了生肉,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撕咬。只是碍着父汗还在,碍着时机未到,才勉强按捺着。

等父汗退了位,等颉利发成了可汗——

到那时候,谁还能护她?

阿尔德终于懂了。

权力。

如果他不争不抢,他连她都护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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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找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柳望舒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他极少夜里来她的帐篷。

“阿尔德?”她放下书,“有事?”

阿尔德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

“我收回之前的话。”

柳望舒一愣。

“我要尽力一搏。”他一字一顿,“为了……护住该护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她说,“那我助你一臂之力。”

————————————

三个月后,她再次约见颜真全。

这一次,她带着阿尔德。

还是那间茶馆雅座。

颜真全见到阿尔德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二王子。”他拱手行礼。

阿尔德还礼,没有说话。

三人落座,颜真全开门见山:“二王子既有此心,大唐自然鼎力相助。兵马、粮草、军械,只要二王子需要,我们可以提供。”

阿尔德看着他,目光沉静:“条件。”

颜真全笑了:“二王子爽快。条件只有一个——日后二王子统一北边,需对大唐称臣,永结盟好。”

阿尔德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不过,”颜真全话锋一转,“此事需慢慢筹划,切不可操之过急。皇上有意将云州作为管理塞北的要地,需要时间去铺垫。少则三五年,多则近十年。二王子可能等得?”

阿尔德看了柳望舒一眼。

柳望舒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我等得。”阿尔德说。

从那以后,每隔三月,他们便会在云州相聚一次。

颜真全借着走商的名义,顺路带来皇上的消息。云州的驻军一年比一年多,装备一年比一年精良。那些兵马明面上是朝廷的,暗里却都听从阿尔德的调遣。

此事除了他们三人,再无第四人知晓。

包括阿尔斯兰。

并非有意瞒着他。只是他还太年轻,怕他藏不住事。颉利发的人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而且,他不知道,便不在危险之中。

柳望舒每每看见阿尔斯兰,心里都会泛起一丝歉疚。可她知道,瞒着他,才是护着他。

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吧。

到那时,一切都会不一样。

————————————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一晃而过。

云州的驻军已经五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明面上是朝廷的边军,暗里却只听阿尔德一人调遣。

颉利发还住在营地里,等着孱弱的巴尔特咽气的那一天。他看着阿尔德的眼神越来越不屑,这个弟弟,这些年除了巡边就是巡边,什么事都不争,什么事都不抢,简直是个废物。

可汗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很少走出金帐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天,快了。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帐篷前,望着北边那片苍茫的草原。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寒意,也带着某种躁动的气息。

阿尔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快了。”他轻声说。

柳望舒侧头看他。

五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眉眼依旧沉静,可那沉静底下,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是笃定,是筹谋,是等待了太久、终于快要等到的忍耐。

“阿尔德。”她轻声唤他。

他侧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什么。”

阿尔德看着她,目光很深。

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样站着,并肩站在风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夕阳正沉,将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那是血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

第三十四章 发现

终究还是没瞒过阿尔斯兰。

他如今二十岁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糊弄的小孩子了,已经和阿尔德一样高,肩背宽阔,眉眼深邃,站在那里不说话时,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他悄悄注意着哥哥和柳望舒越走越近,看着他们偶尔交换的眼神,看着那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细微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默默跟着。

那日他们又去云州,阿尔斯兰远远缀在后面。

马蹄踏过草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两骑并肩而行。哥哥的马,公主的马,靠得那样近,近得他心头一阵阵发紧。

福来茶馆。

看见他们进去,他紧跟着。

伙计迎上来,他摆摆手:“找人。”径直上楼,一间一间听过去。

他在门外偷听了约莫一刻钟,才推门而入。

雅间的门被推开时,里面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阿尔斯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哥哥,看着公主,看着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搁着茶盏,一看便知是密谈的架势。

“好啊。”他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哥哥瞒着我就算了。公主,你也瞒着我!”

柳望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尔德站起身,看着弟弟:“阿尔斯,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阿尔斯兰盯着他,“你们究竟把我当什么了?为何不告诉我!”

柳望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阿尔斯。”她轻声唤他,像小时候那样。

阿尔斯兰看着她,目光里有愤怒,有受伤。

“我们不是故意瞒你。”她说,“只是颉利发的人无处不在,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我们想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

“时机成熟?”阿尔斯兰打断她,“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等你们把一切都做完了,只需要通知我一声?”

