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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hkdesu
2026/05/02发表于:禁忌书屋、Pixiv
是否首发:是
字数:20,166 字
第01章
夏天的傍晚,7点过了,天还亮着,客厅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水,旁边是我下午剥了一半的橘子皮,餐桌上的几道菜罩在保温罩里。楼下传来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隔着几栋楼,听得很清楚。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家属院,楼间距极窄,无论哪家有什么动静,稍微留心就能听见。
我拿着手机往下滑。班级群里在聊明天的聚会,一会儿没看就多出几十条消息,在说明晚的吃饭地点。我没回复。直到有人在统计人数时@了我,我才打了个“收到”。7点半,电视里的新闻切成了天气预报,明天36度。
7点45分,门外的锁孔响了,门被推开。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视线越过茶几看向玄关。
一股外面的热气跟着门缝涌进来。妈妈穿着夏季的浅蓝色短袖警服,下半身是黑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警用外腰带,上面沉甸甸地挂着对讲机、警棍套,还有一个小号的战术包。脚上是一双低帮的黑色警用皮靴,鞋头沾着一层灰。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伸向腰后摸索。卡扣“啪”地一声弹开,整条腰带带着那些装备瞬间松脱下来。她把腰带挂在玄关墙上的铁钩上,转身在矮凳上坐下。她翘起一条腿,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住皮靴的鞋跟,用力往下拽。靴子脱离脚跟,她换了另一只脚,重复同样的动作。两只靴子脱下来,她弯下腰,把鞋头朝外,并排摆在鞋架下面。
她站起身,顺势转过头。我看到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还是早上出门时挽起的样子,只是后颈处松落了几根碎发,贴在皮肤上。
“回来了?”
“嗯。”
她往厨房走。路过沙发的时候,手掌贴着我的头顶摸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接着又关上。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空出的另一只手解开警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她在茶几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水杯磕在玻璃桌面上。
妈妈往后靠,闭了一下眼睛,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
“吃了吗?”
“吃了。”我说,“刚才炒的菜。”
她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保温罩,“嗯”了一声,问:“你那个通知出来了?” “嗯,今天下午,已经出来了。”
她坐直了一点:“哪个?”
“省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说:“那挺好。”
妈妈端起杯子喝水,水杯倾斜,几滴水珠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分数还行吗?”
我报了一个数字。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录取的是你想读的那个专业?”
“嗯。”
“那挺好。”她又重复了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接着说,“学费那些妈妈来想,你别管。还有一两个月对吧?”
“嗯,8月底报到。”
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已经黑透了。
“这一两个月,你出去打算干啥?”
“明天他们叫我出去吃饭,高中那帮人。”
“嗯,你去吧。我去洗澡,今天太热了。”
妈妈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恭喜。”说完,她走进了房间。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正在播一部我没看过的电视剧。我坐在原处没动,也没去换台。卧室里传来衣架碰撞木柜门的声音,抽屉拉开,又被推上。
几分钟后,妈妈从房间出来。身上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长裤。长发全部放了下来,比挽起时要长,垂在肩膀下面一点。她手里拿着那套换下来的浅蓝色警服和黑裤子,走向浴室。路过我面前时,她没有说话。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了起来。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群里还在弹消息,地点定在了高中附近的一家烧烤店,晚上7点。确认去的人有十几个。屏幕上翻滚着他们提到的几个名字,夹杂着以前高中的梗,还有好久不见的客套以及互相询问成绩。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没停。妈妈洗澡向来很久,在外面跑一天,回来必须把所有的东西都洗掉。
我关上电视,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隔着墙壁,水声终于停了。门锁拧开,接着是外面倒水的声音,脚步声走回主卧,房门关上。
我也把灯关了。窗外是夏天的夜,楼下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上来。主卧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动静,像是拿放手机,或是护肤品的瓶瓶罐罐磕碰桌面的声音。
等到那边也安静了,我闭上眼睛。
第02章
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晚,睁眼已经十点多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刚好打在床头上。 屋子里很安静。我走出房间,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是熟悉的字迹:“饭在锅里,自己热。”旁边冰箱上贴着这个月的值班表,这周排的是白班,妈妈应该早上八点就出门了。
我把饭菜端出来热了热,一个人坐在桌边吃完,洗了碗。回到客厅,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按下空调遥控器,顺手打开了电视。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班级群里在@所有人,确认晚上聚会的最终名单。我没敲字,锁了屏幕扔回桌上。
下午三点多,我去院子门口的小卖部买水,看到家属院里几棵老树下坐着乘凉的邻居。
“小贾,买东西去啊?”二楼的王奶奶摇着蒲扇喊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嗯,去买瓶水。”
旁边下棋的张大爷转过头:“浩然,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妈,最近所里忙?” 我说:“嗯,还行。”
他们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盯着棋盘。我拿着水往回走,经过大门的时候,一辆白蓝相间的警车停在横杆外面。我侧头看了一眼车牌和侧面的编号,不是她单位的车。她平时在所里干内勤和事务性工作,除非跟着出警,平时不开这种带顶灯的巡逻车。这大概是别的辖区路过停靠的。我绕过车尾,进了院子。
晚上六点半,我换了鞋出门。
烧烤店在高中后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坐公交只用两站路,但算上等车的时间也差不多,我干脆顺着荫凉的道牙子走。夏天的傍晚依然闷热,但空气里那种被太阳烤了一天的焦灼感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差十分钟七点,我掀开烧烤店的塑料门帘。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大圆桌旁稀稀拉拉坐了五个人。昨天群里报名报了十几个,最后到场的就这么几个。
组局的是李胖子,班里以前的活跃分子。坐在他旁边的是高二就退学混社会的孙强,对面是跟我成绩差不多的刘波,还有今年没考好准备复读的赵凯,以及家里做生意、刚拿到南方一所好大学录取通知的王浩。
前半个小时气氛有些干。大家互相寒暄,倒水,拆餐具,挨个确认录取去向。每个人简短地报个地名,说两句打算。
轮到我时,我说:“省大。”
“哦。”几个人应了一声。
李胖子夹了一筷子凉菜:“挺好挺好,省大在咱们这算不错的了。”
话题很快滑到了王浩的通知书上。
烤肉和成箱的冰啤酒端上来后,几杯酒下肚,桌上的塑料感退下去了,话头开始变得又密又杂。刘波和赵凯在聊复读班的师资,王浩在旁边插话。孙强开了瓶啤酒,咬着烟头,开始说起他在外面碰见的人。
“上周我在皇后酒吧后巷,看见隔壁班那个谁了,吐得满地都是。”孙强弹了弹烟灰,“这帮人也就是现在还能折腾。对了,你们知道吗?前阵子黄震那小子又出事了。”
桌上静了一下。
赵凯抬起头:“黄震?哪个黄震?”
