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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录 (53-58)作者:上官虹

[db:作者] 2026-06-03 13:57 长篇小说 2070 ℃

【南云录】(53-58)

作者:上官虹

2026年5月31日发表于:爱丽丝书屋

第五十三章 铁证

  明天就是三日之约,头顶悬着的剑即将落下。

  入夜,城主府的防卫比平时森严了至少三成,高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披甲执锐交叉巡逻,连只野猫都休想溜进去。

  南云、裴一和梅月在城主府西侧的一条窄巷里碰了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

  梅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草图,借着微弱的天光摊在掌心。这是她动用黎宗暗线,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摸出来的城主府后院布防图。

  “账房在后院西北角的跨院里。外围有两队巡逻,每队六人,交叉换岗的间隙只有半柱香。”

  梅月的手指在草图上快速划过,点在一个画着红圈的位置,“账房门口有两个暗哨,是筑基初期的硬茬。门上挂着三阶的‘千机锁’,强行破阵会触发警报。”

  裴一盯着草图看了一眼,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竖瞳泛着莹烁。

  “外围的巡逻和暗哨交给我。”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会在东边的假山群弄出点动静,最多能给你们争取一刻钟。”

  “够了。”

  南云点头。

  亥时三刻,行动开始。

  裴一像融入夜色的夜枭,双手扶在墙壁上,整个人拔地而起,轻松翻过了城主府的高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假山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

  “有刺客!在东院!”杂乱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甲胄声打破了城主府的宁静。

  西北角跨院外的那两队巡逻私卫立刻分出一大半,拔出佩刀朝东边赶去。

  守在账房门口的那两个筑基期暗哨也从阴影里探出身子,注意力完全被东边的火光吸引。

  就是现在。

  南云深吸一口气,“青木遁”在体内催动。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缕夜风,贴着墙根的阴影,像条游蛇般滑进了跨院。

  他避开了暗哨的视线死角,直接翻上了账房的屋顶。旧青瓦被他稳稳踩在脚下。

  他倒挂在屋檐下,指尖凝聚出一缕剑气,顺着窗棂的缝隙精准地切断了里面的木栓。

  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南云一闪钻了进去。账房里,南云没有点火折子,凭借着筑基中期的夜视能力,快速扫视着四周。

  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上堆满了各种账册,如果一本本找,一刻钟根本不够。

  梅月的暗线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核心账簿不在明面上,可能在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里。

  南云快步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他的手指在木架上寸寸摸索,感受着木纹的细微差异。

  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摸到了一块凸起的木雕。他将真气逼入指尖,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机括弹动声在屋子里响起。

  书架背后的一块青砖悄然退入墙体,露出了一个长宽不过尺许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用黑狗皮包边的账簿。南云将账簿抽出来,借着微弱光线,快速翻开。

  纸页摩擦,南云飞快阅览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甲子日,西郊别苑入库,下等料三十,批号柒玖,经手:赵。”

  “乙丑日,出特料一,送往州府,经手:薛。”

  “戊辰日,损耗幼料十五,就地掩埋。”条目清晰得令人发指。

  批数、流向、数量、经手人签名,一本独属于薛胖子的判官生死簿!

  南云眼含怒意。

  他没有再往下翻,直接将账簿合拢,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外面的喧闹声开始减弱,裴一制造的混乱显然已经被控制住了。换岗的私卫很快就会回来。

  南云原路返回,顺着半开的窗户翻出账房,脚尖在屋檐上借力,身形遁走,赶在巡逻队伍返回前,翻出了城主府的高墙。

  汇合的安全屋选在了城南一处荒废的水磨坊。

  巨大的木制水车早就朽烂了,一半埋在干涸的河床里。

  水磨坊内部的空间很大,四面漏风。

  一盏缺了口的油灯摆在屋子中央,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三个人的身形拉得老长。

  南云将那本黑皮账簿放在石磨盘上,就着微弱的灯光,从头到尾仔细翻阅。

  梅月靠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把不反光的黑色匕首。她没有凑过来看,免得打扰南云。

  裴一则蹲在没有窗户的窗台上,警觉周围,竖着耳朵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身上添了几道新伤,左边袖子被划开了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

  城主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为了拖延时间,他硬抗了两个筑基中期修士的夹击。

  磨坊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南云越往后翻,脸色越沉。

  这本账簿上的条目,比裴一之前找到的那几张残页要完整得多。

  它记录了过去五年里,城主府名下商行所有关于“特殊货物”的进出明细。

  展示出一条精密、庞大的产业链。

  最让南云愤慨的,是账簿上关于“幼料”的记录。

  在修仙界,未成年的妖族因为血脉真纯、未受世俗浊气污染,其骨血和内丹在某些邪门的炼丹术和炼器术中,价值远超成年妖族。

  这本账簿里,涉及妖族幼年个体的记录,占了足足四成!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强行掳走关在地窖里,最终被剥皮剔骨的孩子。

