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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 (50-56)作者:山几

[db:作者] 2026-06-03 13:57 长篇小说 3410 ℃

【侠女悲尘】(50-56)

作者:山几

              第五十章破门

  那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练功。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正经练了。住在这破房子里,练功不方便,院子太小,一招一式都伸不开。再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练给谁看。以前练功是为了杀人,为了报仇,现在仇报了,人不杀了,练功还有什么用?可她舍不得放下。练了三十年的东西,哪是说放就能放的。就像手上那些茧子,磨出来了,就消不掉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开始站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呼吸绵长,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什么都不想,只感受气息在身体里走。气沉丹田,过任督,走十二正经,一圈一圈,走得稳稳当当。

  收了桩,她开始练功。这是风老头教她的老法子,从基础开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她先是在院子里慢慢走,脚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沉。走了十几趟,然后开始出拳踢腿,又快又稳,每一拳都带着风声。练了几十下,她又换了个式子,单腿站立,另一条腿慢慢抬起来,抬到与腰齐平,停住,一动不动。这条腿就这么举着,举了一盏茶的工夫,换另一条腿,再举一盏茶。

  王五蹲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知道她厉害,可每次看她练功,还是觉得不像真的。那些说书先生讲的大侠,什么“日行千里”“飞檐走壁”,他从来没当真过。可眼前这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得纹丝不动,一条腿举起来像长在墙上似的,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她今天没穿靴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动作沉稳有力。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儿说的话——“她练武练的,身体那么精壮。”对,精壮,就是这样的。

  楚寒衣收了功,转过身,看见王五蹲在门口,盯着她看。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他。

  “看什么?”她问。

  王五脸一红,赶紧把眼睛挪开,讪讪地笑了笑:“没、没看什么。”

  楚寒衣没理他,走到墙边,把靴子穿上。她弯腰的时候,听见王五在后头说:“那个……你练完了?”

  “嗯。”

  “累不累?”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搓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有事?”她问。

  王五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我能给你捶捶腿吗?”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赶紧又说:“以前都是翠儿给你捶的。她现在忙,我……我闲着没事,我给你捶捶。”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王五被她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想起昨晚那些话——“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

  成亲这么多天了,她这个名义上的妾,一点义务都没尽过。不让他碰,不让他靠近,连正屋都不住。他要是真计较,早该跟她翻脸了。可他没有。他只是想给她锤锤腿。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了。

  “过来吧。”她说,走到门槛边坐下。

  王五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楚寒衣已经坐在门槛上了,把腿伸出来,等着。他赶紧跑过去,蹲在她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楚寒衣把腿搁在他膝盖上,自己靠着门框,闭着眼。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小腿上。隔着靴子,能摸到里头的肌肉,硬邦邦的,像石头。他轻轻按了按,按不动。又使了点劲,还是按不动。他愣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楚寒衣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五低下头,又按了按。这回用了点力气,手指头都按疼了,她那腿纹丝不动。他又往上摸了摸,摸到小腿肚子的地方,那里的肌肉鼓起来一块,硬得硌手。他试着捏了捏,捏不动,又试着捶了两下,捶上去像捶在石头上,震得手疼。  他傻眼了。

  楚寒衣睁开眼,低头看他。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放在她小腿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王五咽了口唾沫:“你这身子……怎么这么硬?”

  楚寒衣没说话,又闭上眼。

  王五壮着胆子又摸了摸,从脚踝摸到膝盖,又从膝盖摸回脚踝。隔着靴子,他摸不出太多东西,但能感觉到那腿的轮廓——细,但全是肉,硬邦邦的,每一寸都绷得紧紧的。他又摸了摸她的靴子,从靴尖摸到靴帮,又从靴帮摸回靴尖。靴子旧了,靴帮上有裂口,靴底磨得薄了,但穿在她脚上,看着就是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这双靴子,跟她这个人一样,硬气。

  楚寒衣任由他摸。她以为他就是好奇,好奇她的身子为什么这么硬。她没往别处想,不知道此刻少年心底里还有那些奇怪的想法。

  王五摸了一会儿,忽然问:“怪不得你这么厉害,练成这样,吃了不少苦吧?”  这话翠儿也问过,楚寒衣睁开眼,看着远处。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跟以前一样。小时候,有人说她身段好,胫骨强筋,适合习武。她那时候还不高兴,不想习武,想跟娘学认字,学绣花,学那些闺房里的事。可家里人都劝她学。她就学了。

  后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桩,踢腿,跑山。脚磨破了,长好了再磨。磨破了再长,长好了再磨。脚底的茧子一层叠一层,硬得连针都扎不进去。小腿上的肌肉一天比一天硬,硬得像铁,像石头,像拧了无数股的绳子。她有时候半夜疼醒,脚底板火烧火燎的,脚趾头肿得跟萝卜似的。她就泡在冷水里,泡到没知觉了,再爬出来,第二天继续练。

  师傅说,功夫最重要的是根基,身子不稳,什么剑法都是白搭。她信了,所以她练。练了三十年,练到这身子像铁打的。她从来没想过,这副身子,除了杀人,还能有什么用。

  “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

  王五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总觉得她在想什么。他不敢问,低下头,继续摸她的靴子。摸了一会儿,他又说:“以后不用辛苦了,我们俩伺候你。”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他。

  王五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我跟翠儿商量过了。以后家里的活你不用干,你就在家歇着,想练功练功,想看书看书。我们俩伺候你。”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别说这种话。”她说。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把腿收回来,坐直了,看着他。

  “我欠你们俩那么多,”她说,“本来说要还债,怎么成了你俩伺候我?”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楚寒衣没让他说,继续道:“你对我好,我知道。翠儿对我好,我也知道。可我不是来让人伺候的。我是来过日子的。”

  王五急了:“你欠什么债?你不欠我们什么。”

  “我欠。”楚寒衣说,“我欠翠儿一条命,欠你一条命。”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背对着他。

  “你别说这种话,”她说,“什么伺候,我就是个普通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王五蹲在门槛边,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沾着泥的黑布靴上。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又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倒宁愿过普通女人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现在过的,是你想要的日子么?”他问。

  楚寒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王五说:“你以前说过,想过普通女人的日子。现在咱们住这儿,有菜地,有鸡,有饭吃,有地方住。这不就是普通日子么?”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王五又说:“你要是觉得我们伺候你不对,那就不伺候。你爱干嘛干嘛。反正这日子,就是你想要的。”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着,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说得对。这日子,就是她想要的。有人说话,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杀人,不用被人杀,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王五看见了。

  “你说得对。”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在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或许是我还没适应这种活法,”她说,“以后……以后会适应的,会有变化的。”

  王五愣住了,有些听不懂。

  楚寒衣没回头。

  “什么变化?”她说,“就是不那么高高在上了呗。”

  王五想到这些天自己不敢进她屋,怕她不乐意,怕她生气,怕她一脚把他踢出去。她说以后会有变化的,那是不是说,以后她不会踢他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他憋了很久的话:“你是真心跟我过日子么?”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又带着怕。

  “当然是。”她说。

  王五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上前,走到她旁边,声音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那今晚,今晚我住这屋行么?”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脸微微红着,眼睛看着别处,不看他。耳朵根也红了,红得透亮,像她小时候在山上看见的那种野果子,熟透了,红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在那儿,说不出话。

  王五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裤裆里那东西忽然顶起来,硬邦邦的,把裤子顶出一个包。他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攥在手里,假装在看石头。他的脸烧得厉害,耳朵根也红了,红得跟她一样。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她看见他裤裆那儿鼓起来一块,把裤子顶得老高。她愣了一下,脸更红了。想起昨晚翠儿说的那句话——“那东西当真受用。”就是那个东西?她余光看了一眼,确实有点大。她赶紧把眼睛移开,心跳得咚咚的,像做了贼似的。

  王五蹲在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就成这样了。他攥着那块石头,使劲攥,攥得手心都疼了,可那东西还是不下去。他听见楚寒衣在头顶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真的不嫌我老么,还是只是客套话?”

  王五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脸还是红的,眼睛看着他,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凶,是一种软软的、怯怯的东西,像她这个人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她了。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涌到嗓子眼,堵得他说不出话。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那种喜欢小姑娘的人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喜欢你什么,你不清楚么?”