柳望舒沉默了。

阿尔德走过来,站在弟弟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面镜子。

“是哥哥的错。”他说,“我不该瞒你。”

阿尔斯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

“现在。”他看着颜真全,“算我一份。”

颜真全看向柳望舒,柳望舒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那些藏了五年的秘密,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阿尔斯兰面前。

大唐的扶持,云州的驻军,可汗的位置,还有……阿娜的死。

“之前公主你托我查的……娜玛的身世,”颜真全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我托人查了很久。涉及地区太广,波斯那片,辗转了十几个商队才打听到。”

他抬起头,看向兄弟俩。

“二王子,五王子,你们的母亲,是被巴尔特可汗掳来的。”

帐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阿尔德一动不动。阿尔斯兰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是波斯某个小国的公主。”颜真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国家太小了,小到地图上都找不到。可汗路过那里,看中了她,便屠了半个城,将她掳回草原。”

羊皮纸被推到他们面前。

“她不是心甘情愿嫁来的。她是被抢来的。后来郁郁寡欢,生了你们兄弟之后,身子一直没好,最后……”

颜真全没有再说下去。

阿尔斯兰的手在发抖。

他一把抓起那张羊皮纸,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波斯文,他看不懂。可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此刻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母亲的样子他还依稀记得。

那样美,那样温柔,可她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小时候以为那是忧伤,后来以为那是思念。如今他知道了。

那是恨。

是恨着那个把她抢来的人,又不得不为他生儿育女的恨。

阿尔德了然,怪不得阿娜有时候爱他们,有时候又丢东西砸他们,仿佛希望他们不曾存在。

“砰——”

阿尔斯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满桌。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是他逼死了阿娜!”

阿尔德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可柳望舒看见,他攥着茶盏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颜先生,此事……可查实了?”

“十成十。”颜真全说,“我找了三个不同的商队,分头去查,回来对得上。那波斯的城邦叫‘那息’,二三十年前被突厥骑兵屠过,活下来的人不多。你们母亲的名字,在当地还有些老人记得。”

阿尔德闭上眼睛。

阿尔斯兰已经站了起来,在狭小的雅间里来回踱步。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一头困兽。

“我要杀了他。”他停下脚步,盯着阿尔德,“哥哥,我要杀了他。”

阿尔德没有说话。

“阿尔斯。”柳望舒轻声唤他。

阿尔斯兰看向她。

那目光里的东西,让她心头一颤。

愤怒,仇恨,还有别的什么……像一团火,烧得他眼眶通红。

颜真全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二位王子,云州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十万精兵铁骑,只等一声令下,全城听命。”他顿了顿,“这可比颉利发那几百上千个战士勇猛多了。”

十万。

颉利发那点人马,在十万精兵面前,不过是蝼蚁。

阿尔德睁开眼,看向颜真全:“什么时候?”

“随时。但若要万全,最好选个时机。”颜真全道。

阿尔德沉默片刻,看向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柳望舒看着他们,轻声道:“毕竟是汗位之争,你们兄弟自己商议,商议好了告诉我。”

————————————

回到营地,阿尔斯兰径直进了阿尔德的帐篷。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那一夜,帐篷的灯,彻夜未熄。

第二日,阿尔德来找她。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灰,神色却比昨日平静了许多。

“我与阿尔斯商议好了。”他说,“三日后,各部头人齐聚金帐,届时父汗将会宣布正式传位颉利发。就在那时动手。”

柳望舒看着他:“需要我做什么?”

阿尔德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温热,有力,指节分明。

“跑,骑着马一直跑,跑到天发白,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候应该是结束了。”他说,声音很轻,“你活着……便是最好的。”

柳望舒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山贼手里救出来。

那时她十六岁,他二十岁。

如今她二十六岁,他三十岁。

十年了啊……

“好。”她轻声说。

阿尔德松开手,转身离去。

柳望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三日。

还有三日。

第三十五章 血战

继位仪式定在黄昏。

草原上的风从北边吹来,卷着沙尘,扑在脸上生疼。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将落日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线暗红,像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柳望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顶巨大的金帐。

帐外燃着数十堆篝火,将四周照得通明。各部头人齐聚,黑压压站了一片。可汗坐在高位,面色灰败,身子佝偻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颉利发站在他身侧,意气风发,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

阿尔德站在三步之外,神色平静如常。

阿尔斯兰站在更远些的地方。

柳望舒垂下眼帘,手悄悄按在袖中那柄匕首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她知道,他们知道,只有颉利发还不知道。

——————————

仪式开始了。

老萨满敲着皮鼓,围着可汗和颉利发转圈,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传承了千百年的仪式,每一代可汗继位都要走一遭。鼓声咚咚咚的,像心跳,像催命的脚步。

终于,萨满退下。

可汗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汗位的狼头金印。

“颉利发。”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草,“从今日起,你便是阿史那部的可汗。”

颉利发跪下去,双手高举过头顶,等着接那枚金印。

就在这一瞬——

一道寒光闪过。

阿尔德动了。

他原本站在三步之外,这一动却快得像草原上的狼,弯刀出鞘,直劈向颉利发的脖颈!