  南云合上账簿。

  厚重的封皮砸在石磨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话。

  梅月停下了手里转动的匕首,看了一眼石磨盘上的账簿,靠了过来。

  裴一确认完方圆百丈内没有追兵的尾巴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他也走到石磨盘前,目光在那本黑色的本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南云。

  “够了吗?”裴一问了一句。

  “够了。”

  南云将手按在账簿上,面无表情,“这上面的东西,足够让薛城主死上一百次。”

  拿到账簿的次日下午。

  城外老槐树下的暗号再次变动。

  申时末,虎钊准时出现在了南城外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四周夕日赤红血染。

  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那件褐色皮甲上沾着新添的泥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

  聚居地那边的情况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城卫军的挑衅越来越频繁,年轻的妖族们红着眼叫嚣着要拼命,他这个统领就像坐在火山口上,随时会粉身碎骨。

  虎钊走进庙门,看到站在断头土地公像前的南云,刚想开口问是不是有了新线索。

  南云没有铺垫,也没有废话。他转过身,直接将账簿扔在香案上。

  “啪。”

  “自己看。”南云语气冷静。

  虎钊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南云,又看了看香案上的账簿,走上前,粗糙大手翻开了封面。

  南云站在一旁,看着虎钊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薛城主府上,长期从事妖族人口买卖。货栈和城郊那处废宅,都只是中转环节。”虎钊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除了你在议事厅上扔出去的那几具尸体……”南云字字诛心,“那些你以为是病死、老死、意外死掉的族人……他们不是被无差别杀害抛尸的牺牲品。”

  “他们是这条买卖链上,因为成色不好,被随手处理掉的‘损耗品’。”

  虎钊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账簿上的条目上。

  “丁丑日,损耗幼料三,病死,掩埋。”

  “辛巳日,残料五,无用,弃之。”

  那些文字,像利刃一样扎向他的心,血流不止。

  他想起了那天聚居地里没熬过去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在矿场被石头砸死的老妖。

  他以为那些尸体是他可以利用的筹码。他把他们挖出来,在伤口上补刀,伪装成被谋杀的惨状,扔到各个世家的后院。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薛胖子博弈,以为自己是在用一点卑劣的手段为族人争取生存空间。

  结果呢?

  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小丑。

  真凶借着他布下的这个拙劣的局,完美地掩盖了更大的罪恶。

  城主府的人看着他在议事厅里咆哮,看着他把那些原本就是被他们折磨致死的尸体当成政治筹码,心里恐怕早就笑破了肚皮。

  虎钊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愤怒、屈辱最终交织成绝望的惨笑。

  他没有发泄,也没冲动。他只是站在那里。

  良久。

  虎钊合上账簿,将其推回南云面前。他没有为自己的愚蠢辩解。在这世道里,弱者的算计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南云,陈述事实。

  “我帮了他一把。”

  这句话说完,他像一头在陷阱里挣扎到力竭的老虎,终于认清了猎人的残酷,浑身干瘪。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庙外走去。每一步走得艰难,仿佛脚上绑了千斤铁块。

  跨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需要聚居地那边帮助……”虎钊的声音沙哑,“让人传话到老槐树下,我们全力配合。”

  虎钊的背影消失在枯草丛中。

  秋叶快掉尽了,盖着破庙的院子。

  南云走上前,将账簿收进一个准备好的紫檀木盒里,扣上黄铜锁扣。木盒的重量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雨欲来。

  “该结束这一切了。”

第五十四章 围剿

  拿到核心账簿的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南云就行动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离开了南家老宅。他没有去破铁匠铺,也没去妖族聚居地,而是直接走向了位于城中心的南家主脉宅邸。

  南言那晚的一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南云手里捏着致胜宝剑,理应与家主合作围杀。

  他没有求见南言,而是找到了主脉的一个外管事,递上了一块代表自己流云宗真传弟子身份的玉牌,只托他带一句话给南言。

  “我有东西想带给城主过目。”

  然后,他又补了两个信息。

  “地点,城主府正厅,希望家主务必前来。”

  “时间,今日午时。”

  那名外管事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的支系少爷,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消息送出去后,南云没有在主脉多做停留。像一个无事人一样,转身离开,径直走向了城主府的方向。

  他没带任何人,因为接下来的场景也许并不安全。

  姐姐这些日子收集信息参与家族活动,难免过度劳累,也不是一般人的差事。裴一和梅月适合阴影里捅人,不适合利益博弈。

  虎钊那边更不用说,一旦出现在城主府,活撕了薛胖子的心都有,只会激化矛盾。

  这是一场不需要兵刃的对峙。当账簿被摆上桌面的时候,实质的刀光剑影都将失去意义。这是一场纯粹的心理斗争,比拼的是谁胆大气强。

  如果在这场博弈中引发了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南云带着紫檀木盒,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象征着青州城最高权力的府邸。

  踩着晨阳,脚下沉稳。

  午时正,南云准时踏入了城主府那高大的门槛。

  一路无人阻拦。府内的仆人和护卫看到他,只是躬身行礼,眼神里显露难以言喻的古怪。显然,他要来的消息,已经在府内传开了。

  正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青州城主薛远,正端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亮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经常带着的双鱼佩不见了。