刘波推了推眼镜:“咱们班那个,坐最后一排,一头黄毛那个呗。”
“哦,他啊。”李胖子咬着肉串,“他怎么了?”
孙强压低了一点声音,往桌子中间凑了凑:“上个月吧,在那个什么夜场门口,跟人干起来了。正好被巡逻的派出所撞上,直接给拷走了。听说下手挺黑,对方直接进了医院。”
桌上有几个人“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黄震在班里就是个透明的边缘人,没几个人真关心他。
李胖子倒是来了点兴致:“拘了几天啊?”
“听说拘了七八天。”孙强喝了口酒,“没起诉,对方好像拿了点医药费也没往死里追究,最后就放出来了。”
李胖子嗤笑了一声:“这都毕业了还搁街上打架呢?图啥啊。”
“他不就这逼样吗?”孙强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考不上学他能干啥?他爸早些年就不在了,他妈一个人守着个破小卖部供他,谁管得了他?早晚还得进去。”
“行了行了,不聊那货了。”李胖子举起杯子在桌上磕了磕,“来来来,走一个,祝赵凯明年高升!”
玻璃杯撞在一起,酒沫溅在桌面上。话题瞬间被切断,卷进了另一波哄笑里。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没毕业的某天傍晚,我在校门外的街角等绿灯,看到马路对面围着一圈人推搡。我站得很远,没看清脸,只记得黄震那一头扎眼的黄毛,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晃动。
绿灯亮了,我就过了马路。
聚会到了后半场,桌上全是签子和空酒瓶。李胖子喝多了,拉着王浩非要聊当年谁暗恋谁的破事。我坐在靠外的位置,没怎么说话,偶尔跟着他们笑一下。我在班里一直就是这样,不是会被针对排挤的人,但也从不是聚光灯下的核心。 刘波拿着酒杯换到了我旁边的空椅子上,跟我碰了一下。
“暑假打算干点啥?”他问。
“没什么打算。”我说,“就在家待着,可能看看有没有兼职做。”
刘波点点头:“省大那个地方挺好的,离家也近。”
“嗯。”
孙强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攥着半瓶啤酒,隔着桌角跟我碰了一下杯子底部。 “哎,浩然,你妈是在哪个派出所来着?”
我说:“建设路派出所。”
孙强“哦”了一声,咂了咂嘴:“那黄震那次进的不是这个所。”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十点钟,人散了。我和刘波同路走了一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公交车已经停运了,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我没打车,顺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正好十点半。
客厅的大灯关着,只留着一盏落地灯。空调运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妈妈已经洗过澡了,穿着一套灰色的纯棉家居服,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果盘,里面是切成块的去皮桃子。旁边搁着一把水果刀和一个装牙签的小塑料盒。
听见门响,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在玄关换鞋。
“晚上吃的什么?”
“吃了个烧烤。”
她“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我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妈妈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抽出一根牙签,戳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桃肉很凉,是冰镇过的。
咽下去之后,我想起刚才桌上的话,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他们聊起一个事。” 她手里捏着一根牙签,刚戳起一块桃子送到嘴边:“嗯?”
“高中我们班那个黄震,前阵子打架被抓了。”
她往嘴里送桃子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桃子咬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问:“黄震?”
“嗯,我们班的黄震。”
她又“嗯”了一声,语气和平时说菜市场葱涨价了没什么区别:“是有这么个事。”
我看着她:“是你们那儿处理的?”
“嗯,我们所。”她看着茶几边缘,“进去了七天。”
我应了一声:“哦。”
妈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随口说道:“这小子瘦得跟猴儿似的,一身肉都没有,嘴还挺硬。第一天问什么都不说,跟谁都倔,后来才招的。”
我对黄震没什么探究的欲望,没再往下问。
“明天还是白班?”我换了个话题。
“嗯,明天得早走。”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家里米袋子空了,我明天下班顺路带一袋回来。这桃子也是今天下班在路口那个三轮车上买的,看着还行。” “有点生。”我说。
“放两天就软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攥在手里,“我进去睡了,你也早点洗洗睡。”
“好。”
她转身进了主卧,房门在背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茶几果盘里剩下的那几块桃子,没有再碰。
第03章
早上,我还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开门声弄醒了。
“浩然。”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妈妈已经穿好了警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站在我敞开半扇的房门口。 我用手肘撑着床垫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嗯?”
“车子昨晚发动了几次没打着,今天上班我打车了。”她说,“下午下班之前,你帮我看一下能不能找个地方修一下,要不然明天上班又得打车。”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了,妈妈先走了。”
我“嗯”了一声。
随后是走动的脚步声,玄关换鞋的响动,接着大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起床洗漱,把昨天剩的半碗粥热了当早饭。
吃完饭,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想着去哪儿修。我自己虽然考了驾照,平时偶尔也开,但对车里面那些零件完全不懂。琢磨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孙强的头像。他常年在社会上混,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这些事他门儿清。 “我妈车打不着火了,哪修靠谱点?”
没一会儿,孙强发来两条语音。
“具体啥情况?是电瓶亏电了还是马达不响?”