颉利发毕竟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人。他虽毫无准备,可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侧身,那刀贴着他的脸颊劈下去,削下一缕发丝,在脸上划开一道血口。

“你!”

他翻滚起身,顺手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反手便砍了回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阿尔德!”颉利发瞪着他,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

阿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挥刀,再挥刀,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

帐内瞬间乱成一团。

阿尔斯兰拔出刀,拦住了那些想冲上去帮颉利发的侍卫。他一个人挡在中间,刀光翻飞,竟硬生生将那些人逼退了几步。

“反了!反了!”可汗坐在高位上,气得浑身发抖,想站起来,却踉跄着跌坐回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成猪肝色。

没有人顾得上他。

颉利发的亲信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便将阿尔德和阿尔斯兰围在中间。十几个人,十几把刀,将兄弟俩困在核心。

颉利发退后几步,啐了一口唾沫,抬手抹去脸上的血。

“这两个人反了!”他高声道,“谁拿下他俩的人头,赏牛羊百匹,封地十里!”

重赏之下,那些亲信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嚎叫着扑上去,刀光霍霍,杀声震天。

人群早就四散逃窜。女人们尖叫着往帐篷跑,头人们抱头鼠窜,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贵族,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诺敏拉着雅娜尔,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帐篷跑去。跑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柳望舒的目光。

“阿依!”她喊道,“快跑!”

柳望舒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被围住的兄弟俩。刀光剑影里,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两道身影背靠着背,死死支撑。

十几个人。他们只有两个人。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援兵呢?

为什么还没到?

————————————

颉利发没有加入战局。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兄弟俩做困兽之斗,嘴角噙着冷笑。十几个人打两个,就算是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他正看得兴起,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大唐来的女人。

柳望舒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颉利发。”她开口,声音竟没有发抖,“叫你的人住手。”

颉利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住手?”他摸了摸胡须,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留他们一个全尸。”

他朝她走去。

柳望舒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裙角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惊起的鸟。她没有往帐篷跑,而是往营地外跑,往那片无人的草原跑。

颉利发追了上去。

他并不着急。那两兄弟被十几个人围着,插翅难飞。等他把这个女人抓到手,再回去收尸不迟。

他追着那道身影,跑进了暮色里。

柳望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她不敢停。她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能听见颉利发粗重的喘息,能听见他狞笑的声音:

“跑啊,接着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的手按在袖中那柄匕首上,攥得死紧。

再近一点……

————————————

就在此时,大地开始震颤。

那是千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地上的声音,像闷雷从地底滚过,像海啸从远处扑来。

颉利发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望去——

暮色里,黑压压的骑兵正从东边涌来。铁甲森森,刀枪如林,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那阵仗他从未见过,别说他,整个草原都没人见过。

几千人?不,更多。上万人。

乌泱泱的,像潮水,像山崩,像灭顶之灾。

颉利发的脸刷地白了。

“这……这是……”

他还未想明白这些唐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身后已经传来更惨烈的厮杀声。

他猛地回头。

那十几个人,已经倒了一半。

阿尔德和阿尔斯兰浑身浴血,从包围圈中杀了出来。他们的脸上、身上、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头杀红了眼的狼。

“颉利发——”

阿尔德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

颉利发踉跄着后退,嘶声喊道:“来人!来人!”

他的骑兵确实来了。

可那些仅有上千的草原骑兵,在唐军的铁蹄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轮冲锋下来,便倒了一片。两轮冲锋下来,便溃不成军。三轮冲锋下来,只剩满地尸首。

血腥味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整个草原,到处都是死人。

颉利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最后的依仗像雪一样消融。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他扔下手里的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输了。”他说,声音沙哑。

阿尔德提着刀,一步步向他走去。

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他在颉利发面前站定,伸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来。那把染血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颉利发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阿尔德。”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赢了。可你记住,成王败寇,今天是我,明天……”

他没有说完。

阿尔德的刀已经划了下去。

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温热,黏稠。

颉利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还张着,像是还要说什么。可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倒在草原上,倒在血泊里,倒在无数死去的战士中间。

————————————

柳望舒站在远处。

她看着那具身体倒下,看着阿尔德和阿尔斯兰站在尸山血海里,像两尊杀神。

她没有走近。

她就那样站着,风吹起她的发,吹起她的衣袍,吹来浓重的血腥味。

这片草原,迎来了新的主人。

阿尔德扔下手里的刀,抬起头,望向她。

隔着满地尸首,隔着弥漫的血腥,隔着这漫长而惨烈的一夜,他就那样望着她。

第三十六章 继位

后半夜,风停了。

战场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可厮杀声已经彻底消失。士兵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一具具尸首抬上马车,运往远处的荒原。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跳动,照亮那些沾满血污的脸,也照亮那把空荡荡的王座。

短短一日,一席汗位,换了三人。

士兵清理完战场,趁着夜色回了云州。几千骑兵离去时悄无声息,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的血迹,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阿尔德站在营地中央,召集了那些躲过一劫的颉利发旧部。

“颉利发已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是他的部属,我不勉强。愿意留下的,可以并入阿史那部,一视同仁。不愿意的,可以带着你们的家人和牲畜,去投奔其他部落。”

那些旧部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场叛乱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清算,没有追杀,没有斩草除根。

就这样……让他们走?