  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袅袅白烟弥漫上他的脸。

  他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喝茶,让人想不到他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样子。

  “南云贤侄来了。”薛城主看到南云,脸上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客座,“坐。来人,上好茶。”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招待一个前来拜访的亲近晚辈。

  南云没有坐。

  他走到两人之间的红木案几前,将手里的紫檀木盒“啪”地一声放在了桌面上。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那本用黑狗皮包裹的厚重账簿。

  南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账簿翻到他提前用书签标记好的那一页,推到了薛城主面前。

  那一页上,用朱砂笔清晰地记录着一笔交易——“特等料一副,送往州府,经手:薛。”

  南云的视线越过账簿,看着薛城主,声音平淡地报出了一连串地名。

  “城西,永安货栈。”

  “城郊,柳林废宅。”

  “城主府私卫,每三日一班,子时出后门,经由王家巷,运往城郊。”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时间点,都掷地有声,砸在安静的正厅里。

  薛城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凝滞。

  只有一瞬。

  他缓缓放下杯盏,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他没有去看那本账簿,目光始终停留在南云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看了足足有十息。

  薛城主笑了。

  “你一个人来的?”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南云没有回答。

  薛城主靠回宽大的太师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只是陈述一个无争事实。

  “这青州城主的位置,不好坐啊。”他叹了口气,“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手上不可能干净。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贤侄应该懂。”

  他没有回答,单单把这盘棋最丑陋的一面,摊在了南云面前。

  “年轻人,你很不错。我可以给你一个台阶下。”薛城主看着南云,眼神里透出商人的精明,“条件,你开。”

  他开始抛出自己的价码。

  “十万下品灵石?还是二十万?或者,你想要一部玄阶功法?我薛家收藏里,也不是没有。”

  “你如今是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前途无量。我可以动用关系,让你在宗门里再往上走一步,甚至拜入一位实权长老门下。”

  “妖族的人口买卖,利润是极高的。”薛城主的语气依旧温和,把审判变成了谈判,“小兄弟若是感兴趣,也可以来分一杯羹。青州城这么大,我一个人也吃不下。”

  南云始终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薛城主。

  随着沉默的延长,正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薛城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也逐渐冷了下去。

  他最后抛出了一句话,语气里已经不带任何掩饰。

  “你一个筑基中期,就算拿着这本账簿,能活着走出青州城吗?”

  “你的姐姐呢?南家呢?”

  赤裸裸的威胁。

  南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动怒,看着已经撕下伪装的薛城主,平淡地回了一句。

  “我今天能坐到这间厅里,不是一个人来的。”

  南云的话音刚落。

  正厅外,响起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名城主府仆役快步走进来,神色慌张地躬身禀报:“城主大人……南、南家的南言家主,前来拜访。”

  薛城主那张原本阴沉的脸,在听到“南言”两个字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阻拦。

  南言已经跨进了正厅的门槛。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就是一只城府深厚的老狐狸,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南言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先是落在那本摊开的黑皮账簿上,然后又看了看站在案几旁的南云,最后才转向主位上的薛城主。

  “薛城主,不请自来,还望海涵。”南言拱了拱手,像是在问候天气,“听闻贤侄有要事与城主商议,老夫担心他年轻气盛,言语上有什么冲撞,特来旁听一二。”

  薛城主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在南言和南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阴鸷。

  他明白了。

  这不是南云一个人的行动。南家,这条盘踞在青州城的老蛇也来了。

  薛城主靠紧椅背,没有再提灵石和功法的事。他端起案几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当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时,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砰”的一声轻响,几滴残茶从杯中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迅速洇开几团湿痕。

  南言没有理会薛城主的失态。自顾自地在南云旁边的客座上坐了下来,端起仆人刚送上来的新茶,吹了吹热气。

  他虽然没有再说一句话。但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胜负天平已然倒塌。

  薛城主输了。

  南云将那本账簿重新收回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扣好了黄铜锁扣。

  他没有再看薛城主,落座在南言之后。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正厅地面上投下一道齐整而锋利的光影。

  光影的边缘,正好圈住了案几上那几团刚刚洇开,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茶渍。

第五十五章 清算

  城主府的正厅,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薛城主没有回应南云的质询,也没有正视南言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几团洇开的茶渍。

  从南言不请自来跨进这间正厅的那一刻起,薛城主就明白。

  就算现在拼个你死我活,也不可能有半点胜算,先不说实力差距。

  南云是流云真传,走在暗线找到账簿,南家现在要出来牵头清算!