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我帮你想想。我这边有个哥们儿干这个,手艺不错,但厂子在北环那边,有点远,你嫌跑着麻烦不?要不就去你们家属院外面随便找个店对付一下。”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选项过来。一个是市里最大的那家连锁汽修厂,另一个是他那个北环的哥们儿开的厂。
最后他又补了一条语音:“对了,建设路那边不是有一家吗?叫什么兴发汽修厂。你妈那个派出所的警车好像挺多都在那修,我也不知道为啥,估计是离得近有合作吧。”
我把这几条消息发给了妈妈。她估计正在忙,一直没回。直到中午快十二点,屏幕才亮了一下。
“就去兴发吧,离单位近,下班我直接过去。”
下午两点多,我拿着钥匙下楼。车停在两栋楼中间的空地上。我坐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发出几声拖泥带水的“吭哧”声,试了三四次才勉强打着火,怠速的时候车身有些抖,还能听到一阵奇怪的金属摩擦声。
我把车开出小区,往建设路方向开。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开着我妈的车去办我妈交代的正事,让我有一种“真成大人了”的错觉。
兴发汽修厂就在建设路派出所后面的一条窄街上,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临街厂房,顶棚是深蓝色的波纹铁皮,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门前的水泥地上东倒西歪地停着几辆等待维修的面包车和私家车。几个穿着深蓝色油污工装的工人,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抽烟,有的正埋头在一个被举升机吊起来的车底敲打。
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机油味、汽油味、刺鼻的清洗剂味道,还有阳光暴晒下铁皮散发出的那种金属的焦灼味。
我把车停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泛黄的白T恤,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眼神很老练。
我摇下车窗:“老板,修车。建设路派出所姓林的警官让我来的。”
老板在车窗外点点头,语气熟稔:“哦,你是小林姐的儿子啊。”
他绕到车头,让我打了几次火,听了听声音。“听这动静像起动机的问题,也可能是火花塞。”他指了指里面一个空着的工位,“你先开过去,停在那,我让师傅仔细查查。”
我把车停好,走到一旁的接待区等。
接待区就是厂房角落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一套表面起皮的黑色人造革沙发,一台挂在墙上的老式液晶电视,正播着没人看的抗日剧。旁边是一个饮水机,茶几上散乱地堆着几本沾着油手印的旧汽车杂志。墙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工时及配件价格表”。
一个修车师傅打开引擎盖在检查。我坐在破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老板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我接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你妈最近所里挺忙吧?”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但没点。 “还行。”我说,“瞎忙。”
老板笑了笑:“我跟你妈认识好几年了,她们所里那帮人的车,公车私车,基本都在我们这儿做保养修一修。你妈那辆车,前两年也是我这儿给鼓捣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哪儿上学呢?”
“刚高考完,暑假结束去省大。”
“省大啊,那挺好,好学校。”他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老板是个很典型的生意人,对谁都客气,但这种刻意维持的热络让我有点不太适应。我总觉得冷场不太好,便主动找了个话题。
“老板,你这厂子开了挺久了吧?”
“十几年了。”老板叹了口气,“现在不好干了,厂里就几个老师傅带着一两个学徒。”
他用下巴点了点正在修车的那边:“今天有个学徒小哥还没来。那小子平时干活还算麻利,就是不太上路,年轻气盛,老喜欢在外面惹是生非。”
正说着,那个修车师傅拿着一把扳手走了过来,跟老板用方言交待了几句。 老板转过头对我说:“师傅看过了,起动机里面的碳刷磨平了,得换个总成。今天库里没这型号的件,得明天拿。你要不把车放下,明天下午过来开。” 我说:“行。”
我拿起茶几上的钥匙递给他,他撕了张维修凭条给我。我把凭条揣进兜里,准备出去打车回家。
刚走到大门口,老板在后面叫住我:“哎,浩然是吧?你妈说她下班直接过来,你要不在这儿等她一会儿?”
我停下脚步:“她今天过来?”
“对啊,”老板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她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下班顺道过来看一眼车的情况。”
“哦,那我等她一会儿。”
我又走回接待区,在那个起皮的沙发上坐下。
外面的光线开始变成金黄色,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汽修厂坑洼不平的门前空地上。
车门推开,妈妈从后座走下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夏季短袖警服,下半身是笔挺的黑色长裤。腰间系着那条宽大的黑色警用外腰带,上面挂着对讲机、警棍套和战术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帮警用皮靴。头发依旧是早上出门时整齐挽在脑后的样子。
她关上车门,转身朝厂子里面走来。黑色的警靴踩在满是油污和砂石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哒哒声。
我坐在接待区的破沙发上抬起头。
满是机油味、汗味、铁锈味的粗粝汽修厂里,她那一身浅蓝色制服和挂满装备的黑色腰带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眼尖,立刻把手里的烟头掐了扔在地上,迎了上去。
“小林姐,下班了啊。”
妈妈“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接待区。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说:“你没回去?”
“嗯,老板说你一会儿来。”
老板跟过来,指着停在工位上的车,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林姐,检查过了,起动机不行了,得换个新的。今天没件,明天下午能弄好。” 妈妈看了一眼引擎盖敞开的车:“原厂件还是副厂件?”
老板愣了一下,笑着说:“看你要哪种。原厂的贵点,副厂的便宜一半,其实用着都差不多。”
“换个博世的吧,你这里有拿货的渠道吧?那几个副厂的牌子容易烧线圈,上次老李那台车就在路上趴窝了。”妈妈语气平静,甚至没看老板。
老板立刻点头:“有有有,那明天我去汽配城给你拿个博世的。”
“多少钱?”
老板报了个数字,又补充了一句:“工时费我就不收你的了。”
“行。”妈妈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下班顺路过来开。”
“好嘞,小林姐慢走,明天肯定给你弄得妥妥的。”
我和妈妈并肩走出汽修厂。外面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电动车和汽车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我们在路口站定,等出租车。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看着马路上的车流,随口问。
“随便,都行。”我站在她旁边,“家里米买了吗?”