有人试探着问:“二王子……不,可汗,您真的放我们走?”

阿尔德看着他:“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那人愣了片刻,忽然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我愿留下,愿为新可汗效犬马之劳!”

有一就有二。那些旧部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表着忠心。也有少数几个犹豫着,最终带着家人悄然离去。阿尔德没有拦,只是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牧民们听见外面安静了,渐渐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很快,营地里又站满了人。

诺敏从帐篷里出来时,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她看着阿尔德,看着满地的血迹,半晌说不出话。

雅娜尔站在她身边,倒是拍手称快。

“杀得好!”她看着颉利发倒下的方向,眼里闪着快意的光,“这种畜生,死一万次都不够。”

柳望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阿尔德站在高处,看着众人渐渐聚拢过来,看着那些目光从惊恐变成敬畏,从怀疑变成臣服。

卡姆颤巍巍地走出来。

她看着阿尔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举起那枚狼头金印,还沾着血迹。

“继位仪式,继续。”她的声音苍老却清晰,“长生天在上,阿史那部的血脉不绝,可汗之位,不可一日空悬。”

她走到阿尔德面前,将那枚金印举过头顶。

“阿史那·阿尔德,战功赫赫,品行端方。今日,在金帐之前,在部众眼前,你,可愿接过这枚金印,成为阿史那部新的可汗?”

阿尔德看着那枚金印。

金印上沾着巴尔特的血,也沾着颉利发的血。那是他血脉至亲的血,也是他亲手斩断的羁绊。

他伸出手,接过金印。

“我愿意。”

萨满的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惊慌失措的逃窜,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只有沉沉的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这片土地千百年来不变的脉搏。

众人跪下。

“可汗——!”

“可汗——!”

“可汗——!”

呼声如潮水,一波一波,涌向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阿尔德站在王座前,俯视着脚下跪倒的人群。

他终于,成为了这片草原的新主人。

——

第二日,金帐内,阿尔德坐在那把还带着血腥气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羊皮纸和笔墨。

帐帘掀开,三位阏氏都走了进来。

她们都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阿尔德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面前的羊皮纸,像在斟酌什么。

草原上有两条法则:一是胜者拥有一切,二是可汗过世,其所有妻子(除生母外),皆属新汗。

柳望舒是知道的,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已经将诺敏和雅娜尔的情况提前给阿尔德讲过了,但她还是紧张。

阿尔德抬起头,看着诺敏:“诺敏。”他开口,“你在部落里操持内务,辛苦多年。若想回回纥去,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都可以。”

“雅娜尔。”他继续道,“你这些年……辛苦了,回契丹和阙特勤团聚吧。”

诺敏倒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即使她心里已十分满意这个结果。

只是雅娜尔,她愣愣地阿尔德说完,半晌没有动。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你……放我走?”

“是。”阿尔德没有抬眼,继续翻阅着手里的文书,“我会派人护送你到契丹那边。”

雅娜尔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抱住柳望舒。

“阿依!”雅娜尔抱着她,又哭又笑,像个疯了的女人,她知道肯定是柳望舒在其中帮了忙,“阿依,谢谢你!谢谢你!”

柳望舒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她轻轻拍着雅娜尔的背。

“去吧。”柳望舒轻声说,“去找他。”

雅娜尔松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满是笑意。她用力点头,然后转身,大步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阿依!”她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你也要好好的!”

柳望舒笑着点头。

诺敏也告退。

阿尔德的声音传来:“那你呢?”

柳望舒抬头看着汗位上的阿尔德。

他已经站起身,看着她:“你为她们做好了打算,你的呢?”

“你也要回长安吗?”他问,声音很轻,拳头却攥紧了,紧张,忐忑,像等待宣判的人。

柳望舒看着他紧绷的下颌,攥紧的拳头,看着他那双深静的眼睛里,那一点藏不住的、怕失去的害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戈壁的月光下,递给她酒袋。

她想起诺鲁孜节的篝火旁,他唱那首《心爱的姑娘》。

她想起他一次次送来婴儿用的东西,想起他站在她的帐篷前,久久不肯离去。

她想起那晚意乱情迷的瞬间……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笑了。

“你……”她轻声问,“希望我回吗?”