  楚寒衣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咧着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不是讨好巴结,不是死缠烂打,是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得她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 * *

  晚上,楚寒衣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王五在正屋里跟翠儿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正屋的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正屋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往东厢房这边走。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衣裳。衣裳是她下午换的,不是平时穿的那身粗布衣裳,是一件淡青色的褂子,是王五之前在镇上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根木簪子别住,又对着墙上的影子看了看。她看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只觉得那影子瘦瘦的,直直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是楚寒衣,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大半夜不睡觉,对着墙上的影子照来照去,像什么样子?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坐在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这回推得重了些,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门口那个人身上。王五站在那儿,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了坐在床上的她。  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褂子,头发挽着,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冷的,硬硬的,跟平时一样。可那身衣裳,那头发,那坐着的姿势,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她平时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着,靠着门框,像个男人。现在她坐在床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像个正经的女人。

  王五站在门口,愣住了。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白一阵红一阵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进来不进来?”她问,声音很轻,跟平时不一样。

  王五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楚寒衣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她没躲。

  王五坐在她旁边,也不敢动。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又没完全挨着。  王五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放在她的手旁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硬硬的,像她这个人。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上全是茧子,硬得硌手,可他不觉得硌。他握着她的手,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手。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楚寒衣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虫还在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第五十一章初夜

  王五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就那么握着,好像一松手她就会跑似的。楚寒衣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五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那个……我……”

  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楚寒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张着,像个傻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五咽了口唾沫:“我、我就是想说……你、你真好看。”

  楚寒衣愣了一下,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王五看见她笑了,胆子大了些。松开她的手,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烫得厉害。指腹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后,碰到耳垂的时候,楚寒衣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冷?”

  楚寒衣摇摇头。她不冷,她热。

  那只手从耳后滑到脖子上,又滑到肩膀。楚寒衣的肩膀很硬,绷得紧紧的。王五轻轻按了按,按不动。

  “放松点。”

  楚寒衣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了一点。王五的手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上,又往下摸。

  楚寒衣忽然开口了。

  “我……我是第一次。”

  王五的手僵住了。

  楚寒衣低着头,声音很平:“我为了师哥守了四十三年,没让别人碰过。我以为他会娶我,等了他那么多年。后来才知道,他不要我。”

  顿了顿,声音更低:“也好。都留给你了。”

  王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在抖。

  “我……我王五……”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楚寒衣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王五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楚寒衣脸红得厉害,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  王五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那双眼睛里有月光,亮亮的,软软的。他凑过去,嘴唇碰了碰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他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碰着。楚寒衣闭着眼,睫毛在抖。

  他慢慢用力,把嘴唇贴上去。还是凉的,但软得厉害。轻轻吮了一下,楚寒衣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着他的衣角。他含住她的下嘴唇,吸着。楚寒衣忽然张开嘴,咬了一下他的嘴唇。不重,像猫咬人,痒痒的。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嘴唇贴上去,含住,舌头伸进去。楚寒衣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衣裳。

  吻了很久,吻到嘴唇发烫,吻到楚寒衣喘不上气,才松开。楚寒衣靠在他怀里,喘着气。

  王五低下头,看见她闭着眼,睫毛还在抖,嘴唇红红的,湿湿的,微微肿起来。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王五的手抖得厉害,解她的扣子。解了半天,露出里头的肚兜。把肚兜也解了,月光照在她身上。楚寒衣的肩膀很瘦,锁骨突出来,胳膊上有伤疤,一道一道的。

  王五低下头,亲了亲肩上的那道疤。楚寒衣身子一颤。

  他又亲了亲胸口。楚寒衣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王五含住她的乳尖,轻轻吸了一下。楚寒衣整个人都抖起来,哼了一声。

  手从胸口滑下来,把她的裤子脱了。楚寒衣光着两条腿坐在床上,腿很长,小腿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腿上有伤疤,比胳膊上还多。王五亲了亲腿上的伤疤,从膝盖亲到大腿。楚寒衣绷得紧紧的。

  王五站起来,把自己的衣裳脱了,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楚寒衣看见他腿间那东西,硬邦邦地翘着,脸一红,把眼睛移开。王五也红了脸。

  楚寒衣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也拉到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月光照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五翻了个身,面朝她。楚寒衣也翻了个身,面朝他。面对面躺着。

  “我要注意什么?我该怎么做?”楚寒衣忽然问。

  王五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别一会儿一脚把我踹下去就行。”

  楚寒衣愣了一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王五嘿嘿笑了。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把两个人贴在一起。

  王五低下头,亲她的嘴。楚寒衣张开嘴,舌头伸出来,碰到他的舌头。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

  王五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落在她腿间。楚寒衣张开腿,他的手指伸进去,摸到一片湿。王五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湿痕。

  “你湿得真快。”

  楚寒衣把脸埋在他胸口,不看他。

  手指在腿间摸索,碰到那处凸起。楚寒衣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哼。手指往下滑,滑到那处凹陷,慢慢伸进去。里头又湿又热。楚寒衣咬着嘴唇,手攥着床单。

  王五把手指抽出来,翻了个身,压在她身上。楚寒衣搂着他的脖子。

  身体下沉,那东西顶在腿间。楚寒衣低头看了一眼——紫红色的龟头抵在湿漉漉的肉唇中间,沾着亮晶晶的黏液,在月光下反着光。她没见过这东西离自己这么近,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五慢慢往前顶。龟头撑开两片肥嫩的肉唇,陷进去半寸。楚寒衣“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那东西太粗了,入口被撑得发白,绷得紧紧的。王五停下来,低头看两人连接的地方。水很多,顺着茎身往下淌,把毛都打湿了。

  “疼?”

  楚寒衣咬着嘴唇,摇摇头。

  又往里顶了寸许。楚寒衣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龟头像一个小拳头,青筋暴起,一点一点地撑开肉壁。每一寸进去都带着撕裂般的胀痛,她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插到一半的时候,顶不动了。里面紧得像一道肉箍,死死卡住龟头。楚寒衣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浅。

  “卡住了。”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他。王五的脸涨得通红,手臂撑在她两边,青筋暴起。她知道他忍得难受。

  “你……”楚寒衣喘了口气,“你用力。”

  王五犹豫了一下,腰一沉,一用力,整根顶了进去。楚寒衣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来,手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里面忽然涌出一股热液,裹住他的整根东西,顺着茎身的缝隙往外渗,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

  王五趴在她身上,不敢动。里面又紧又热,肉壁一缩一缩地吸着他,像无数张小嘴在吮。舒服得头皮发麻,但咬着牙,一动不动,只低头看楚寒衣的脸。眉头皱着,嘴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呼吸也匀了一些。

  “好了?”声音又低又哑,额头上全是汗。

  楚寒衣点点头,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轻轻动了一下屁股,那东西在体内蹭了一下,两人同时“嗯”了一声——她是因为酸胀,他是因为太舒服了。

  王五试着往外抽了一点,只退了不到一半,又慢慢顶回去。这一下顶得比刚才深,楚寒衣能感觉到龟头顶到了最深处一个软软的、滑滑的地方,酸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王五又抽出来,这回抽得多一些,退了七八分,只留一个头在里面,停一停,再慢慢顶进去。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停住不动,让那东西埋在里面,感受楚寒衣身体里一缩一缩的吮吸。

  “舒不舒服?”声音低低的。

  楚寒衣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般慢慢动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又轻又慢,像怕弄疼她似的。楚寒衣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体内进出的轨迹——龟头刮过肉壁上的每一道褶皱,带出一股又一股的水。水声越来越响,“噗嗤噗嗤”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听着那声音,脸更红了,把脸埋在王五胸口,不敢抬头。

  “你……你不用这么慢。”楚寒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脸埋在枕头里,不看他。

  王五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的耳朵根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明白了——不是嫌他慢,是受不了了。

  王五笑了,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朵:“那我要快了?”

  楚寒衣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王五开始加快速度。先是快了一点,每一下还是顶到底,但抽出来的速度快了,顶进去也快了。楚寒衣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晃动,乳房一颤一颤的。王五伸出一只手握住一个,拇指按在乳尖上轻轻揉着。楚寒衣“啊”了一声,身体猛地缩了一下,下面也跟着收紧,夹得他差点没忍住。

  王五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又继续。这一回不再试探了,一上来就是又快又稳。他把楚寒衣两条腿架在自己胳膊上,整个人压下去,一下一下地顶。楚寒衣能看见自己被他顶得乳房乱晃,能看见那东西在身体里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粉红色的嫩肉,每次顶进去都把那些嫩肉送回去,连带着挤出一股白浆。

  王五顶了几十下,忽然停下来。

  楚寒衣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王五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

  王五没说话。他把楚寒衣的腿从肩上放下来,让她侧躺着,自己从后面贴上去,那东西从臀缝里找到入口,慢慢顶了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更深,楚寒衣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啊——”,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王五一只手扶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从腋下穿过去,握住一只乳房,拇指按着乳尖轻轻揉着。他开始动了,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底,每一下都停一停。楚寒衣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透出来,又低又哑。  “啊……啊……王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王五加快了速度。先是快了一点,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楚寒衣被顶得整个人往前耸,脸从枕头上滑下来,埋在胳膊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喘。王五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顶,每一下都把楚寒衣顶得往前一冲,乳房在身下晃荡,乳尖蹭着床单,蹭得她浑身发麻。他抽出来,只留龟头在里面。停了一息,然后猛地整根插进去。楚寒衣“啊”了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又抽出来,又猛地插进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每一下都插到最深,顶到那个软软的、滑滑的地方,停一停,再抽出来。

  “啊——啊——啊——”楚寒衣的叫声跟着节奏,一下一下的,又尖又密。  王五插了十几下这样重的,又换回那种又快又浅的插法。这回快得像疾风骤雨,只插一半就抽出来,再快速插进去,再抽出来。楚寒衣的身体被顶得一耸一耸的,臀肉在他的撞击下泛出红晕,“啪啪啪”的声音混着“噗嗤噗嗤”的水声,在屋里响成一片。

  “啊……啊……王五……王五……慢……慢一点……”楚寒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

  王五没慢,反而更快了。楚寒衣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越来越热,越来越滑,那东西在体内快速进出,每一次摩擦都带出一股酥麻,从那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抓着床单,指甲都陷进去了,嘴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啊啊啊”的单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声音忽然断了。

  王五感觉到她身体里猛地一缩,死死夹住他,那股劲儿从深处涌出来,一波一波的,裹着他,挤着他,吸着他。王五咬着牙,又狠狠插了几下。

  “啊——!”