“买了,中午午休的时候去超市买了一袋十斤的,放在单位门房了,明天开车回来的时候一起拉回去。”她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你下午在家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打了几把游戏。”
一辆空车靠边停下,我们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混着一股烟味。司机的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报晚高峰的路况信息,窗外的街景在黄昏的余晖里向后快速倒退。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各自看着自己那一侧的窗外。
车开到一半,妈妈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两秒,没有回复,按下了锁屏键,重新把手机握在手里。 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下了车,往院里走的时候,正好碰见一楼的张阿姨倒垃圾回来。
“哟,林警官下班啦?”张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
“张姐。”妈妈点点头。
“这天气真是热死个人,你这天天在外面跑也是辛苦。”张阿姨目光扫过她腰间的装备。
“还行,这几天排的白班,还好点。”妈妈语气温和。
“浩然这几天也都在家吧?”张阿姨又看向我。
我点点头叫了声:“张阿姨好。”
“好好好,赶紧回去开空调歇着吧。”
上了楼,推开家门。一股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我走在前面,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冷风“滴”的一声吹出来。
我转过身。
妈妈正背对着我站在玄关。她微微低着头,两只手伸向后腰,熟练地摸索着警用腰带的卡扣。
第04章
早上起来,餐桌上照例压着一张便利贴。
“纯净水快没了,你今天叫一桶送上来。”
我拿开杯子,把便利贴揭下,然后顺手打了个电话给送水站。
吃过午饭,我下楼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棍。经过楼下空地的时候,我看到妈妈的车停在树荫里。她今天没开车上班。车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挡风玻璃上还落了两片干枯的树叶。
我咬着冰棍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强发来的消息。
“你那车修好了?哪家给你弄的?”
我单手打字:“兴发,听你的。”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哦,那家啊。我跟你说,我后来才想起来,那家厂的老板我以前认识。他们那边有个学徒,还是咱们班上的,你不知道吗?”
我停下脚步:“谁啊?”
“你忘了?黄震啊。”孙强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很嘈杂,“他不是早没读书了吗?就在社会上瞎混,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在那儿当学徒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前几天我开着车去兴发汽修厂的时候,那个老板坐在破沙发上抽着烟,说“今天有个学徒小哥没来,平时在的。这小子挺能干,就是不太上路,喜欢在外面惹是生非”。
原来他说的那个人就是黄震。
我回了一个:“哦。”
我对黄震没什么探究的兴趣,本来在班里也就是个面容模糊的边缘人。 过了一会儿,孙强又发了一条:“你前两天去修车没碰到他吗?”
“我去的那天他没在。”
“哦,那估计他还没回去上班呢。他打架那事出来不是有一阵了吗?估计还在外面晃荡。”
“也许吧。”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楼。
晚上,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我开了一盏落地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快八点的时候,门外的锁孔才传来响动。平时妈妈一般六点半左右就到家了,晚一点也就七点多,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不少。
门开了,一股闷热的晚风涌进来。妈妈推门进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菜的塑料袋。
“怎么没开大灯?”她顺手按亮了玄关的开关,客厅瞬间亮堂起来。
她的脸上虽然有疲态,但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快一些。
“忘了。”我说。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转身关门,两只手习惯性地伸向后腰,解开警用腰带的卡扣。“啪”的一声轻响,装备松脱,她把腰带挂在墙上。
她坐在矮凳上,翘起一条腿,手按住鞋跟,用力把黑色的低帮警靴拽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自然地落向玄关。
皮靴脱离脚跟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在黑色的警裤裤管和黑色的皮靴之间,露出了一截脚踝。黑色的丝袜紧紧地包裹着皮肤,一直延伸进裤管深处,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薄光。丝袜的颜色比粗糙的裤子布料要深一些,质感也更细腻。
女警服的裤料通常很糙,贴着皮肤容易磨,很多女警习惯在里面套一层丝袜,我知道妈妈偶尔会这么穿。
她换上拖鞋,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先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喝了半杯,然后探出头问:“晚饭吃了吗?”
“还没。”
“怎么这个点还没吃?”
“不饿。”
“行,我刚好也没吃。”她挽起衬衫的袖子,“我来做饭吧。”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洗菜切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不到半小时,她端了三盘菜出来,两荤一素,分量都很足。
我在餐桌前坐下,拿过筷子:“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这两天一直都没吃好,今天吃点好的。”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
我们像平时一样,各自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但是今天她的话比前几天要多一些。
“这个你多吃一点。”她用筷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开学要带的东西,你列个单子没有?”
“还早,之后再弄吧,不急。”
“嗯。”她喝了一口汤,看着我说,“过几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你考上大学。”
“好。”我说。
吃完饭,我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去洗澡了。”
妈妈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接着是拿衣服的悉窣声和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能清楚地听到燃气热水器持续运转的轰鸣声,以及浴室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
我看着面前水槽里的泡沫,听着那水声,慢慢把碗洗干净,擦干台面。 我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随便翻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妈妈一边用小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换下那身制服,也没有穿前几天那种T恤加长裤的棉质睡衣,而是穿了一条薄荷绿色的丝绸睡裙。布料很轻薄,随着走动贴合在身上,看起来很舒服。
她一只手擦着头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快速地在上面敲击着,似乎在回消息。走到阳台前,她把晾干的两件衣服收下来搭在臂弯里,然后走到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两只手拿着手机,继续盯着屏幕看。
我们各自坐在沙发的两端。我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她看着自己的屏幕。客厅里只有视频偶尔传出的声音和空调微弱的嗡嗡声。