  账簿是刀,南云是递刀的人,决定这把刀什么时候捅下去的,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品着茶的南言。

  良久。

  薛城主终于开口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南言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比你想象的要早。”南言的回答轻描淡写。

  薛城主闻言,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了几年前,青州城外的一条灵脉因为地动而暂时枯竭,影响了城中大半灵田的收成。他借着救济的名义,从各大商行刮了一笔巨款,其中大半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那件事之后,南言曾请他喝过一次茶。

  茶桌上,南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青州城是大家的,水浑了,谁的船都不好走。”

  当时他只当是南家想多分一杯羹的敲打,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便已是最后几次的警醒了。

  “前些年青州城受灾,那笔救济款,你私下拿了多少,南家一清二楚。”南言的声音依旧平淡,陈述一件旧事,“当时,南家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

  “只是你几次不悔改,如今的局面,都是你应得的。如果你配合,会让你体面一些的。”

  薛城主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团已经干涸的茶渍,眼神空洞。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体向后一靠,瘫软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

  成王败寇,到了这个地步,无需再辩解了。

  “那就按规矩办吧。”

  薛城主闭上了眼睛,像是说给自己听。

  南云离开城主府时,已是申时末。

  他没有直接回南家老宅,而是跟着南言,去了主脉的一处密室。

  在那里,他通过南言的渠道,将那个装着账簿的紫檀木盒,亲手移交给了两位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流云宗内门执事手中。

  那两位执事都是筑基后期修为,神情肃穆,接过木盒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向南云和南言行了一礼,便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整个移交过程没有公开,也没有惊动青州城的其他势力。

  但消息,却比风传得还快。

  当天傍晚,青州城所有排得上号的世家和商行,都收到了一个消息。薛城主,完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薛城主没有潜逃,没有狗急跳墙。他只是一个人待在城主府的书房里,谁也不见。

  傍晚时分,城卫军接管了城主府的防务,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封锁了前后门,府内所有人员被限制出入,只进不出。

  入夜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主府的后门。

  薛城主换下了一身锦袍,穿了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城卫陪同下,从偏门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道,没有回头,登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驶入黑暗,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南云收到这个消息时,正站在偏院的桂花树下。

  他紧张的情绪,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在南家后院发现第一具兔妖尸体开始,到此刻薛城主被带走,不过短短十数日。但这几天里经历的阴谋、追杀与博弈,却比他以往的经历都要惊心动魄。

  这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南云转身回了屋内,步履平稳。

  内室里,南素微已经为他备好了一壶温热的灵茶。

  南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将那个空了的紫檀木盒打开,又合上。

  从今往后,那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账簿,将被封存于流云宗某个不见天日的案卷深处,成为一桩秘闻,不再有人提起。

  南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离开城主府前,南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南言站在正厅的门槛处,背对着他,看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

  “青州城不会忘记办成这件事的人。家族能出你这样的年轻人,很好。”南言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但你也要记住,仙凡有别,修行路的水,远比你看到的要深。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会迷失方向。”

  南云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却隐约品出了别的味道。

  南言是在点他。

  “有些地方,走得太近反而会迷失方向。”

  这句话,指的究竟是青州城这潭浑水,还是家族错综复杂的纠葛?又或者,是指他与南素微之间那禁忌关系?

  南云不知道。

  想到此时,他关上了木盒,将它放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

  不管话的深意如何,日子还是别无二般,这次也是误打误撞了。以后应该注意一些,热心肠的事情,少做。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南云褪去衣,沉沉睡去。

第五十六章 改变是血染

  流云宗的调查使是三天后到的。

  议事厅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屋内沉重的气氛凝固空气,凉爽秋风刮到门前四散地跑开。今天,坐在这间厅里有头有脸的人们,额头无不冒着冷汗。

  他们像被抽去了脊梁的木偶,僵硬地贴在红木椅的靠背上。

  宗门派来的调查使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穿着没有任何纹饰的灰布道袍。他站在主位旁边的空地上,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青色玉简。

  南云站在靠窗的角落里。这里是视线的死角,但能将整个大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青州城主薛远,在职一十七年。借职务之便,私设暗卫,构筑地下货栈。”调查使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气滞重的屋内,像锥子一样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长期从事妖族人口买卖,将未成年妖族充作修炼炉鼎与炼丹耗材,中饱私囊,数额巨大。”

  调查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的豪绅。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这八个字一出,厅里有几个平日跟城主府走得近的大掌柜,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调查使没有理会底下的丑态,继续念诵。

  “薛远即日撤除城主之位,废去修为,押送至流云宗刑剑堂受审。城主府一应私卫,就地解散,反抗者杀。”

  “永安货栈大掌柜赵四海,城郊柳林宅院管事孙六……”调查使一连报出了十几个名字。每念出一个名字,厅外就会走进来两名镇武堂执法弟子。

  被点到名字的人,连求饶的整话都拼不出来。那个胖掌柜刚听到自己的名字,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执法弟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青砖地上留下了两道被冷汗浸湿的拖痕。

  “名下涉案产业,即刻查封。相关族人、亲眷,一律收押候审,待查清牵连后另行定夺。”