  楚寒衣猛地仰起头,整个人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身体里那股热液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滚烫滚烫的。王五再也忍不住了,一股热流从自己身体里涌出来,涌进她身体深处。

  楚寒衣搂着他的脖子,浑身发抖,嘴里发出长长的叹息,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抱着,喘着气。楚寒衣的身体还在轻轻地抽搐,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像是在回味刚才的余韵。王五趴在她身上,脸埋在脖子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好闻。  过了好一会儿,王五动了动。那东西还半软半硬地埋在里面,随着动作又滑出来一点。楚寒衣“嗯”了一声,声音懒懒的,像猫。

  “别动。”她轻哑地说。

  王五就不动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他趴着,胳膊撑在两边,酸得发颤。楚寒衣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汗。

  “累不累?”

  “不累。”

  “骗人,”楚寒衣说,“胳膊都在抖。”

  王五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楚寒衣伸手抱住他,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摸着。头发很硬,扎手。

  “下去吧。”

  王五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把楚寒衣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疼不疼?”

  楚寒衣摇摇头:“不疼。”

  “那……舒服么?”

  楚寒衣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嗯。”

  王五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头顶上。

  “以后天天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心跳,听着窗外的虫叫,听着风吹过树梢。

  活了四十三年,从来不知道被人搂着睡觉是这样的。月光照在身上,可以这么暖。

  楚寒衣闭上眼睛,在王五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五十二章夜火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是被公鸡叫醒的。

  她睁开眼,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事——他的手,他的嘴唇,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她的脸烫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汗味。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那件淡青色的褂子穿上了。推开门,王五已经在院子里,蹲着磨镰刀。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耳朵根红了。

  “早。”他说。

  楚寒衣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灶房走。袖子蹭过他的胳膊,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灶房里,翠儿正在烧火。她抬头看了楚寒衣一眼,目光在那件淡青色的褂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粥好了。楚寒衣坐在灶房里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的。翠儿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楚寒衣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走了出去。

  翠儿愣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上午王五下地干活,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中午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子。王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吃了。翠儿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下午王五从地里回来,看见楚寒衣在院子里站桩。他蹲在门口看着,不敢出声。她收了桩,睁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回来了?”她问。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还是硬的,茧子硌人,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他握了一小会儿,把手缩回去,转身走了。

  楚寒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晚上,楚寒衣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王五在正屋里跟翠儿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正屋的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正屋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往东厢房这边走。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快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昨晚的事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可她手心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等着。

  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门。门插着。她忘了留门,习惯性地插上了。住在这破房子里,每晚睡前插门,是多年的习惯。这么多年一个人走江湖,不插门睡不着。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该不该去开。去开?太刻意了。昨天没插门,今天插了,又特意去开,算什么?她想了想,没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轻轻的,慢慢的,往正屋那边去。  楚寒衣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头忽然有点空。不是难过,就是空,像缺了什么。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听着外头的虫叫,听着风吹过树梢,听着远处山溪的水声。这些声音本该催人入眠,可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竖着,捕捉着正屋那边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正屋那边传来说话声。很轻,但她听见了。她不想听,可她的耳朵不听话。

  翠儿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咋了?门没开?”

  王五“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翠儿笑了:“我就说嘛,昨天那是破例。人家什么人?你什么人?你还真当自己是老爷了?”

  王五没说话。

  翠儿又问:“昨晚咋样?快活不?”

  王五还是没说话。

  翠儿等了一会儿,又追问:“问你呢,快活不?”

  王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快活不快活的,跟伺候主子一样,一点不敢放肆。”

  翠儿噗嗤笑了出来:“怂包。上了床也没个男人样么?”

  王五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股被激出来的恼意:“你别激我,你看我一会儿有男人样。”

  翠儿笑得更厉害了,笑了一阵才停下来,又问:“那你伺候主子,伺候舒服了么?”

  王五说:“舒服什么呀,就是按部就班,我没敢使劲儿。”

  楚寒衣躺在东厢房的床上,脸一下子烫起来。他不敢使劲?昨晚那个样子,还是没使劲的?她想起他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的,又快又稳,顶得她浑身发软,叫都叫不出来。那叫没使劲?那使劲了是什么样?她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边王五的声音又响起来,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翠儿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过……她湿得可快了,而且一直湿。我就没见过这种体质。”  楚寒衣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烧到脖子。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翠儿惊奇地“哦”了一声,然后笑了:“啧啧,够可以的啊。”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恼:“你这是什么话?”

  翠儿不笑了,声音也低下去:“我能有什么话?就是觉得新鲜。她那样的人,居然……”

  “居然什么?”

  “居然能被你弄成那样。说出去谁信?”

  王五不吭声了。

  翠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她要是听见咱们说这些,会不会一脚把门踹开?”

  王五说:“你小声点。”

  翠儿笑了:“小声什么?她住东厢房,隔着一间屋子,听不见。”

  楚寒衣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听得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翠儿还在说:“要我说啊,她也是……也是作践自己。你想想,她是什么人?江湖上赫赫有名。咱们是什么人?种地的。她嫁给你,图什么?图你年轻?图你有力气?还是图你……那东西好用?”

  王五没说话。

  翠儿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却更刺人了:“她那么厉害一个人,往你怀里一躺,不觉得……不觉得丢人么?”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楚寒衣心上。

  丢人。

  她楚寒衣,黑衣罗刹,江湖上多少人怕她恨她。她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来没让任何人碰过她。她把那些留给了王五——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她给他当了妾,还上了床,还一下就湿了。传出去,不是丢人是什么?

  她心里头涌上一股火气。不是对翠儿的火,是对自己的火。她这是怎么了?她是楚寒衣,鼎鼎大名的黑罗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躺在这儿,听别人议论自己,连门都不敢出?

  她想坐起来,想推开门,想站在翠儿面前告诉她——我楚寒衣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可她没动。

  她躺在那里,浑身发烫,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羞耻,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听到“丢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了。那里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也许是听到王五说“湿得可快了”的时候,也许是听到翠儿说“丢人”的时候。她只知道那里又湿又滑,像昨晚他在她身体里的时候一样。

  她的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厉害。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想停下来,想把那些念头赶走。可她控制不住。那些话在脑子里转——“够可以的啊”“作践自己”“丢人”——像火烧一样,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喘不上气。  她从来没这样过。以前别人骂她“女魔头”“杀人狂”,她不在乎。可“丢人”不一样。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在她心上,捅得她又疼又麻。

  可她没去挡那把刀。她甚至伸出手,把刀往里推了推。

  她在干什么?她在作践自己。她知道。

  可她停不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羞耻还是愤怒,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放在身上,放在那个湿滑的地方。

  她不该碰的。她知道不该碰。

  可她的手指在那个湿滑的地方摸索,碰到那处凸起,浑身一颤。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鼻子里还是漏出“嗯”的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拿开。

  她躺在床上,喘着气,浑身是汗。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张红得发烫的脸上。她盯着屋顶的破洞,盯着那束惨白的月光,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在干什么?

  她是楚寒衣。她是黑罗刹。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会因为别人说几句闲话,就变成这样?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那疼让她清醒了一点。

  那边正屋里,翠儿还在说:“你说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哪天忽然就走了?”  王五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那种人。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反悔。你不了解她。”

  翠儿哼了一声:“你了解?你才认识她多久?”