“明天还是早班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明天也是。”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继续打字。 妈妈大概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期间,她除了偶尔变换一下坐姿,注意力一直都在手机上。
终于,她按灭了屏幕,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两件收好的衣服。
“我去睡了。”她说。
“嗯。”
她走回主卧,关上了房门。
我还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四周安静下来,我能听到主卧里传来走动的拖鞋声,然后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橘黄色的光——那是床头灯被打开了。接着,我隐约听到一阵极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像是在压着嗓子打电话。 坐了一会儿,我也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周围很安静。偶尔还能听到隔壁主卧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大概是翻身或者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我没多想,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我一直没睡沉。到了半夜,被一阵尿意憋醒。 我掀开杯子,趿拉着拖鞋开门去厕所。
走廊里一片漆黑,路过主卧时,我瞥了一眼,橘黄色的光依然从门缝底下顽固地透出来。床头灯还亮着。
我上了个厕所,按了冲水键,然后洗了手回到房间。
重新躺下后,窗外是夏天的夜,偶尔有一两声遥远的虫鸣。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隔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妈妈关台灯的声音。
第05章
周末,妈妈难得休息。
中午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她端起碗说:“下午我们一起去给车做个保养,顺便让他们查查底盘,总感觉这几天开着有点异响。弄完了晚上就在外面吃顿好的,算是正式庆祝你考上大学。”
“行。”我说。
吃过饭,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玩了会儿手机。
两点多的时候,妈妈从主卧换好衣服出来了。
今天是周末,她没穿那套浅蓝色的警服。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真丝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淡雅的碎花半身长裙。平时上班总是严实盘起的长发今天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膀上。她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提气色的豆沙色口红。 妈妈走到茶几旁边,长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露出一截裹着肉色薄丝袜的小腿,脚上穿了一双浅杏色的平底尖头单鞋。
“怎么样?”她站在那里,微微转了下身子,展示给我看。
“挺好的,有生活气息。”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实话实说。
她笑了笑:“要不今天修完车,顺便去商场给你买两身新衣服吧,要上大学了,总得有两件像样的衣服。”
“不着急,到时候再看吧,我衣服够穿。”我站起身,去玄关换鞋。
我们下楼坐进车里,妈妈启动车子,打方向盘驶出家属院。她开车很稳,不急躁,也不抢道。
“暑假这么长时间,又没作业,你多出去走走,跟同学聚一聚,或者去游游泳、打打球也行。”妈妈在红绿灯前停下,看着前面的路况说,“别整天窝在家里吹空调,对身体不好。”
“天气太热了,懒得动。”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
“也是,这天是热。”她把空调的风量调大了一点,“我这周排的都是白班,连着转了几天,也感觉累得很。周末终于能好好歇两天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架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妈妈正在并线,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屏幕,没去拿手机,而是伸手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把消息提示划掉了。
车子拐进建设路派出所后面那条窄街,停在了兴发汽修厂的门前空地上。 老板正坐在接待区的破沙发上抽烟,看到车子开进来,立刻掐了烟头迎了出来。
“小林姐来了!”
他笑着打招呼,看到我也从副驾上下来,又补了一句,“浩然也一起来了啊。” 老板的目光在妈妈今天这身裙装和肉色丝袜上多停留了一两秒,但很快就很有分寸地移开了。
不知怎么的,他今天的反应似乎比我前几天自己来的时候要更熟络,但语气里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客气和谨慎。
“车子怎么了?还是上次起动机那个毛病?”老板问。
“不是,上次你给换了之后挺好的。”妈妈把车钥匙递过去,“今天就是来做个常规保养,换个机油机滤。另外底盘最近过减速带总有点异响,你顺便找人给看一眼。”
“行嘞。”老板把我们往接待区引,“来,进来坐着等,外面太热了。” 我们走进那个隔出来的接待区。老板朝厂房里面喊了一嗓子:“黄震,过来一下!给小林姐这车做个保养,再把底盘升起来看看!”
厂房深处传来一声含混的答应。
过了十几秒,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黄震。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汽修工装,衣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色油污和灰尘。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黄毛并不是刚染出来那种刺眼的颜色,而是像被夏天的太阳晒褪了色,干枯、发黄,有些长,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他不高,大概只到我和妈妈的肩膀,骨架极瘦。整个人看起来干瘪又粗糙,下巴上长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抹布,慢吞吞地走过来。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我在学校时印象中那种混混惹是生非的凶悍,而是一种极其疲惫和冷淡的麻木。 黄震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妈妈,但他没有开口打招呼,连头都没点一下,就像没看见,或者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一样。他径直走到老板身边,停住脚。
“小林姐的车,做个小保养,再查查底盘有没有松动。”老板交待。
“嗯。”黄震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板的肩膀,和妈妈对视了一秒。
就只有一秒,他立刻把眼睛移开,转身朝车子走去。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了过去。
她在车头侧面停下,跟正准备打开发动机舱的黄震交代了几句。
“机油用上次那种全合成的就行。底盘响声主要在右前轮附近,过坑的时候特别明显,你重点看看减震器和球头。”
“好的。”黄震低头在工具车里翻找扳手,声音有些闷。
“大概要多久?价钱怎么算?”
“个把小时吧。价钱你跟老板谈。”黄震拿着工具走到车头另一侧。
他们站得很近。因为厂房里空间有限,加之妈妈需要向他指示异响的大致方位,两人的距离只隔着半个车头。
在整个简短的交流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看对方。妈妈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引擎盖上;黄震听的时候,眼睛盯着手里沾满油污的扳手。
偶尔,黄震抬起头拿工具,或者妈妈转头确认什么的时候,两人的目光会不可避免地碰上。但每次碰撞都极短,视线触碰的瞬间便立刻错开。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交代完之后,妈妈转身走回接待区,在沙发上坐下。
老板顺势在旁边的单人位上坐下来,开始和她搭话。
“最近所里还那么忙啊?”