阿尔德没有说话,径直朝她走来。

他的身形高大,在她面前站定时,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双臂,握得很紧,紧得她有些疼。

“柳望舒。”他唤她,声音低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第一次,他用这个名字唤她,不是作为阏氏,不是作为公主,只是作为她自己。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可以留在我身边吗?”

柳望舒抬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他继续道,一字一顿,像是怕她听不清:“留在这里,做我唯一的阏氏,可以吗?”

唯一的阏氏。

不是之一,是唯一。

十年了。

从她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少女到妇人。

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眼泪滑落下来,无声无息。

她点了点头。

阿尔德的眼睛亮了。

他松开她的双臂,俯身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欲望,只有珍重,和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温柔。

“我要给你最盛大的婚礼。”他低声说,“让整个草原都知道,你属于我。”

第三十七章 大婚

婚礼定在这个月十五。

这是阿尔德的意思。他说,长安的月亮和草原的月亮是一样的,月圆之夜成婚,是草原的祝福。

柳望舒由着诺敏和雅娜尔帮她梳妆。她们本要启程离开,却说什么也要等这场婚礼过后再走。

“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大婚,我怎么能错过?”雅娜尔一边给她描眉,一边笑道,“阙特勤那边,让他再等几日也无妨。”

诺敏在一旁替她绾发,这是第二次送她出嫁了。她手指灵巧地将她的青丝盘成复杂的发髻。镜中映出柳望舒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

嫁衣是阿尔德让人定制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和并蒂莲,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中原的样式,穿在她身上,像是把长安的景色也带到了草原。

“真好看。”雅娜尔退后几步打量她,“阿尔德眼光倒是不错。”

柳望舒低下头,嘴角噙着笑。

帐帘掀开,阿尔斯兰探进半个脑袋。

“公主……。”他顿了顿,改口道,“嫂嫂,时辰到了。”

柳望舒抬头看他。他已经长得那样高了,站在门口,要微微低头才能进来,背着光看,完全是阿尔德的模样。

“真好看……”他说,“穿成这样,哥哥怕是要看呆了。”

柳望舒嗔他一眼,站起身。

星萝将红盖头覆在她发顶,大红的绸布垂落,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地,和身旁人引路的脚步。

走出帐篷时,她听见外面热闹的人声。欢呼声,口哨声,孩童的笑闹声。有人唱着草原上的祝婚歌,调子欢快悠长。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是阿尔德。

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走丢。

她隔着盖头,看不清他的脸。可她从那握紧的手里,感觉到了他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呢?

她也紧张。

可紧张里,更多的是期待。

婚礼的流程走得很长。

向长老敬酒,向萨满祈福,向长生天起誓。他握着她的手,走完一道又一道程序,始终没有松开。

终于,被众人哄闹着送入金帐时,天已经全黑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柳望舒站在榻边,红盖头还覆在脸上,遮住了一切。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靠近。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掀开那块红绸。

烛光涌入眼帘,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人。

阿尔德穿着大红的婚服,是汉人的样式,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突兀。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看着她的目光,专注深邃。

“望舒。”他低声唤她,声音有些哑。

“阿尔德。”她轻声应他。

他不再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然后他俯身,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柔,可那轻柔里,藏着太多的东西,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克制,十年的不敢言说。

他吻着她,将她轻轻放倒在榻上。

大红的嫁衣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他伏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再从她的唇滑到她的脖颈,最后停在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我想这一天……”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想了太久太久。”

柳望舒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他低下头,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睑,吻她的鼻尖,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这次不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占有。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她嫁衣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大红的绸缎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肚兜。

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是她亲手绣的。

他的目光停在那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看了……”柳望舒有些羞,抬手想遮。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榻上。然后俯身,隔着那层薄薄的绸缎,吻了下去。

她的身子轻轻一颤。

他用唇齿隔着绸缎描摹她的轮廓,一下,一下,直到布料被濡湿,隐隐透出底下更深的颜色。

她忍不住溢出细碎的呻吟。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氤氲着水汽,脸颊泛着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沾了露水的花。

他伸手,解开她肚兜的系带。

绸缎滑落,那对柔软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俯身,含住了其中一颗。

柳望舒的腰猛地绷紧,手指攥紧身下的褥子。他的舌尖在那一处打转,时而轻吮,时而舔舐,引得她一阵阵发颤。

他的手也没闲着,轻轻揉弄着另一侧。那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阿尔德……”她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