  一炷香的功夫。

  就这么一炷香的功夫,青州城地下那条盘根错节、吸食了无数妖族骨血的庞大买卖链条,被从天而降的快刀,连根拔起,切得粉碎。

  调查使合上玉简,将其收入袖中。

  “诸位,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敲打,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宣读判决结束了。偌大的议事厅里空出了十几个座位。剩下的人依旧坐在原处,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各自都忘却了如何呼吸。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世家和豪绅,等来了结局。

  调查结果公布后的第二日,青州城迎来了新的代城主。

  新城主府的第一把火,烧在了妖族聚居地。不是镇压,而是招安。

  城主府新的官兵和虎钊联合,解救出了还在被关押的妖族同伴。

  从地牢门口看去,无论男女老幼,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看到自己的家人朋友来解救自己,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大家一起把逝去同族的骸骨埋葬立碑,就在城西的一片荒芜之地,年年祭奠。

  这天上午,虎钊代表青州城外的数万妖族,走进了议事厅。

  他今天不再是油垢的旧皮甲,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头发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草莽的凶悍,多了些稳重。

  代城主是个看起来和气的方脸中年人,坐在主位上,满脸堆笑,说话滴水不漏。

  桌面上摆着两份用牛皮制成的契约。

  “虎统领,看看这上面的条款,若是没有异议,咱们就把字签了。”代城主将蘸好墨的毛笔递了过去。

  虎钊接过毛笔。他手大骨节粗,攥着那支狼毫笔显得有些滑稽。

  他低头看着契约上的字。

  妖族聚居地获得了青州城正式的居住权确认。不再是随时可以被驱赶的流民,而是被记录在册的城民。城卫军不得无故进入聚居地盘查,妖族在城内做工、摆摊,享有与人族同等的权利保障。

  以及聚居地内那几条常年积水、泥泞不堪的主干道,下个月就会纳入城政的修缮计划。

  每一条,都是他过去做梦都想争取到的东西。

  虎钊握着笔的手指发僵。笔尖悬在兽皮上方,一滴墨汁砸落下来,在契约的边缘晕开一朵黑色的墨花。

  终于等来了。

  通过所有志士协作帮助、妖族的牺牲和那个臭小子南云的帮助,最终换来了这纸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和平条约。

  但他的表情却复杂到了极点。那张粗犷的脸上沁满了疲惫。他想起了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损耗品”,想起了自己亲手在死去的族人身上划下的刀口。

  这纸合约,是用血换来的。还有他自己亲手染上的血。

  虎钊深吸了一口冷气,将笔尖压在兽皮上,生硬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约结束。

  代城主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端茶送客。

  虎钊走出议事厅的大门。

  他没有立刻下台阶,而是站在高高的门槛外,停下了脚步。

  视线落在宽阔的青石台阶上。几天前,他就是站在这里,红着眼,把那七具伪造的尸体砸在这些台阶上,冲着里面那些人咆哮。

  现在,台阶早被城主府的下人用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石缝里的暗红血迹没了,泥土的腥味也没了。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虎钊就这么站在风口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台阶。他站了很久,久到守在门外的两名城卫都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最后拉了拉那件单薄的粗布长衫,迈下台阶,背影消失在院墙外。

  他还得忙着把这件事告诉族人呢。这件事没人能够忘去。

  此后的几天里,青州城的街头,像是被一场大雨彻底洗刷过一遍,逐渐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城西妖族聚居地表现得最为明显。

  城门口那块立了不知道多少年、写着“妖族入城严查”的破木牌,被新上任的城卫军统领一脚踹断,劈了当柴烧。

  街面上那些横行霸道的城主府私卫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整编的城卫军。他们穿着制式的皮甲,手里端着长枪,按部就班地在街巷间巡逻。

  遇到推着板车进城的妖族苦力,他们不再像看牲口一样上下打量,也不再找借口索要“过路费”,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眼路引,便挥手放行。

  城郊那座藏着地窖的废弃宅院,以及永安货栈,大门上贴着流云宗刑剑堂的交叉封条。再没有黑色的马车在深夜里进出。

  中午时分,两辆四轮运水车压过聚居地坑洼不平的泥路,停在了中央广场上。

  赶车的把式是个憨厚的人族汉子,他跳下车,拔掉水箱底部的木塞。清澈甘甜的井水顺着木槽,哗啦啦地流进那口干涸了小半年的大石缸里。水花溅在周围干燥的地面上,腾起一股好闻的泥土气息。

  几个长着毛茸茸兽耳的半妖幼童,怯生生地端着缺了口的破陶碗靠过去。赶车汉子没赶他们,反而笑着帮他们把碗打满。

  路面上的积水坑被人用碎石渣填平了,堆积着散发着恶臭的生活垃圾,也陆续有专门的清道夫推着独轮车运走。

  阳光打在聚居地那些破烂的茅草顶上,竟然也透出几分暖意。

  街角那个卖低阶止血草的半妖老头,又把摊子支了起来。前几天被踹坏的竹筐用几根藤条勉强绑好,里面装着新采来的草药。

  隔壁那个卖烤杂粮饼的猫妖大婶,把炉子烧得旺旺的。面糊贴在铁板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焦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一些原本缩在棚屋里的小贩和苦力,陆陆续续地走上街头。他们搓着冻僵的手,互相打着招呼,重新开始为了几枚铜板的生计奔波。