  王五没马上接话。停了一会儿,他说:“你闭嘴吧。”

  翠儿不吭声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道裂缝被王五用木板钉上了,没钉严实,还露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她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她现在浑身发烫,那里还湿着。她把手放在自己身上,又拿开,又放上去,又拿开。她跟自己较着劲,像在跟自己打架。

  最后,她还是把手放在了那个地方。她闭着眼,咬着嘴唇,手指在那个湿滑的地方慢慢动着。她不想这样,可她控制不住。那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涌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叫出声。她是楚寒衣,她不会因为这种事叫出声。

  她咬着嘴唇,把那些声音吞回去。嘴唇咬破了,嘴里有血腥味。那血腥味让她想起以前杀人的时候,剑刺进人身体里,血喷出来,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心是冷的,什么都不会让她动摇。可现在,她躺在这张破床上,做这种事,浑身发抖,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

  “丢人。”翠儿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是,丢人。

  她闭上眼睛,手指加快了。那潮水涌上来了,涌得她浑身发软,头晕目眩。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那声音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闷闷的。  那边正屋里,又传来床板的吱呀声。王五和翠儿,又开始做那些事了。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从那边飘过来,钻进她耳朵里。

  楚寒衣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潮水涌到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来。她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喘着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唇上全是血,手指上湿漉漉的,床单被她的汗浸透了。

  她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那束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在床单上擦了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她盯着那条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边正屋里,床板还在响。翠儿的声音,王五的喘气声,混在一起,从那边飘过来。

  楚寒衣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头忽然很平静。不是释然,是麻木。像一个人掉进了深水里,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挣扎没用,就不挣扎了,让水把自己淹了。               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嘴唇上还有一个破口,是昨晚咬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她摸了摸,有点疼。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些话,那些声音,还有她自己的手。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手指上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上面还留着什么。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被子叠好。

  推开门的时候,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把镰刀,正在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早。”他说。

  楚寒衣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灶房走。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小了些,腰也不那么直了。她不知道自己收敛什么,就是觉得该收敛些。

  灶房里,翠儿正在烧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楚寒衣进来,赶紧站起来。

  “粥马上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味儿。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翠儿低着头,不看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蹲下去添柴。她蹲在那儿,背对着楚寒衣,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怕什么似的。  楚寒衣没说话,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她看着翠儿弓着的背、绷着的肩膀,忽然想,如果翠儿知道她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吓得不敢抬头?会不会跪下来求她原谅?

  她不想知道。

  粥好了,翠儿盛了一碗,双手递给她。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吹了吹又喝。翠儿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像是等着她吩咐什么。

  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翠儿摇摇头,赶紧走了。

  楚寒衣看着她快步走出灶房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笑。

  吃完饭,楚寒衣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翠儿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她进来,赶紧让开。楚寒衣把碗放进盆里,倒上水,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用布擦干,放回灶台。翠儿站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

  上午,楚寒衣在院子里练功。

  她先站了半个时辰的桩,闭着眼,一动不动。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呼吸又长又匀,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收了桩,她开始练腿,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抓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又稳又沉。走了十几趟,开始踢腿,腿踢得不高,但又快又稳,每一脚都带着风声。

  王五蹲在门口,看得眼睛都不眨。

  楚寒衣踢完腿,转过身,看见王五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今天没事?”她问。

  王五抬起头,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地里的活干完了。”

  楚寒衣点点头,走到墙边把剑拿起来,慢慢地擦。剑已经很亮了,她还是擦,一下一下的,像是借着这件事在想别的。

  王五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过去又不敢,怕她嫌他烦,怕她一脚把他踢出去。他就那么蹲着,看她擦剑。

  擦了一会儿,楚寒衣把剑放下,转过身发现他还蹲在那儿。

  “你怎么还在这儿?”

  王五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有人喊:“王五!王五在不在?”  是个男人的粗嗓门。王五站起来,往院门口走。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空。她也不知道自己空什么——他走了又不是不回来。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王五走到院门口,看见是吴大郎,满脸是汗,喘着粗气。

  “你咋来了?”

  吴大郎说:“我家那口子让我来叫你,说有事找你。你赶紧去一趟。”  王五愣了一下:“啥事?”

  吴大郎摇摇头:“不知道,她没说。你快去吧,急得很。”

  王五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楚寒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剑,正看着他。他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行,我去一趟。”他说,跟着吴大郎走了。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很亮,能照见她的脸。她把剑挂回墙上,坐在门槛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她闭着眼晒了一会儿。

  晒着晒着,忽然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王五已经从院门口走进来了,走得不快,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咋回来了?”

  王五挠挠头:“没啥事。吴大郎他媳妇就是问点事,说完了我就回来了。”  楚寒衣看着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忽然明白了,八成是他自己编的,走了又折回来,就是想看她,找不着借口,随便拿吴大郎搪塞。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想笑,又没笑出来。

  “过来。”

  王五愣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楚寒衣把腿伸出来,搁在他膝盖上。

  “捶捶。”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放上去。隔着靴子能摸到里头硬邦邦的肌肉,他轻轻捶了两下,手劲比上回大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如果是她锤,两下腿就麻了,但她没说什么,靠着门框闭着眼。

  捶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低头看他。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耳朵红得透亮。

  “你在想什么?”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缩回去又放回来。

  “没、没想什么。”声音有点哑。

  她忽然开口:“王五。”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当初我师哥那一脚把你踢死了,你会不会觉得很冤?”

  王五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冤。”他接着说“能给你当那几天跟班,我这辈子已经赚够了。为了你死,一点都不冤。”

  楚寒衣愣住了。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咧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涩,“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还有翠儿平时也老是贬你,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王五笑了:“我才不在意那些话呢。我只关心自己最想要什么。”他低下头,手在她小腿上又捶了一下,像是怕说多了似的。

  楚寒衣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明白。她走了一辈子江湖,在乎过太多东西——师门的名声,师哥的心意,仇人的下落——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可他不一样,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想跟着她,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每一步都跟着,差点把命搭上也不回头。

  “你表面上傻傻的,”她说,“其实比很多人活得都明白。”

  王五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无所谓。我从没想过当你丈夫,能当你跟班,能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我就知足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有那么好么?”她问,“你喜欢我什么?”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捶起来,声音更轻了:“我喜欢你身子硬。”  楚寒衣愣住了。身子硬?她练了三十年功,练到这身子像铁打的,练到一双腿能踢死人。她以为他喜欢她的厉害,喜欢她的威风,喜欢她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可他喜欢她身子硬?这是什么道理?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就是喜欢。”王五没多解释,继续专心致志地捶腿,好像这件事本身就是什么奖赏。

  楚寒衣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的耳根依旧红得透亮。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腿收回来,站起来。

  “行了。”她说,声音有点紧。

  王五也站起来,很满足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她没有插门。她坐在床上,等着。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昨晚的事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可她就是紧张。

  她等了很久。

  正屋的灯灭了。她听见脚步声,从正屋出来,往东厢房这边走。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等着。

  门没有被推开。

  她听见脚步声又响起来,不是往里走,是往回走,往正屋那边去。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沉到谷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他没有进来。她说了别插门,他没有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在等他,他却没有来。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她的耳朵竖着,不想听,可那些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过了好一会儿,正屋那边传来说话声。很轻,但她听见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点嫌弃的味儿,像是在说什么不顺心的事。

  “你说你是不是窝囊废?”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翠儿又说:“白天在地里,人家看你那眼神,你当我看不见?”

  王五的声音大了点,带着急:“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你没有?”翠儿打断他,声音尖起来,“你心里想什么,当我看不出来?你巴不得天天蹲在她门口,看她那张冷脸。她对你说句话,你乐得跟什么似的。她对你不理不睬,你就跟丢了魂一样。我跟你说话,你耳朵都不带转的。”  王五不吭声了。

  翠儿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我男人。心里只装着别人,你让我怎么想?”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她不想听这些,可那些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

  王五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对你不好吗?”

  翠儿冷笑了一声:“好?你对我好?你眼里还有我吗?”

  王五不说话了。

  翠儿又说:“你刚才去她门口,站了多久?门都没敢进。你在那儿站着,像条狗一样。你丢不丢人?”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恼:“你够了啊。”

  “不够。”翠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说错了吗?你就是条狗,她给你根骨头你就摇尾巴。她不给你,你就蹲在门口等着。你等什么?等她施舍你?”

  “啪”的一声。

  楚寒衣浑身一僵。

  那是手掌打在肉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翠儿没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颤,但硬撑着:“你打我?我那句说的不对?”

  “啪”的一声,比刚才还响。

  翠儿这回叫了一声,又短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挣扎。

  “你放开我!”翠儿的声音变了调,“王五!你放开——”

  “啪!啪!啪!”

  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手掌拍在饱满的果实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

  翠儿不说话了。只有喘气声,粗粗的,急急的,像是被人压住了喘不上气。但紧接着,床板吱呀了一声——不是挣扎,是王五把她翻了个身。

  然后是王五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你男人?”

  翠儿没说话。床板又吱呀一声,王五的喘息重了几分,夹杂着衣物摩擦的声音。

  “说。”

  翠儿咬着牙,硬撑了一句:“不是……你是王八蛋!”