他没有应,只是继续着。直到她胸前那两颗都挺立起来,泛着水光,他才抬起头。

然后他的手,往下探去。

隔着亵裤,他能感觉到那一处的湿热。他轻轻按了按,她便颤了一下。

“这么湿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笑意。

柳望舒羞得说不出话,只能别过脸去。

他褪下她的亵裤,那处便完全暴露在烛光下。他分开她的双腿,低头去看。

“别……”她想合拢,却被他按住。

他俯身吻了上去。

柳望舒的身体猛地弓起。他的舌头灵活地探入那隐秘的所在,时而舔舐,时而吸吮,时而在那最敏感的一点上打转。

“不要……那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攥紧他的头发,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按紧。

他没有停。

他按照无数个夜晚里自己想象的画面疼爱她。

他舔着她,吻着她,品尝着她,那味道让他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热流涌出,喷在他嘴边。

她高潮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她的津液,他用舌头舔舐干净,然后看着她,看着她潮红的脸,迷离的眼,微微张着的唇。

柳望舒喘着气,说不出话。

他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袍,露出精壮的身体,还有那已然挺立的昂扬。

他重新覆上她的身体,那昂扬抵在她腿间,轻轻磨蹭着。

他唤她,声音沙哑,“我可以进来吗?。”

她点点头,闭上眼。

他缓缓沉入。

和那夜的梦一模一样。他真的在她身体里,真的和她融为了一体。

他进得很慢,很温柔,像是要把自己身下的每一寸都抵进她身体里,和她合二为一。她能感觉到那满满的充实,能感觉到他在她体内一点一点深入。

终于,他完全没入了。

他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

“疼吗?”他问。

她点头又摇头。

不疼……但是很胀很胀。

他开始动,起初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可渐渐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深。他每一次进入都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给她,每一次退出都带着万般不舍。

帐内回荡着两人的喘息声,和让人面红耳赤的撞击声。

不知换了多少个姿势。

他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腰上。她低头看着他,发丝垂落,随着身体的起伏一下一下扫在他胸口。他扶着她纤细的腰肢,看着她胸前那对柔软上下晃动,喉结不停地滚动。

她的津液顺着他的腰腹流下来,濡湿了身下的褥子。

他又把她双腿搭在自己肩上,将她压在榻上深深抽插。那姿势进得太深,深得她几乎受不住。

“阿尔德……慢点……”她求饶。

他没有慢,俯身吻住她,将她的呻吟吞进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一次攀上高峰。那剧烈的收缩让他再也忍不住,低吼着释放在她体内。

他伏在她身上,大口低喘。

她躺在他身下,浑身酸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才抬起头,看着她。

“不要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真的不要了……”

他笑了,将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吻了吻她的额发,“这是我第一次碰你,克制不住。”

柳望舒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快,像草原上奔腾的马蹄。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

“你中寒毒那晚,才是我们的第一次。”

阿尔德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晚……”他的声音发颤,“那不是梦?”

“当然不是梦!”柳望舒嗔道,“第二日我浑身酸痛,躺了整整一天才好。”

阿尔德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梦。”他喃喃道,“那晚不是梦。”

帐内,两人相拥而眠,他终于如愿以偿。

第三十八章 名扬

柳望舒开始参与部落里的大小事务,阿尔德给她最大的自由。

“你想做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说:“很多。”

最先做起来的,是医术。

草原上的人生了病,唯一的办法是求萨满跳神。卡姆敲着皮鼓,围着病人转圈,念念有词。治好了,是长生天的恩赐;治不好,是命该如此。

柳望舒见过太多这样的“命该如此”。

那个发烧烧成痴儿的孩子。那个难产血崩而亡的年轻母亲。那个腿上生疮、活活烂到骨头的老汉。

可她不是郎中。

她在长安时读过几本医书,跟着府里的老嬷嬷学过些简单的方子。可那都是皮毛,真正的大病,她治不了。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郎中。

颜真全再来时,她托他办这件事。

“找个郎中,”她说,“愿意来草原的,给双倍酬劳。不愿意长住的,三个月一轮换也行。要真正懂医术的,不是那些江湖骗子。”

三个月后,颜真全带来了一个人。

姓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可一双手却稳得很。他在云州开了三十年医馆,治过的病人比柳望舒见过的还多。儿子接了班,他便闲了下来。颜真全找上门时,他本不想来。

草原上那些蛮子,有什么好治的?

颜真全好说歹说,他才来。

他进帐篷时,柳望舒正给一个孩子换药。那孩子的腿被马蹄踢伤,肿得老高,她用小刀划开一道口子,放出脓血,再用盐水清洗,敷上捣碎的草药。动作有些生疏,可神情专注得很,额角沁着细汗,竟没有一丝嫌弃那脓血的腥臭。

“夫人学过?”周郎中问。

柳望舒抬头,看见他,便笑了:“周先生来了。我没正经学过,只是看些书,瞎琢磨。”

周郎中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的腿。又拿起她敷的草药,闻了闻,捻了捻。

“这方子谁给的?”