  伤口还在,疤痕也还在。但生活,总归是重新运转了起来。

  傍晚。

  南云吃过晚饭,和姐姐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走出了南家老宅。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城西。

  拐过一个街角,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出现在视线里。树皮干裂,枝干遒劲,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注视着这条街道的变迁。

  南云停下脚步。

  老槐树斜对面的那座废弃磨坊,正在被拆除。几个光着膀子的力工挥舞着大铁锤,将那堵山墙砸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弥漫。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穿过残破的墙体,将剩下那半堵山墙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南云的脚下。

  没有磨坊了。

  但那棵根须深扎在地下的老槐树,还在。

  “该走了。”

第五十七章 我跟你走

  秋风顺着街巷一路刮过来,带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燥热。清算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天边红得透彻,把南家老宅那扇厚重大门染上一层赤色。

  南云刚在院子里练完一轮剑,正拿布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门环叩响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便停住。

  他走过去,抽掉门闩,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稍稍一顿。是梅月。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夜行衣,也没有蓬发散乱、遮掩面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清素的细面裙衫。满头青丝用一根桃木簪闲闲地盘住,露出光洁额头和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褪去了属于黎宗刺客的那股料峭寒意,眼前的梅月看起来就像个出来买菜的邻家姑娘。只有那双眼睛,比较之前少了很多防备。

  “不请我进去坐坐?”梅月没动,就这么站在门外的石阶上。

  “里面在收拾东西,有些乱。”南云将布巾搭在肩上,没有让开身子。他看得出,梅月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闲聊。

  她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连平时藏在袖口里的短刃都不见了。

  梅月也没有坚持要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脚面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蹭了两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城里的事,都结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黎宗那边,我把这几年的积蓄全交了上去,算是买断了剩下的契约。”

  南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对于一个刺客来说,在黎宗这种地头蛇组织谋生已是不易,他很清楚。如今,梅月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想来是做足了思想工作。

  “我思来想去,决定留在青州城。”梅月抬起头,视线越过南云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那棵落了不少黄叶的老槐树,“城西那边不是重建了嘛,空出了不少铺面。我盘下了一间小杂货铺,位置偏了点,但胜在踏实。以后就一个人打理,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南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拉扯了一下衣角。

  那是一个人在面对未知的新生活时,本能的局促与忐忑。

  对于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在黑暗中收割性命的刺客来说,突然要在阳光下学着怎么和街坊邻居讨价还价,这比让她去刺杀一个金丹期修士还要艰难。

  梅月选择做好一个普通人,努力去尝试。

  南云没有出声说那些祝前程似锦的客套话。修仙界的人,聚散离合都是常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梅月选择了烟火人间,他没有理由去干涉。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青州城里和他并肩破案的女孩,点了点头。

  “有事可以让人带话。”南云的语气和平商议对策时一样,没有刻意热情、疏远。

  他们是利益一致走到一起的同盟,现在事情办完了,同盟自然解散,但这份交情还在。

  梅月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南云还是南云,这种平淡的反应她早有预料,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果南云真的嘘寒问暖,她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嗯。”她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干脆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被地平线吞没。梅月的素布背影在宽敞巷道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走出七八步远后,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南云,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铺子在城西水井巷第三家。路过的话,可以来坐坐。”她停顿了半息,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补了一句,“铺子不大,但留一张桌椅、一盏灯的时间,还是有的。”

  说完这句,她没有等南云的回答,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快了些许,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南云站在门槛内,目送着梅月融入暮色。

  起风了。

  青州的秋天去得很快,晚风带着几分通彻的凉意,拂过石阶,卷起几片孤零的落叶飘飞。南家老宅的下人拿着火折子,点亮了悬在屋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

  柔和的昏红色光晕倾泻下来,将门前的青石板滋润透亮。南云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木门。木门合拢的沉闷声响,将巷子里的风声隔绝在外。

  夜色渐深。

  青州城上空的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月。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长街上敲了三下,已经是子时了。

  南家老宅的朱漆大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裴一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石狮子旁边的阴影里。他身上背着一个半旧的灰布包裹,包裹打的结很死,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干瘪瘪的,大概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和一块用来磨刀的糙石。

  最显眼的,是他背后斜插着的那把剑。看着不是什么名贵的法宝,连剑鞘都是用粗糙的兽皮胡乱缝制的,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沁着血腥味。

  这是他用这几天攒下的灵石,在黑市里淘来的一把精钢长剑,虽然不入品级,但足够锋利。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块扎根在泥土里的石头,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南云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走了出来。他原本是打算去城里夜市瞅瞅有什么好吃的,给南素微买些宵夜。刚拉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半妖少年。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裴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被南云吓一跳,倒也不觉得深夜造访而显得突兀。