“还行,这阵子天气热,警情倒是不算多。”
“也是,这天热得邪乎。”老板搓了搓手,又看向我,“浩然马上就去报到了吧?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
“计算机。”我说。
“计算机好啊,以后出来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我们这修车强多了。”老板笑着说。
老板今天的话明显比上次我单独来的时候多,他一直在努力维持着聊天的氛围,但聊的内容全是这种干巴巴的客套话。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无聊,便抬起头,看向几米外正在修车的黄震。
其实直到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我依然觉得很不真实。同样是高中一个班的学生,我正过着悠闲的暑假,准备去大学报到;而他,穿着沾满油泥的工装,头发枯黄,浑身散发着机油味,像个地道的社会底层。
卸螺丝、抽机油,他干活的动作很熟练,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背上,显出有些佝偻的轮廓。他很瘦,但因为常年干体力活,手臂上有一层结实的肌肉线条。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想到高中的元旦晚会上,有个跳机械舞的节目。
他拧紧一个部件后,直起身,抬起戴着脏手套的手臂,用手腕内侧相对干净一点的地方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在眉骨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污印子。
我看了几眼,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刷短视频。
“我去趟洗手间。”妈妈和老板聊了一会儿,便站起了身。
“哦,就在最里面那个门,推开就是。”老板指了指厂房深处。
妈妈点点头,朝洗手间走去。
要去洗手间,必须经过停在工位上的那辆车。因为车旁边摆着工具车,过道变得很窄。黄震正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在车头侧面检查底盘部件。
妈妈没有刻意绕开,而是直接从他身后的狭窄过道走了过去。
两人的物理距离在交错的那一瞬间拉得极近。我看到她走动时,长裙轻盈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碎花布料的边缘几乎擦过了黄震沾着油污的粗糙手臂。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黄震也没有回头。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
老板没了聊天的对象,转头看了看我。
“浩然,刚拿驾照吧,技术咋样?”老板没话找话。
“还行吧,开得少。”我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那挺好,有空让你妈把车给你练练手。”
“嗯。”
我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应付着。
妈妈在洗手间里待的时间挺长,大概有十几分钟。等她推开门走回来的时候,水槽那边的烘手机刚停下运转的声音。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纸杯喝了一小口水。
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车子那边传来扳手扔进铁盒子的清脆声响。
“都弄好了。”黄震的声音传过来。
我们三个人都抬起头看过去。
黄震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破抹布擦着手。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坐在沙发上的妈妈,视线直直地看着老板。
“好,行行行。”老板站起身,冲他挥挥手,“你把工具收拾一下吧。” 妈妈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老板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单子。 “机油机滤加上工时费,底盘检查没啥大毛病,就是有个胶套老化了,给你紧了紧螺丝,那个不收钱。一共是三百六。”
妈妈拿出手机扫了码,“滴”的一声付了过去。
“行,小林姐,那你们慢走啊。”老板跟着我们往外走。
我跟在妈妈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黄震已经转身往厂房最深处走去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个穿着深灰色工装、肩膀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融入了汽修厂散发着机油味和铁锈味的阴影里。 上了车,妈妈发动引擎,空调的冷风很快吹散了车里的闷热。
“晚上去哪吃?”她一边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大路,一边问。
“随便,都行。”
“我最近看这附近那个新开的商场里,有一家泰国菜挺火的,听说咖喱虾做得不错,去尝尝那个怎么样?”
“行啊,就吃那个。”我随口答应。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看到你那个高中同学了?”妈妈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嗯。”
她语气随意地道:“你们高中熟吗?”
“不熟。”我说,“他在班里坐最后一排,平时就那几个混在一起的玩,我们基本没说过话。”
“嗯。”她应了一声。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加速。她没再提黄震,话题自然地滑向了别处,开始跟我聊起到了大学之后军训要注意防晒之类的事情。
到了商场,我们在地下二层停好车,坐电梯直奔四楼的餐饮区。
那家泰国菜人挺多,幸好我们来得早,还剩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服务员拿来菜单,妈妈翻了几页,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他们家这个冬阴功汤听说也不错,还有这个碳烤猪颈肉,你尝尝。”她指着菜单上的图片对我说。
我看着她点菜的架势,随口问了一句:“妈你以前来吃过?”
她翻菜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她抬起头,语调随意道,“这不是最近经常在抖音上刷到这家的广告嘛,看着挺不错的,就想着带你来看看。”
“哦。”我没在意。
菜上得很快。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温馨。店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带着一点异国情调。妈妈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一直在给我夹菜。
吃得差不多了,她拿纸巾印了印嘴角。
“还要不要再来个甜品?我看他们家椰汁西米露挺招牌的。”
“不用了,吃不下了。”我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那走吧。”她站起身,拿起包去结了账。
我们走出商场,重新回到地下停车场闷热的空气里。
坐进车里,她关上车门,按下启动键,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的灯光亮起。
她没有立刻挂挡走人,而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停顿了一秒。
“等你开学之前,妈妈再请你出来吃一顿好的。”她看着前面水泥墙上的车位线,轻声说。
“好。”我说。
她挂上D挡,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夏日傍晚的街道。路灯刚刚亮起,给车流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车厢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
第06章
过了三四天。
这天傍晚。
一整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在家窝在沙发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偶尔站起来去冰箱拿瓶水,或者去阳台看一眼外面刺眼的阳光,然后继续躺回沙发上无所事事。
餐桌上留着便利贴:“今天白班,正常下班,晚上我回来做饭。”
一切都和前面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区别。
七点过几分,门外的锁孔发出了熟悉的响动。
门开了,妈妈带着一身外面的暑气走进来。
她在玄关换鞋,两只手伸向后腰,“啪”地一声解开警用腰带的卡扣,把挂满装备的腰带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然后坐在矮凳上脱下黑色的低帮警靴。一连串熟悉的动作,看起来就和平时每一个下班的傍晚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她换上拖鞋,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
“都行。”我坐在沙发上说。
“冰箱里有排骨,我做个糖醋的吧,再炒个青菜。”她说着,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香味,妈妈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
我们在餐桌两边坐下。
“下午在家干什么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
“没干什么,打了几把游戏。”
“明天还是白班吗?”我问。
“嗯。”她说。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震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妈妈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拿起来,也没有伸手去点开。她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我扒了一口饭。我看到了这个动作,但我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碗吧。”
“好。”她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起身去了客厅。