“从前医术里看的方子。”

周郎中点点头:“能用。但火候差些,药性没全发出来。”他看向柳望舒,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夫人,您想让老朽做什么?”

柳望舒站起身,认真道:“请先生留下来,为部落里的人治病。酬劳是云州的三倍,若想回中原,随时可以走。只有一个请求——”

她顿了顿。

“请先生收个徒弟。”

徒弟是从部落里选的。

塔干,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小时候跟着阿尔斯兰一起学汉语,学得很好,柳望舒一直记得他。这孩子聪明,手也巧,她给人换药时,他总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想学医吗?”她问他。

他拼命点头。

周郎中看着他,捻了捻胡子:“学医苦,比放羊苦多了。你吃得了这苦?”

塔干想了想,问:“学了医,能像夫人那样,给人治病吗?”

周郎中看了柳望舒一眼,笑了:“能。学成了,比夫人还厉害。”

塔干便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周郎中的帐篷就成了部落里最热闹的地方。塔干跟着他认草药、背方子、练针灸,从早到晚,眼睛都舍不得眨。牧民们来看病,顺便看看这孩子学得怎么样了。见他有模有样地给人把脉,便竖起大拇指:“塔干,将来草原上的好郎中!”

塔干红着脸,埋头继续背他的汤头歌。

有周郎中在,有塔干跟着学,那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有了去处。偶尔遇到棘手的病症,周郎中会来找她商量,她也只是帮着拿个主意,真正动手的,还是他。

牧民们来看病时,会在她的帐篷前放上一小袋奶疙瘩,或是一块风干的肉。他们不说感谢的话,草原上的人不惯说那些。可那一点点心意,柳望舒都收着。

阿尔德有时会和她一起去周郎中的帐篷外转转。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那个忙进忙出的小塔干,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从前这里的人病了,只能等死。”

柳望舒点头:“我知道。”

“现在他们不用等死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因为你。”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

她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暖着。

塔干学了一年,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病症了。

周郎中对柳望舒说:“这孩子有天分。”

柳望舒点点头,“让他慢慢学。学扎实了,将来能教更多的人。”

她是望着远处那片草原,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帐篷,望着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的牧民。

“这片草原太大了。”她轻声说,“一个郎中不够。十个也不够。得有很多很多郎中,很多很多塔干,草原上的人才能不用等死。”

————————————

第二件,是种菜。

草原上的人祖祖辈辈吃肉喝奶,从没想过地里还能一直长出作物来。柳望舒托颜真全弄来些种子,青菜、萝卜、韭菜、葱蒜。她在河谷找了块背风的地,开垦出来,播下种子。

牧民们围在旁边看稀奇。

“这能长出来?”

“能。”她说,“草原上雨水少,可河谷里潮气大。你们试试,往后冬天也有菜吃。”

过了两个月,那片地绿油油的一片。

牧民们尝了第一口自己种出来的青菜,眼睛都亮了。

从那以后,家家户户都在河谷里开起了菜地。柳望舒又托人从关内运来更多的种子,分给大家种。萝卜、白菜、韭菜、葱蒜,甚至还有人试着种了几畦甜瓜。

草原上的食物,终于不再是只有肉和奶了。

————————————

第三件,是出使邻部。

阿尔德要稳固汗位,就必须和各部搞好关系。回纥、契丹、铁勒……一个个都要走到。

柳望舒陪着他一起去。

她将长安的东西一箱一箱送来,丝绸、瓷器、茶叶、笔墨,一箱箱装上马车,跟着他们的队伍走遍草原。

回纥可汗收了丝绸,笑得合不拢嘴。

蜀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翻来覆去地看,又让人披在身上试了试,引得帐内一片笑声。

“阿依夫人,”他用生硬的汉话道,“这好东西,真舍得送我?”

柳望舒笑道:“可汗说笑了。往后两家常来常往,这样的好东西,还多着呢。”

回纥可汗哈哈大笑,让人摆上酒宴。

宴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帐外进来。柳望舒抬眼看去,竟是诺敏。

她穿着回纥贵妇的服饰,比在草原时丰腴了些,气色却好得多。见柳望舒看她,她便笑了,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阿依。”她握住柳望舒的手,眼睛亮亮的,“我听说你来了,等了好久。”

柳望舒看着她;“诺敏姐姐,”她轻声问,“你过得好吗?”