  见南云走近,裴一拦住他,开门见山,只说了四个字。

  “我跟你走。”

  声音干脆利落,像刀切在案板上。

  南云提着灯笼的手稳如泰山。他看着裴一那双在夜色中泛着淡淡金光的竖瞳,心觉了然。

  那个半妖幼童想必已经托付给了虎钊。妖族聚居地虽然迎来了新和平,但对于一个拥有金翅大鹏血脉、骨子里刻着桀骜的妖来说,青州城好像太小了,也太安逸。

  安逸,会磨平刀刃。

  南云侧开身子,让出空间,下巴微扬,示意他进来说。

  裴一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南云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你人不错。这青州城里的事了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可留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背后的剑柄,眼神里透出狠劲。

  “到你那边历练历练。真遇到事,应该能用得上我。”

  这是裴一式的请求。他不讲忠义,只谈价值。

  知道南云不是那种会大发善心收留废物的人,所以他直接说明来意,他是一把好用的刀。

  南云听完,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身在流云宗,确实需要培植一些自己的好伙计,历练做任务,组队也方便。

  薛城主虽然倒台了,但青州城和南家内部的暗流、流云宗里的势力,哪一件都不是单打独斗能解决的。裴一血脉强悍,表里如一,又精通市井暗巷的生存法则,确实是个难得的助力。

  “嗯。”南云应了一声,嘴角微笑,难得地打趣了一句,“也许真用得着。但要自己争取,看你够不够格了。”

  这句话对裴一来说,并不是挑衅。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露出笑容,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许。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跨进了南家老宅门槛。

  他的步伐不快,没有刻意彰显身法的轻灵,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进这座深宅大院,裴一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假山和回廊,本能地评估着防卫的死角和逃生的路线。

  他还不习惯这种安逸的环境,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跨出的一步。

  “行啦,别寻思了,跟我走。”南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裴一就跟在落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夜风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一阵摇曳。

第五十八章 旧门

  晨阳刚上,青州城街道笼着一层湿冷的薄雾。南家老宅门外的那几级青石台阶上,结了一层滑腻的白霜。

  南怀瑾和陈素筠并肩站在台阶的最高处。

  陈素筠今天穿了一件暗绛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没像寻常妇人送别儿女那样哭哭啼啼,只是拉着南素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替她理着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和袖口。

  “路上当心些,风餐露宿的,别亏了身子。”陈素筠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舍,“到了宗门,安顿下来了,就早些修一封信寄回来。不用写多长,报个平安就行,免得我们在家里惦记。”

  南素微反握住陈素筠的手,指尖传来妇人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触感。她点了点头,轻声应着:“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小云的。”

  站在一旁的南怀瑾,相比南云刚回来时,整个人的精气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常年挂在脸上的谨小慎微也一扫而空。借着这次扳倒薛城主的东风,南怀瑾在南家主脉那边挂了号,如今已经名正言顺地当上支系家主的位置,连平时穿的绸缎长衫,料子都比以前好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的南云和南素微,眼神里透着欣慰。

  “你们几个这次在青州城做的事情,主脉那边,还有家族里的几位族老,都已经传开了。”南怀瑾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但语气依旧是父亲的温和,“办得很漂亮,没给咱们这一支丢脸。你们几个孩子都很不错,修仙界险恶,这件事对你们的阅历来说,是个难得的成长。”

  说着,南怀瑾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储物袋,分别塞进南云和南素微的手里。

  入手微沉。南云用神识随便一扫,便察觉到里面堆放着整整齐齐的下品灵石,粗略估计不下千块。

  对于一个普通的支系家庭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这里面,有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意。”南怀瑾拍了拍储物袋,叹了口气,“这一走,山高水长的,也许又是几年见不着面。外头不比家里,处处都要打点,该花花,别舍不得。灵石没了爹再给你们攒。”

  南云握着储物袋,指腹摩挲着布料纹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哦,对了。”南怀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储物袋继续说道,“里面还有南言家主特意吩咐赏给你们的东西。除了灵石以外,各自有一本咱们南家内部供筑基期修炼用的秘传功法,算是给你们补补根基。”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最要紧的,是里面有块古翠玉佩。那是南言特意交代要交到你俩手上的。”

  南云闻言,心念一动,将那块玉佩从储物袋中取了出来。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古翠色,触手温润生温。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路,隐隐有细微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

  “南言叔伯说了,这玉佩里封存着几道防护手段,能挡住金丹期高手的全力一击。听说还有点什么其他传讯的功能,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南怀瑾看着那块玉佩,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但最主要的是,这东西是个信物。带上它,以后你们走在外面,身份就不在你们老爹我这个支系家主之下了,哈哈!”