我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水槽里的泡沫,水声很大。我拿起洗碗布,在洗碗的间隙,偶尔会抬起头,转过去,透过厨房门看向客厅。
第一次抬头。
妈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下巴和脖子上。
我低下头,继续洗手里的碗。
过了一会儿,第二次抬头。
屏幕依然亮着。她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着,似乎在打很长的一段字。
我接着洗。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次抬头。
她的动作停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很轻的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她又看屏幕。
我把那个沾满糖醋汁的盘子洗完了。
过了一会儿,第四次抬头。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往上牵扯了一点点,然后又迅速落了下来。接着,她保持着那个姿势,长时间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第五次抬头。
她按灭了屏幕。客厅里少了一块光源,她的脸重新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腿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把水龙头关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客厅那边也很安静,妈妈还闭着眼睛靠在那里。 我走出厨房,路过妈妈身边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说:“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等我回应,直接站起身,手里攥着手机,朝主卧走去。
“嗯。”我说。但她已经背过身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她刚才坐过的那个凹陷的位置。
我没问她去哪儿。
主卧的门关上了,她在里面换衣服。
这次她换的时间比平时长。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不大。我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视上的画面,只是听着从那扇关着的门后传出来的声音。
衣架滑过横杆,碰撞在衣柜门上。
抽屉拉开,又被推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随后是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是什幺小瓶子磕在玻璃桌面上,拉链拉开的声音,还有人在镜子前走动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房门开了,妈妈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一件深色的薄款针织衫,很贴身,勾勒出平时被警服或者家居服掩盖的线条。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及膝包臀裙。裙摆之下,是紧紧裹在双腿上的黑色丝袜。那双丝袜比前几天她藏在警服裤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颜色更深,更纯粹,在客厅灯光下泛着一种幽暗而显眼的光泽。
她脸上化了妆,比上次周末去汽修厂那次要浓一些。眼线画得细长,腮红打在颧骨上,嘴唇上是一抹比豆沙色更深、更鲜艳的口红。
这完全是一个准备出门见某人的精致妆容。
然后妈妈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黑色细高跟鞋。我对这双鞋完全没有印象,以前从没见她穿过,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买的,放在鞋柜的哪个角落里。
她一只手扶着墙,黑色的丝袜包裹着脚尖,微微踮起,慢慢踩进那双黑色的细高跟里。调整了一下鞋跟,然后换了另一只脚。
她直起腰,从鞋柜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皮包跨在肩膀上。
她没有转头看我。
“我可能晚一点回。”她看着门把手说。
“嗯。”
“你早点睡。”
“嗯。”
妈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玄关。
她平时下班回家穿的拖鞋摆在矮凳旁边,周末穿的那双浅杏色平底单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最下面一层。我看了一会儿鞋柜上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几分钟前,那双我从未见过的黑色细高跟摆放过的地方。
我转身走回客厅。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电视一直开着,但我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
我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又锁上扔在一边。
八点半的时候,我下楼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我看到妈妈那辆车依然安静地停在树荫底下。
买完水往回走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经过家属院大门,我往马路两边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没有回来。
我上楼,重新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时间到了十点,她没回。
十一点,她没回。
十二点,她没回。
我靠在沙发上,一直没睡着,也没有起身回房间的意思。我就这么坐着,看着墙上的挂钟。
我没让自己去想她去了哪里。
她说她出去一下。
她说她可能晚一点回。
她穿了平时不穿的裙子和高跟鞋。
我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时间走到十二点四十五分。
夜已经深透了,外面很安静。突然,楼下传来汽车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接着是刹车停下的动静。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贴着玻璃往下看。
楼下小区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后座的门推开,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是妈妈。
她关上车门,踩着高跟鞋,朝单元楼这边走过来。
出租车没有立刻开走。它停在那里,尾灯红红的,亮了几秒钟,直到她的背影完全走进家属院大门,才缓慢地启动,开走了。
我从阳台退了回来。
我快步穿过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我不想让她开门的时候,看到我还在客厅里亮着灯等。
我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外面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妈妈进来了。
玄关传来细微的动静。高跟鞋脱下,放在地砖上发出两声轻响。
然后是拖鞋的脚步声,走向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并且持续了很久,比她平时下班回来洗澡的时间都要长。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水声。
很久以后,水声终于停了。浴室门拉开,脚步声走向主卧。
房门关上。
一切归于平静。
第07章
时间又过了三四天。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李胖子的电话。背景音听起来很空旷,他扯着嗓门在电话那头喊:“浩然,晚上来我家!我爸妈报了个旅游团去云南了,家里就我一个。刘波和赵凯他们也都来,赶紧的。”
我想着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加上前几天妈妈也说让我别总窝在家里,多跟同学出去走走,便答应了。
出门前,我扯了一张便利贴,拔开笔盖写了一行字:“妈,我今晚去同学家过夜,不回来了。”我把纸条贴在餐桌的正中央,换了鞋出门。
李胖子家离我们家属院就三站路。我到的时候,刘波和赵凯已经在了。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三个人正坐在地毯上对着大电视握着手柄打PS5,大呼小叫的,满屋子都是青春期男生那种吵闹的热气。
我也加入进去。到了下午六点多,刚好轮到我输了一局,我把手柄扔给赵凯,退到沙发上喝水。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妈”。
我按了接听键,捂着另一只耳朵挡住电视的音效:“喂?”
“在哪儿呢?”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李胖子家。”我说。
“晚上什么时候回?”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餐厅那边。李胖子下午在手机上买的火锅食材已经送到了,几个装满肥牛和蔬菜的塑料袋堆在餐桌上。
“我们晚上在他家煮火锅。”我说,“太晚了我就直接睡他家了,明天早上再回去。桌上我给你留了条子。”
“嗯,我看到了。”她停顿了一下,叮嘱道,“在别人家规矩点,吃完帮着收拾收拾,别把人家屋子弄得太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们把电磁炉支在餐桌上,开始煮火锅。
锅底咕噜咕噜地冒着红油泡,热气蒸腾起来。李胖子从冰箱里拎出冰啤酒,一人发了一罐。几口冰啤酒下肚,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散开了,聊着以前班里的事,聊着哪个老师的八卦,还有谁谁最近在干什么。
刘波夹了一筷子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突然压低声音说:“哎,跟你们说个事。前几天晚上,我在滨河公园那边,远远地看到黄震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夹着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我没插话,把菜放进碗里。
“黄震?”赵凯来兴致了,“他干嘛呢?”