  王五没说话。床板猛地一响,翠儿尖叫了一声。

  然后是更急促的碰撞声,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骂变成了喘,又从喘变成了“啊……啊……”。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软下来,带着颤:“……是……你是……”  “啪!”又是一掌,比之前更重,翠儿“啊”了一声。然后是那东西顶进去的声音——不是手掌,是别的。床板猛地一响,翠儿闷哼了一声,带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塞满了。

  楚寒衣的呼吸一滞。

  那边王五的喘气声粗了。床板开始有节奏地响,吱呀,吱呀,不快不慢。翠儿咬着牙,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哼,像在忍着什么。

  王五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欠收拾?”

  翠儿没答。床板响得更快了些,噗嗤噗嗤的水声隐隐约约透出来。翠儿的呼吸越来越急,那闷哼变成了轻哼,又轻又软,像猫叫。

  “……是。”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软。  “啪!啪!”

  又是两掌,但这次翠儿没叫疼,反而“嗯——”了一声,长长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夹着黏腻的水声。

  “我是你男人,你该怎么做?”

  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但那哭腔里分明掺着别的什么:“听……听你的……都听你的……”

  “啪!”

  “啊——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床板响得越来越急,翠儿的叫声也越来越密,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成一片,又尖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瓷器。楚寒衣听得出来,那不是疼,那是……她忽然想起昨晚嘲讽自己的嘴脸,自己浪荡成这样,还有脸说别人?楚寒衣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句,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边声音越来越密,翠儿的叫声越来越高,忽然猛地拔高,像断了一样。然后安静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喘气。再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求饶:“你……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王五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受不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你是我男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啪!”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啊……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

  床板响得像暴雨,翠儿的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楚寒衣闭着眼,那些声音像长了脚,直往她耳朵里钻。她咬着嘴唇,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对面的声音终于停了。只有喘气声,粗粗的,细细的,慢慢平复。然后是翠儿的声音,慵懒的,带着满足的余韵:“你这冤家……真要了我的命了。”  王五低低地笑了一声,没说话。床板又轻轻响了两下,像是翻了身,然后彻底安静了。

  楚寒衣躺在黑暗里,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

  那些声音终于停了。翠儿的喘气声慢慢平复下去,王五也安静了。正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一个粗一点,一个细一点,都睡着了。

  可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声音。

  翠儿的尖叫,翠儿的求饶,那种又哭又笑的调子——“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她从来没听过女人发出这种声音。那不是疼,不是委屈,是一种她完全不理解的、近乎疯魔的沉溺。一个女人,怎么能浪荡成这样?被人打了,被人压着,被人那样对待,不怒不反抗,反而叫得更响,反而求着人家,反而说“都听你的”。

  她想起翠儿说自己的那些话——“丢人”“作践自己”。可刚才翠儿自己呢?那些声音,那些话,哪还有半点廉耻?她有什么脸说自己?

  这些场景太粗鲁了。打人的声音,床板的撞击声,那种毫不遮掩的、动物般的交合——这跟她认知里的夫妻之事完全不同。她以为夫妻之间应该是体面的、克制的,就像她初夜那样,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彼此留着脸面。可刚才那些声音,没有体面,没有克制,只有赤裸裸的征服和沉溺。

  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王五。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缩着脖子、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的王五。蹲在门口看她练功的王五,给她捶腿时耳朵根红透了的王五——在另一间屋子里,全然是另一个人。低沉的嗓音,不容反驳的口吻,打在女人身上的巴掌,还有那句“我是不是你男人”。

  她认识的那个王五,不会说这种话。她认识的那个王五,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可他压在翠儿身上的时候,完全不像她了。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作为女人,听见另一个女人被这样对待——被打,被压,被弄出那种丢人的声音——她应该愤怒,应该觉得王五过分,应该替翠儿不值。  可她心里头没有愤怒。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她盯着那条缝,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胸口烧到小腹,烧得她浑身发烫。

  那些画面出不去。她虽然没看到,但她可以想象。想象王五的手压在翠儿身上,想象翠儿趴在床上的样子,想象那一掌一掌是怎么落下去的,想象王五那东西是怎么一下一下顶进去的。她见过那东西,她也被那东西顶过。可王五对她的时候,是温柔的,是小心的,是“不敢使劲”的。对翠儿呢?他那股狠劲儿,那种不管不顾的力道,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她在想什么?

  她是楚寒衣。她是黑罗刹。她怎么能躺在这儿,听着别人夫妻的墙角,想象这些下流的事?

  她越想赶走这些念头,这些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床板吱呀的声音,黏腻的水声,翠儿那句“你是我男人”——每一帧都在她脑子里转,转了无数遍,转得她浑身发烫,转得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往下坠,坠到腿间。

  她咬了咬嘴唇。疼。疼让她清醒了一瞬,然后又被那些画面淹没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鼎鼎大名的黑罗刹不应该躺在这间破屋子里,听着别人夫妻的墙角,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过了一夜,越烧越旺。

  终于,她的手指动了动。

  一丝不甘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不体面,更知道不该。

  但她还是把手伸向了腿间。

              第五十四章归村

  老房子修好了。

  说是修,其实跟重盖差不多。原先的房子烧得只剩几堵歪墙,王五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吴大郎、李二牛,连陈老拐也瘸着腿来帮着搬抬。木头是上后山砍的,土坯是在河边自己打的,屋顶的茅草是翠儿和秀芹她们几个女人去割的。忙活了两个多月,三间正屋、一间灶房、一间东厢房,总算立起来了。

  新房比原来敞亮些。墙是新土夯的,厚实,凑近了能闻到生土味儿。屋顶的茅草铺了厚厚一层,下雨再没漏过。院墙也重新砌了,比原先高出一截,门口立了两根木桩,王五说等开春了搭个棚子,夏天好乘凉。院子里的焦土早就清干净了,王五把地翻了,撒了菜籽,如今已经冒出一层绿油油的苗。

  搬家那天,三个人起了个大早。

  山坳里那间破屋住了几个月,倒也没什么可舍不得的。楚寒衣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几件衣裳,几本书,那把剑。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墙上还有她踢散架那把凳子留下的印子,她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王五和翠儿已经在门口等着。王五背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个篮子,里头塞满了零碎物件。翠儿挎着个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鸡——那鸡是她养的,舍不得丢。楚寒衣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门槛边说话,看见她,都站起来。  “走吧。”楚寒衣说。

  三个人上了路。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跟在后头,翠儿走在最后面。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把他们三道影子拉得老长。翻过两个山头,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就望见了村子。

  村子还是老样子。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草顶,炊烟从各家屋顶上冒出来,一缕一缕的,散在晨风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晒太阳。狗在路边溜达,鸡在墙角刨食,不知谁家的媳妇站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

  王五走到村口,树下的老头们抬起头,都笑了。

  “王五回来了!”

  “听说你家房子修好了?”

  “这几个月住哪儿去了?”

  王五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脚下没停。楚寒衣跟在后头,从村口走过去的时候,那些老头忽然安静了。

  他们看着她那身黑衣,看着她背上的剑。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有人眼珠子瞪得老圆。等她走远了,几个人才缓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

  “就是她吧?”

  “就是她。黑罗刹。”

  “还住王五家?”

  “看着像是。”

  “王五这小子,哪辈子修来的……”

  后头的话没人接。也没人敢大声。那女人耳朵灵得很——上次王老六来闹事,隔着门用筷子就把人膝盖打了个窟窿。谁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她听不听得见?几个老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吭声了。

  王五家的院门大敞着,里头已经收拾妥当了。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左边是王五和翠儿的屋,右边空着,说以后留个客人住的。灶房挨着正屋,不大,但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也全是新的。东厢房在院子另一头,跟正屋隔着小半个院子,门口正对着那片菜地。

  楚寒衣推门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了颗钉子,挂剑用的。她把包袱搁在床上,把剑挂上去,回头看了看。

  “挺好。”她说。

  王五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翠儿在灶房里忙开了,点火烧水。楚寒衣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刚出苗的菜,又走到院墙边,伸手比了比——到她肩膀,比原来高了一截。门口那两根木桩立得有点歪,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王五从堂屋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口。她看了他一眼,坐下来。他又搬了一把,自己坐在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菜苗,谁也不说话。

  没过多久,院门口就来人了。

  打头的是吴大郎,手里提着两条鱼,还滴着水。后头跟着李二牛,怀里抱着一坛酒。再后头是陈老拐,一瘸一拐的,手里拎着一只扑腾的鸡。秀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鸡蛋。刘嫂抱了两匹布。虎子躲在人群后头,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瞄。  “王五!回来了也不吭一声!”吴大郎大嗓门嚷嚷着,把鱼往王五手里一塞,“河里刚打的,还蹦呢。”

  李二牛把酒搁在门口:“贺你乔迁的。”

  陈老拐把鸡递给翠儿:“自家养的,炖汤喝。”

  秀芹把鸡蛋送进灶房,出来时看了楚寒衣一眼,笑了笑,又赶紧低下头。刘嫂把那两匹布塞给翠儿,小声说:“给你和……给那位做身衣裳。”翠儿接过来,没说话。

  王五招呼他们进屋坐。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问房子花了多少钱,缺不缺东西,哪天办酒席请客。王五一一应着,说多亏大伙儿帮忙,改天一定请。

  吴大郎说着说着,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那位……还住你们家?”