“好。”诺敏说,“回自己家,怎么能不好?可我有时候,也会想起草原上那些日子。”她顿了顿,看向柳望舒,“想起你。”

两人说了一夜的话。

说起骨咄禄,如今已经娶了亲,媳妇是回纥贵族的女儿,肚子里揣着孩子。说起库尔班,跟着外公学打仗,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说起乌古兰,那丫头长得亭亭玉立,整天缠着她问草原上的事。

柳望舒听着,笑着,心里却有些恍惚。

那些人,那些事,好像已经很远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

契丹的首领接过瓷器,爱不释手。

那是一对青瓷瓶,釉色如玉,花纹细腻。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听那清脆的声响,脸上满是惊叹。

“好东西!”他用契丹话赞道,又用汉话对柳望舒说,“夫人,这东西,我放在帐里,天天看!”

柳望舒笑道:“首领喜欢就好。”

宴席间,帐帘掀开,一个女子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柳望舒抬眼看去,愣住了。

是雅娜尔。

她比从前圆润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眉眼间那股疏离的冷意,竟消融得干干净净。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约莫一岁多,白白胖胖的,正咂着手指头。

雅娜尔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依!我还说近日可汗宴见谁呢,原是你!”

柳望舒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他叫什么?”柳望舒问。

“毗伽,”雅娜尔在她身边坐下,挨得很近,“阙特勤取的。”

柳望舒愣看向她。

雅娜尔的眼睛里充满了满足,欢喜,和终于得到的……安稳。

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张粉嫩的小脸,看着他那双和雅娜尔一模一样的眼睛。

孩子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像是在打招呼,又想是在告别。

————————————

第四件,便是开了茶马互市的先河。

草原上的人爱喝茶。喝了茶,吃肉才不腻,肠胃才舒坦。可茶叶只有关内有,要运过来,得走很远的路,花很多的钱。

柳望舒对阿尔德说:“我们用茶叶换他们的牛羊。”

阿尔德一愣:“怎么换?”

“定个规矩。”她说,“一匹好马,换几斤茶叶。一头肥羊,换几块茶砖。让他们自己来换,公平交易。”

阿尔德想了想,点头赞同。

消息传出去,草原上轰动了。

牧民们赶着牛羊,驮着马匹,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还有很多从其他部落来的。柳望舒让人在营地边上搭起棚子,摆上茶叶、丝绸、瓷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一匹好马,换十斤茶叶。

一头肥羊,换两块茶砖。

一张狼皮,换一匹丝绸。

牧民们换了茶叶回去,又换来更多的牛羊。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连颜真全都在云州听说了她的事迹,对她说:“夫人,您这是开创了一个行当啊。”

她笑笑不语。

她想做的还有很多……

————————————

第五件,是调解水源之争。

两个部落,一个在上游,一个在下游。上游的截了水,下游的便没水喝。争执了几年,死了十几个人,都没个结果。

阿尔德带她去了。

两个部落的头人坐在帐里,谁也不看谁,满脸杀气。

柳望舒不说话,只是让人摆上酒肉。

“先吃饭。”她说,“吃完了再说。”

一顿饭吃完,气氛松动了些。

她这才开口:“你们争的是水。水从哪里来?从天上来,从山上来。不是上游的,也不是下游的。是长生天的。”

两个头人看着她,没说话。

“上游的,你们截了水,下游的没水喝。可你们想过没有?下游的牛羊渴死了,谁来跟你们换马?下游的草场荒了,风沙往哪吹?”

她顿了顿,指着帐外那条河:“这条河,不是你们的,也不是他们的。是长生天给所有人的。上游的喝够了,就该流下去。下游的喝完了,也要记着上游的情。”

她端起酒碗,举到两人面前:“今日在我面前,在这条河边,你们喝下这碗酒。往后上游的保证年年放水,下游的保证不再生事。谁要是再动手,就是和长生天过不去,也是和我过不去。”

两个头人对视一眼。

良久,上游的头人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下游的头人也干了。

两只空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之后,那条河再也没有争过。

回去的路上,阿尔德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崇拜。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他问。

柳望舒想了想:“大概……是从小在长安见的多了。那些世家争田争产,和这些争水争草,其实是一个道理。”

阿尔德沉默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望舒。”他说,“有你在,是我的福气。”

柳望舒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草原上的人渐渐都知道,新可汗身边有个“阿依夫人”。她看病,她种菜,她出使,她换茶,她调解纠纷。

只要有阿尔德的地方,几乎都会有她,

柳望舒站在阿尔德身边,用流利的突厥语和他们寒暄,偶尔穿插几句从雅娜尔那里学来的契丹话,或是从诺敏那里听来的回纥土语。她谈吐得体,举止大方,送的礼物又都是这些人从未见过的好东西,很快便赢得了各部的尊重。

“阿依夫人。”他们这样称呼她。

不是“可汗的阏氏”,是“阿依夫人”。

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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