刘波喝了口酒,神神秘秘地说:“在公园靠河边的那片小树林里,跟一个女的抱在一起呢。卧槽,啃得那叫一个激烈。”
李胖子眼睛都瞪大了:“扯吧?就他那矮了吧唧、瘦得跟猴一样的样儿?” “我骗你干嘛!”刘波急了,“那个女的穿个高跟鞋,长得挺高,身材巨好。看打扮不像咱们这岁数的,绝对是个熟女。真的,背影绝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对这种话题总是充满着蠢蠢欲动的窥探欲。李胖子和赵凯一边骂着“这小子凭什么”,一边又连连追问细节。
“你看清脸没啊?多大岁数?”李胖子追问。
刘波摆摆手:“晚上树林边上那么黑,我跟我爸妈一起散步呢,哪敢凑近了看?更不可能上去打招呼啊。但那头黄毛,加上那个瘦不拉几的轮廓,绝对是黄震,化成灰我都认识。”
他们还在热烈讨论着,语气里夹杂着调侃、不可思议,甚至有一丝隐秘的羡慕。
我坐在旁边,听着火锅沸腾的声音。
“就他天天在汽修厂弄得一身脏兮兮的机油味,”我突然开口,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前阵子还因为打架被拘过,哪个正经女的能看上他。”
刘波听到我的话,转过头:“哎,对。上次你妈车坏了,是不是就在那个汽修厂?”
“嗯。”我喝了口啤酒,“后来我妈去做保养,我也去了。那天他就在那修车。”
“那不就结了,肯定是个在外面瞎混的女的呗。”李胖子下了定论,举起易拉罐,“行了行了,不提那煞笔,来走一个!”
易拉罐碰在一起,话题很快被火锅的热气冲散,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吃完火锅,我们把桌子随便收拾了一下,又坐回地毯上继续打游戏。谁输了谁让手柄。一直耗到凌晨两点多,大家终于撑不住了,眼睛都熬红了,接连打着哈欠准备睡觉。
李胖子揉着眼睛分配房间:“我家就三个屋。我爸妈那屋肯定不能进。我这体型必须得一个人睡一张床,不然翻身能把人压死。客房有个一米五的床,你们三个挤一挤。”
刘波和赵凯困得不行,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我看着那扇虚掩的客房门,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三个男生挤一张一米五的床,这大夏天的,光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俩睡床,我在客厅沙发上对付一宿算了。”我说。
李胖子抓了抓头:“沙发睡倒是能睡。但是客厅这破空调太老了,巨费电。要是开一晚上,我家电表得转冒烟,我爸回来非削死我不可。不开空调你能热死。”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算了。”我站起身,“我还是回家睡吧,离得也不远,打个车起步价就到了。”
“这都几点了,真回啊?”李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挽留。
“没事,我真回了,择床睡不着。”我坚持道。
看我执意要走,李胖子套上短裤,坚持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凌晨两点半的街道空空荡荡,我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后门。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啊浩然。”李胖子扒着车窗说。
“屁大点事,回去睡你的吧。”我冲他挥挥手。
车子发动了。我靠在出租车后座的椅背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但我没有闭眼。我清醒地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霓虹灯和空旷的十字路口。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凌晨两点多的小区寂静无比,只有偶尔一两声虫鸣。
我往自家那栋楼走去,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主卧的那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太累了,妈妈忘了关灯就睡着了吧。
我走上楼梯,声控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我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找到锁孔。为了不吵醒她,我把动作放得很轻,慢慢地把钥匙插进去,轻轻扭动。
“咔哒”一声,极轻的开锁声。
我推开门。
玄关很黑,客厅的灯也关着。没有开空调,空气闷热而静止。唯一的光源,是从走廊尽头的主卧门缝底下漏出来的一条细长的橘黄色的光带。
我走进门,反手轻轻把防盗门合上。
我走到鞋柜旁,把手伸向墙壁,摸索着玄关的开关,准备按下去。同时,我抬起一只脚,踩住另一只鞋的后跟,准备把鞋脱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停住了。
我的手悬在开关上方半寸的地方,脚保持着半脱鞋的姿势。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主卧门里,传来了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妈妈在房间里开着平板看剧。可是那声音不对。
“啊……啊……嗯……”
那是人发出的声音。是一种被刻意压抑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闷哼。 伴随着这哼声的,还有一阵沉闷的“嗡、嗡、嗡”的声音。像是弹簧床垫在承受着某种剧烈而有节奏的晃动,内部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站在黑暗的玄关里,一动不动。
这一刻,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绝对的空白。
我甚至忘了自己还穿着一只鞋,忘了该怎么把脚退出来。我就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啊……啊……嗯哼……”
“嘎吱、嘎吱、嘎吱……”
听了很久,很久。
里面的声音没有停。弹簧床垫还在嘎吱嘎吱地摇晃,紧接着,在那规律的摇晃声中,夹杂进来了几声清脆而沉闷的“啪啪”声。
“啪、啪、啪!”
“噢……噢……噢!”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颤抖的长声鼻音。
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慢慢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我没有碰那个开关。
我弯下腰,无声地把脚上的两只鞋都脱了下来。我没有穿拖鞋。
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动。
一步,一步,朝着客厅深处走去。
客厅依旧是一片漆黑,但我离那道漏着光的门缝越来越近了。
两米。一米。
那个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啪!啪!啪!啪!啪!”
床垫剧烈摇晃的嘎吱声,皮肉相撞的清脆脆响,以及那个我熟悉了十几年的声音,此刻正发出一种我完全陌生的沉重喘息。
我走到了主卧的门前。
那扇门没有关严实。门锁没有合上,留出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走廊里的穿堂风可能在某个时刻吹开了它。
难怪我在玄关就能看到那么清晰的光,听到那么清晰的声音。
我就站在那道缝隙前。
我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我把一只眼睛,轻轻贴在了那道两指宽的门缝上。
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我的视线穿透了昏黄的光线。
正好能看到房间里,那张床的全景。
(待续)
发布一个短篇,再次挑战警花妈妈题材!这一次,我觉得跟我之前其他警花妈妈作品的一个区别是,这一篇可能更有真实感,不是那种和毒枭斗智斗勇、大场面、刺激、华丽的写法,而是那种,就好像真实存在于你我身边的那种警花妈妈。具体还是请大家看文吧,读过我以前几篇的老书友,可以一起做个对比。 贴主:hhkdesu于2026_05_02 5:25:1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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