  王五点点头。

  李二牛也凑过来:“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五说:“没走。跟我一起回来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陈老拐捋了捋胡子:“我就说她不会走。那种高人能看上咱这地方,那是咱村的福分。”

  吴大郎连声附和:“就是。她往这儿一住,谁敢欺负咱们村?上回土匪那事,要不是她……”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那回土匪来劫村,一个女人追进林子,三四十号人一个没放过。那场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秀芹在灶房里给翠儿打下手,一边切菜一边往外瞅。楚寒衣还坐在门口,看着那片菜苗,一动不动的。秀芹瞄了好几眼,忍不住小声问:“她怎么又回来了?”  翠儿低头烧火,没抬脸:“跟王五一起回来的。”

  “那她……住你们家?”

  “嗯。东厢房。”

  秀芹又往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她跟王五……到底啥关系?”

  翠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没啥关系。她没地方去,暂时住这儿。”

  秀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可她总觉得翠儿说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哪儿怪。她又往外看了一眼,楚寒衣还坐在门口,太阳照在她身上,跟几个月前坐在这儿的时候一模一样。秀芹忽然觉得,这村子有了她,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不是说怕她,就是踏实。

  饭菜上了桌,堂屋里摆了两席,男人一席女人一席。王五招呼吴大郎他们落座,翠儿和秀芹端菜摆碗。楚寒衣还坐在门口,没动。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吃饭了。”

  楚寒衣站起来,跟他进了堂屋。男人那桌已经坐满了,看见她进来,齐刷刷都站起来。吴大郎张了张嘴,不知该叫什么;李二牛低着头不敢看她;陈老拐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楚女侠”。

  楚寒衣点了点头,没往主席上坐,自己走到角落里找了个位子。男人们这才重新落座,可谁也不大敢出声,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女人那桌倒热闹些,秀芹和刘嫂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娃了,谁家的牛下了崽。虎子缩在角落里,偷偷看楚寒衣,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酒过三巡,吴大郎端着碗站起来,脸已经喝红了。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舌头有点大:“楚女侠,那回土匪的事,一直没当面谢过你。我敬你一碗。”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抿了一口,递还给他。

  “不用谢。”她说。

  吴大郎咧嘴笑了,回去坐下,又灌了一大口。李二牛和陈老拐也端了碗过来,楚寒衣都抿了一口,不多,就一口。他们也不在意,高高兴兴回去继续喝。  虎子从女人那桌探出头,小声问秀芹:“她是不是不高兴啊?”

  秀芹摇摇头:“没有。她就是那样,不爱说话。”

  虎子“哦”了一声,又偷瞄了一眼。

  又喝了一轮,吴大郎已经脸红脖子粗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门也大了:“王五,我听说你纳了个妾?”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五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吴大郎一眼,又看了看楚寒衣。楚寒衣低着头,慢慢喝着碗里的汤,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吴大郎没觉出什么,自顾自往下说:“村里都传遍了,说你王五这回归了正道,出息了,纳了一房妾。我们就是一直没见着人——你那妾呢?怎么不叫出来让大伙儿见见?”

  李二牛也起了哄:“就是就是,藏那么严实,还怕人抢了不成?”

  陈老拐在旁边笑,没说话,但眼睛也往王五身上瞟。

  王五脸上红了一下,放下筷子,干笑了两声:“她……她这几日不在家。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吴大郎眨了眨眼,“你那妾不是本村的?”

  王五挠挠头:“嗯……外乡的。过些日子你们自然就见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在那儿拨碗里的菜。翠儿在女人那桌,筷子也顿了一下,飞快地扫了王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秀芹坐在她旁边,只觉得她身子忽然僵了一瞬,但也没往心里去。

  吴大郎还想再问,陈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愣了一下,顺着陈老拐的目光往角落里瞄了一眼——那女人还在喝汤,头都没抬。可不知怎么的,吴大郎就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行行行,”他摆摆手,“以后见就以后见。来,喝酒喝酒!”

  气氛又活络起来。男人们继续划拳斗酒,女人们继续扯着家常。虎子偷偷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王五一眼,心里头有点纳闷——她总觉得王五说“她不在家”的时候,那声音怪怪的,像藏着什么事。可她说不清是什么,也不敢问。  散了席,吴大郎他们走了。王五送到院门口,几个人站在那儿又扯了一会儿闲话。吴大郎回头往院子里瞄了一眼,压低嗓子:“你家那位黑罗刹,我听说江湖上现在还传她的事呢。说她以前多厉害多厉害,杀人不眨眼。你说她这样的人,咋就肯窝在咱这小地方?”

  王五想了想,说:“她累了。”

  吴大郎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也没再追问。他拍拍王五的肩膀,又把话头拐了回去:“那你纳妾那事,啥时候把人接回来让我们见见?村里人都伸长脖子等着呢。”

  王五含糊地应了一声:“再说吧。她面皮薄,怕见生人。”

  吴大郎哈哈大笑:“面皮薄?还能比那位更怕见人?”他往院子里努了努嘴,“行,不逼你。到时候可别忘了请酒啊。”

  几个人走远了,还在回头张望。陈老拐落在最后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五家的院子。院门开着,能看见楚寒衣还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碗茶,慢慢喝。他又看了看王五——王五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好像压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陈老拐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追前头的人去了。

  王五回到院子里,楚寒衣还坐在堂屋里,手里那碗茶已经凉了。翠儿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门口,尾巴一摇一摇的。王五走进堂屋,在她旁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楚寒衣摇摇头。

  王五又说:“那些人就是来坐坐,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我没往心里去。”

  王五点点头,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阳光从门口一点点往里挪,挪到桌子腿上,又挪到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你这张嘴,倒挺会编。”

  王五一愣,憨笑了一声。

  楚寒衣没看他,端着那碗凉茶,声音很平:“妾不在家,那我是谁?”  王五的脸红得发烫,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会生气吧。”

  楚寒衣看着他这副样子——缩着脖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觉得他有点好笑。

  “生什么气?”她说,“编得挺好的。”

  楚寒衣没再看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王五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嘴,挠挠头,转身往灶房走。

  晚上,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正屋里有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她不想听,可那些话自己往耳朵里钻。

  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跟吴大郎说那些,不怕露馅?”

  王五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翠儿又说:“村里人又不是傻子。日子久了,谁还看不出来?”

  王五说:“看出来就看出来。她不在乎。”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她是不在乎。可你呢?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王五说:“我怕什么。我本来就是个庄稼汉,闲话还少听了?”

  翠儿不说话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嘴角动了一下。她不在乎。名分这东西,有人当命,有人当草。她不在乎。村里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还是她。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待下来。这个村子挺好的,这间屋子挺好的,这些人挺好的。她不想走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颗挂剑的钉子上。剑安安静静挂在上面,像她这个人。她看着那颗钉子,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有虫叫,叫一阵歇一阵。灶房里传来翠儿收拾碗筷的声响,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隔天下午,村长来了。

  不止他一个。后头跟着吴大郎、李二牛、陈老拐,还有两个楚寒衣没见过的。人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鸡,布,篮子里装的鸡蛋。

  楚寒衣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这阵势,站了起来。

  村长走到她跟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膝盖就要往下弯。楚寒衣赶紧扶住他。

  “村长,不用。”

  村长被她扶着,没跪下去,眼眶却红了。“恩人,”他说,“我们……有事求你。”

  楚寒衣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吴大郎一眼,吴大郎低着头;看了李二牛一眼,李二牛也低着头。陈老拐往前迈了一步,叹了口气。

  “恩人,”他说,“那伙土匪,又来了。”

  楚寒衣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老拐说:“上回您走之后,他们折了那么多人,心里头恨。等风声一过,就回来报复了,抢了十几户。”

  楚寒衣的手慢慢攥起来。

  “这回跟以前不一样,”陈老拐继续说,“不是一伙人,是好几伙合起来的。您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来,听说您走了就来了。这几天估摸着是探听到您回来了,又消停了。可您要是再走……”他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搁在那儿了。

  后头几个人,齐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她想起那些被抢的人,被杀的人,被糟蹋的女人。她想起上回王五说过的话——三年里头,抢过十几个村子,杀了不下二十个人,糟蹋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她以为那次杀完了,原来没有。

  村长抬起头,老泪在脸上沟沟壑壑地淌:“恩人,我们不是想麻烦您。可实在没法子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再辛苦一趟?我们把您当神仙供着,一辈子供着。”

  说着膝盖又要往下弯。

  楚寒衣扶着他,没让他跪。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王五从屋里出来了。他走到楚寒衣旁边,站定了,看着村长。

  “村长,”他说,“她不会走了。”

  村长愣住了,看着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没听明白。

  “啥……啥意思?”

  王五说:“就是不会再走了。往后土匪也不敢来了。”

  村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他看着楚寒衣,满眼的不可置信。“恩人,您不走?您不是……您是干大事的人啊,怎么肯窝在咱这穷村子里?”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村长,”她说,“我今后可能就一直住下了。还请您多关照。”

  村长愣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全愣了。吴大郎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李二牛眼睛瞪得溜圆;陈老拐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楚寒衣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心里头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村长回过神来,忽然又要往下跪,这回楚寒衣没来得及扶。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磕得地面咚咚响。

  “恩人!”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有您这尊神镇着,往后咱村啥也不怕了!”

  后头几个人也跟着跪下,跟着磕头,磕得地面咚咚响成一片。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额头往地上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王五一眼,王五也在看她。她又看了翠儿一眼,翠儿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收回目光,看着地上那些人。他们还在磕头,还在喊“恩人”。她觉得这个“恩人”,当得有点沉。

  等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地上还堆着那些东西——鸡、布、鸡蛋。楚寒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五。

  王五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王五先开口了:“你真要去?”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说:“那帮土匪,可不是一伙的。”

  楚寒衣说:“我知道。”

  刚才陈老拐说的时候她听得很清楚——土匪的老巢在北边五十里外的山里,好几伙人合起来的,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

  王五挠挠头,没再说什么。

              第五十五章剿匪

  第二天天还没亮,楚寒衣就起来了。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她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脸,束发。衣裳还是那身黑衣,剑挂在腰间。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等王五出来。

  王五揉着眼睛从正屋出来时,楚寒衣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他愣了一下——这模样跟当初在村口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一身黑衣,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吧。”楚寒衣说。

  李二牛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蹲在老槐树底下,缩着脖子,脸色白里泛青,眼窝凹下去,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看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

  “楚、楚女侠,王五哥。”

  楚寒衣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顺着村道往北走。李二牛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多话,跟着走就行。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了晨雾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照在路边的庄稼地上,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李二牛走在前头带路,楚寒衣跟在后头,王五走在最后。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

  又走了一阵,李二牛忍不住了。他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便放慢脚步,等王五跟上来。

  “王五哥,”他压低声音,“那伙土匪,真有好几十号人?”

  王五点点头。

  李二牛的脸更白了:“那楚女侠一个人……”

  “你少废话,”王五打断他,“带你的路。”

  李二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了。

  “王五哥,你家那个妾,到底啥时候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王五的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楚寒衣一眼。她走在前头,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没听见。

  “过几天,”王五含糊地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李二牛“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王五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可别不爱听。”

  王五心里头咯噔一下,想让他闭嘴,可李二牛已经说开了。

  “这女人哪,不能惯着。特别是妾,得有个妾的样子。你瞧瞧你家那位,出门这么多天,连个信儿都没有。你在外头忙活,她在娘家逍遥,这不合礼数啊。”  王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他偷眼去看楚寒衣——她还走在前头,步子稳稳当当,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可他知道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得见。他心里头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伸手在李二牛胳膊上狠狠顶了一下。

  李二牛被他顶得一愣。

  王五冲他使了个眼色,又往楚寒衣的方向努了努嘴。李二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黑衣背影,剑鞘在腰间轻轻晃着。

  他眨眨眼,没明白。

  “你小声点,”王五压低嗓子,“楚女侠在前头呢。”

  李二牛又眨眨眼,还是没明白。“楚女侠咋了?听见就听见呗。你说的是你们家妾的事,跟楚女侠有啥关系?楚女侠是江湖上的人,什么没见过?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她哪会在意?”

  王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楚寒衣就是他那个妾?这话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干瞪眼看着李二牛那张嘴一张一合,恨不得找根针把它缝上。

  楚寒衣走在前头,什么都听见了。李二牛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头却有点想笑。这人要是知道她就是他嘴里那个“没个妾样子”的妾,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李二牛见王五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对了,又絮叨起来。

  “王五哥,你就是太老实了。女人这东西,你越惯着她,她越不把你当回事。你是老爷,她是妾,她伺候你是天经地义的。你倒好,让她回娘家住这么多天,连个信儿都没有——传出去,人家不笑话你?”

  王五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敢看楚寒衣,也不敢看李二牛,低着头闷声走路。

  李二牛还在絮叨:“要我说啊,等她回来了,你得立立规矩。别让她忘了自己身份,该干啥干啥,该伺候的伺候。你瞧瞧人家翠儿,多贤惠,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那妾要是有翠儿一半,你就烧高香了。”

  王五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在李二牛胳膊上掐了一把。李二牛疼得“嘶”了一声,瞪着他:“你掐我干啥?”

  王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能不能闭嘴?”

  李二牛看见他脸色铁青,不像是开玩笑,这才讪讪地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带路去了。

  楚寒衣走在前头,嘴角又动了一下。她猜王五一定又担心她生气了,只觉得有些好笑。

  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三个人站在梁上往下看,底下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谷口堆着几道栅栏,里头有十几间木头房子,横七竖八的,一看就是个土匪窝。

  “就是那儿。”李二牛指着谷口,声音压得极低。

  楚寒衣站在梁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五和李二牛。  “你们在这儿等着。”

  王五愣了一下:“你自己去?”

  楚寒衣没回答,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提在手里,往山下走。王五往前追了一步:“我跟你去。”

  楚寒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在这儿等着。”

  王五站住了。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走下山坡,看着她一步一步往那寨子走去。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轻,像一道黑影从山坡上滑下去,滑进林子里,看不见了。

  李二牛蹲在梁上,伸长脖子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他缩回来,小声问:“她一个人去?那里面好几十号人……”

  王五没说话,蹲下来,看着山下那片林子。他知道她厉害,知道她一个人能杀三四十个土匪——可那是面对面杀,是在明处。这是人家的寨子,有栅栏,有哨楼,有埋伏。她一个人进去,万一……他还是有些担心的。

  楚寒衣走下山坡,穿过林子,到了寨子门口。

  栅栏门敞着,像是故意留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哨楼上也没有人,梯子歪倒在一旁,像是匆忙间踢翻的。  她提剑走了进去。

  刚跨过栅栏,两边林子里忽然跳出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后头也有动静,又有十来个人从房子后面绕出来,把她围在中间。哨楼上也冒出了人——两个,一个举着弓,一个端着弩,箭头对准了她。

  她站在院子中间,没动。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从人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哟,来了个娘们儿?还带剑的。怎么着,想替那些泥腿子出头?”

  楚寒衣没说话。

  大汉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她那张冷脸,笑得更响了:“就你一个人?那些泥腿子让你一个娘们儿来送死?”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

  大汉挥了挥手。围着她的人往前逼了一步。

  她动了。

  剑出鞘,快得看不清。冲在最前头的两个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没停,剑光一闪,又倒下两个。围着她的人愣了一瞬,然后一起扑上来。  她像一道黑影在人群里穿梭。剑刺,腿踢,肘击,膝撞,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那些土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冲上去就倒,冲上去就倒。有人转身想跑,她追上去一剑刺穿后心。有人跪下来求饶,她没看,一剑封喉。哨楼上的人放了箭,她侧身躲过,脚尖一点地,跃上哨楼,两剑,两个人从上面栽下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院子里躺了一地死人。

  她站在中间,喘了口气。剑上滴着血,黑衣上溅了几块暗红色的印子。  她没停,往那些木头房子走去。一脚踹开一扇门,里头没人。又一扇,还是没人。踹到第三扇的时候,门开了,里头有人。

  不是拿刀拿枪的土匪。

  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身上只剩几块破布。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和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到处是伤。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等看清进来的是个女人,那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怕。

  楚寒衣走过去,一剑割断绳子。那女人没了支撑,整个人往下瘫,楚寒衣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湿漉漉的,全是汗。她靠在楚寒衣身上,浑身发抖,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楚寒衣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衣很大,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皂角的味道,把女人整个人裹住了。女人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眼泪从脸上冲下来,把泥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能走吗?”楚寒衣问。

  她点点头,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滑。楚寒衣伸手扶住她,让她靠着墙。她靠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匀下来。她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看着楚寒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上。  “你是……黑罗刹?”她问,声音又哑又涩。

  楚寒衣没说话。

  她盯着楚寒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她还是笑着。“六年前,泰山论剑,”她说,“你一剑把铁剑门的门主挑下擂台。我站在台下第二排,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你穿一身黑衣,跟现在一样。”

  楚寒衣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我叫柳如烟,”她说,“江湖上的人叫我‘飞燕子’。”

  楚寒衣的眼神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轻功了得,剑法也不弱,在江南一带有些名头,专替人押镖走货,三年前忽然消失了。江湖上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得罪了人躲起来了,有人说她死了。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和血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在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被人暗算了。”

  “三个月前,有人给我送信,说知道我家仇人的下落,约我在这里见面。我来了。来的不是仇人,是一伙土匪。他们在茶里下了药,专门克内力的那种。我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这儿了。运不了功,连站都站不稳。那些土匪……”

  她没往下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柳如烟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楚寒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在哭。“以我的功夫,这群土匪根本近不了我的身。要不是被算计,我怎么会……”话没说完,声音断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土上。

  楚寒衣蹲下来,把水壶递给她。

  柳如烟抬起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外衣上。她喝了两口,把水壶递回去,擦了擦嘴。

  “那些人,”她问,“都死了?”

  楚寒衣点点头。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跑了几个?”

  “几个,”楚寒衣说,“跑不远。”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起了风,树叶哗哗响。王五和李二牛还在山梁上等着。

  “走吧,”她转过身,“出去再说。”

  柳如烟没动。她靠着墙,看着窗外那一片快要落山的太阳,看了很久。  “我不跟你走了。”

  楚寒衣看着她。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是练剑的手。可现在那双手上全是伤,指甲断了几片,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和泥。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这个样子,”她说,声音很轻,“跟你回去,算什么呢?”

  楚寒衣没说话。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楚寒衣。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楚寒衣那身溅了血的黑衣上,照在她手里那把还没入鞘的剑上。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柳如烟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楚寒衣那件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身边的凳子上。她身上只剩几块破布了,但她没去遮,就那么坐着,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青紫的伤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她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了。

  “你叫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楚寒衣,“我知道你是黑罗刹,可黑罗刹不是名字。”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楚寒衣。”

  柳如烟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要记住。“楚寒衣,”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她转过身,走进夕阳里。

  楚寒衣站在屋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在晃。那几块破布在风里飘着,露出背上那些青紫的伤痕。但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进林子,看不见了。

  楚寒衣站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看凳子上那件叠好的外衣,又看了看门口那片被踩乱的草,然后转过身,拿起剑,走了出去。

  王五和李二牛站在山梁上,看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李二牛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了好几眼,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出来那个女的是谁?”他忍不住问。

  楚寒衣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山下走。

  三个人走回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树下站着的那几个人身上——村长,周秀才,陈老拐,还有几个楚寒衣不认识的。他们看见楚寒衣,都围上来。等看见她身上溅的血,又看见她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衣,都愣住了。

  村长颤颤巍巍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剑上的血,又看看她身上的血点,眼眶红了。“恩人,那些人……”

  楚寒衣看着他,声音很平:“以后不会来了。”

  村长愣了一瞬,腿一软又要跪。楚寒衣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别跪了。”

  村长被她扶着,老泪纵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恩人……恩人……”  吴大郎站在后头,嘴张着,合不上。陈老拐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楚寒衣,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楚寒衣没再说话,从人群里走过去,往王五家走。王五跟在后头。李二牛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村长,”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你是没看见……她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里头那些土匪,连屁都没放一个。”

  村长站在那儿,看着王五家的方向,看了很久。

  王五家的院门开着。翠儿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楚寒衣身上的血,愣了一下,又看见她手里那件外衣,更愣了。

  “烧水。”楚寒衣说。

  翠儿点点头,赶紧回灶房。

  楚寒衣走进院子,把剑上的血擦了,挂在墙上。她把那件外衣搭在东厢房的椅子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身上溅的血,看着她散下来的头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受伤了没?”他问。

  楚寒衣摇摇头,进了灶房。翠儿已经把水烧上了,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楚寒衣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上,是红的——不是她的。

              第五十六章暗火

  剿匪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村。

  不光是刘家村,连周边几个村子都知道了——一个黑衣女人单枪匹马闯进黑风寨,杀了五六十个土匪,救出被掳的妇人。话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有的说她能飞檐走壁,有的说她一剑能劈开石头,有的说她根本不是人,是神仙下凡。传到后来,连县里都有人听说了。

  来王五家道谢的人络绎不绝。

  有本村的,有邻村的,还有隔着两座山赶来的。有的提着鸡,有的拎着蛋,有的扛着米,有的什么也没带,就是来磕个头。院门口排起了队,王五和翠儿忙着招呼。楚寒衣坐在堂屋里,一个一个地见。

  来的人见了她都跪。她说了多少次“不用跪”,没人听。有的跪下来就哭,说家里谁被土匪害了,说要不是女侠他们村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楚寒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人哭完了说一声“起来”,再等下一个。

  村长拄着拐杖来了三回。头一回是领着村里人来的,第二回是领着邻村人来的,第三回是一个人来的。他坐在堂屋里说了半天话,说村里准备给她立个牌位供在村口的破庙里,逢年过节都去烧香。楚寒衣说不用,村长说一定要,这是全村人的心意。楚寒衣没再说什么。

  村长走的时候,拉着王五的手站在院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不大,但楚寒衣听得见。

  “王五啊,你可是咱村的福星。女侠住在你家,是咱村的造化。你可要好好伺候,不能怠慢了。缺什么少什么,跟村里说,大伙凑。女侠有什么吩咐,你尽管开口,全村人都听她的。”

  王五点头哈腰,连声说“是是是,村长放心”。

  楚寒衣坐在堂屋里,把外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看着王五在院门口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不需要人伺候,也不需要人供奉。她只是杀了几个人,做了她该做的事。可在这些人眼里,她成了神仙。王五也跟着成了神仙的看门人,每个人都叮嘱他要伺候好神仙。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神仙?她算什么神仙。她手上沾的血,比这些庄稼人一辈子流的汗还多。

  王五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堂屋里,在她旁边坐下。他坐得很规矩,腰板挺得直直的,离她有一拳的距离,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地蹲着。他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没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王五挠挠头:“没啥。村长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都是好意,就是嘴碎。”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以后家里的事你甭操心,我跟翠儿干就行。你该歇着歇着,该练功练功。”

  楚寒衣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不看她。他变了很多。以前他蹲在她旁边,缩着脖子,傻乎乎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被她瞪一眼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凑过来。现在他不这样了。他变得很规矩,很小心,像是怕冒犯她。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剿匪之后,也许是村里人那些话之后,也许就是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就走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像胸口缺了一块,不大,但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翠儿做了几个菜,比平时丰盛,有鸡有鱼,说是庆祝剿匪成功。王五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来去劈柴。翠儿收拾碗筷,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白花花的月光。

  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他劈柴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会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咧嘴笑一下,再低头继续劈。现在他不看了,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劈,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他劈完柴,把斧头靠墙边,转过身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进了正屋,把门关上了。

  楚寒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站起来,进了东厢房,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颗挂剑的钉子上。

  隔壁正屋里传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床板响了。

  楚寒衣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很有节奏,不快不慢。翠儿的声音很低,像在忍着,偶尔漏出一声轻哼又压下去。王五没说话,只有粗粗的喘气声。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月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那边床板响得更快了,翠儿的声音大了一些,不再忍着,一声一声又细又软。王五的喘气声也跟着急起来。楚寒衣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那边安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然后床板又响了,这回比刚才还快还急。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密,到最后拔了一个高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断了。然后床板不响了,只有喘气声,粗的细的,慢慢平下来。

  楚寒衣躺在黑暗里,浑身发烫。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住。被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枕头上那股干草的味道还在,还有一点点他的味道。

  那些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隔着被子,隔着一间屋子,她还是听得见。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每天晚上都这样。不是她想听,是那些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捂着耳朵也能听见,把头埋在被子里也能听见——那些声音像长了脚,会走路,会钻缝,挡不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坑坑洼洼的,月光照上去,明一块暗一块。她看着那些坑洼,想起王五以前的样子——蹲在她旁边,缩着脖子,傻乎乎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推第二下门。也许他以为门是插着的,也许他怕她生气,也许他只是不敢。她只知道他走了,去了正屋,跟翠儿睡在一起。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想了。可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钻——王五压在翠儿身上,翠儿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嘴张着,脸上一片红。她听见翠儿叫他“冤家”,叫他“老爷”,叫他“你是我男人”。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她不想想这些,可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她看见王五的脸——那张脸笑起来傻乎乎的,可在那时候不傻了,很认真,很专注,眉毛皱着,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她的腿绞在一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动,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正屋里翠儿又叫了一声,又尖又长。终于安静了。

  那几天晚上的事,后来她想起来就觉得荒唐。她楚寒衣,半辈子刀头舔血,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绝境没熬过——到头来竟夜夜躺在这张破床上,听着别人夫妻的墙角,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算什么?她不允许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自己。那些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她还是睡不着,还是会浑身发烫。可她就是不动。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腿绞得再紧,也不松手。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她只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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