  南云看着手里这块古翠玉佩,心里明镜似的。看着是简单的防护法宝,细细想来,也许是南言抛出的橄榄枝。

  南言在借这块玉佩告诉他,南家主脉认可了他们的价值,并且愿意为他提供庇护。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将玉佩妥帖地收进怀里,冲南怀瑾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南言叔伯,也谢谢爹娘。”

  南怀瑾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南云的肩膀。手掌上的力道很足。

  “行了,时辰不早了,走吧。”

  南怀瑾收回手,背负在身后,站直了身子。

  南云转过身,视线越过长长的巷道。

  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交界处,裴一已经等在那里了。

  妖族少年还是那晚样貌。一身利落行头,斜挎着半旧布包裹,背后插着那把在黑市淘来的精钢长剑。他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双手抱胸,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依旧是死人脸,猜不出什么表情。

  看到南云和南素微走过来,裴一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站直了身体,默默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青州城清晨的轮廓在三人身后逐渐变得模糊。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蒸笼里冒出大团白色的热气,伴随着小贩们拖长了音调的吆喝声,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南素微走在南云身侧。这几天在青州城里查案,她自然是认识裴一的,也知道这个少年在废弃货栈和城郊废宅里出了多大的力。

  她偏过头,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跟在后面的裴一,然后压低声音对南云说道:“他这副打扮,还有妖族的身份,如果就这么跟着你回流云宗,恐怕连外门的山门都进不去,只会被当成散修或者杂役驱赶。”

  南云放慢了脚步。他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裴一是不错,但流云宗是名门正派,规矩森严,不会随便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留在真传弟子身边。

  “姐姐有什么想法?”南云问。

  南素微略一沉吟,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流云宗近期的动向。

  “裴一年轻,身法底子好,而且有那种摸爬滚打出来的敏锐。这种天赋,如果只是外门的护卫,太屈才了。”南素微条分缕析地说道,“算算日子,大概四五个月后,就是修仙界十年一度的东域大会了。这次大会轮到咱们青州牵头筹办。”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提前摸清各方势力的底细和动向,宗门风信堂的执事们已经被派出去了一半,现在堂内正是人手空缺的时候。风信堂干的就是刺探情报、组织统筹的活儿,不怎么看重出身,只看重能力和手段。”

  南云听明白了南素微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让他去试试风信堂的考核?”

  “对。”南素微点点头,“风信堂的招新虽然严苛,但只要有人引荐,就能获得一个试用的名额。你是真传,我也是,咱们姐弟两个联名做担保举荐他,风信堂的长老肯定会卖这个面子。”

  南云转过头,看向走在后面的裴一。

  “裴一,你怎么说?”南云出声询问道。

  裴一抬起头,眼底闪烁异样的光芒。流云宗风信堂,那是名门正派里的组织,干的是活也适合自己,如果运气好,还可以获得情报网络和修炼资源。

  这对于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半妖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狂喜,只是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我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南云收回视线,不再多说。

  三人沿着宽阔的青石板官道,一路走出了青州城的北城门。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清晨的薄雾被阳光驱散得干干净净。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清澈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直指苍穹。偶尔有几辆运送货物的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轱辘碾压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南云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而有力。

  青影剑安静地悬挂在他的腰间,剑鞘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青州城的连环杀妖案,城主府的倾覆,这短短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现在,梦悄然结束,旧事已了。

  但南云的心里并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南言最后的那句敲打,那张带有天平印记的废纸,思来想去还是没什么结果。

  青州城只是一个起点。回到流云宗还是要潜心修炼,为了身边的人,也为了自己。

  前路未明,迷雾重重。

  南云抬起头,看着远处逐渐变得清晰辽阔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

  感受真气在丹田内平稳流转,带来一阵勃勃生机。筑基中期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如今至少比以往要强大。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走过去就是了。

  一阵强劲的秋风从三人身后吹来,贴着地面刮过,将官道边缘最后几片落叶卷起,带去未知的方向。

  南家老宅院墙上的那片爬山虎,早就在前几天的秋霜中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密密麻麻、干瘪枯萎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样趴在青砖墙面上。

  老管家福伯披着一件薄棉衣,双手拢在袖筒里,佝偻着背站在大门口。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眯成了一条缝,望着南云三人消失的背影。

  一直到官道尽头,那个方向再也看不到任何移动的黑点时,福伯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跨进门槛。

  “吱呀——”

  那扇老旧的黑漆木门,被他推着,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外面的冷风和街道,彻底隔绝开来。

  作者的话:

  第二卷完结,撒花!

  首先,我要对第二卷没有肉文,而向各位读者致歉,非常抱歉!

  我一开始对第二卷的构思,其实是有肉的,但写着写着,自我感觉原本的设计有些不合理,不适合肉的正常插入。

  观感上,可能会有欠缺。

  不过,其实我这些也是借口,所谓的剧情不合理,原因其实就是我个人没有那个实力,所以才没能写出完美的第二卷。

  算一算日子,也写了有半个月了,二十一万字,十八万热度,两千多收藏。

  成绩已是非常不错,虽然现在来看有时候进不去榜单前几名,我也不气馁。毕竟是出过好成绩的,将来还可以霸榜!

  半个月的写作时间,感谢各位读者大大们的支持、投票和留言。我看到都会及时回复的,当然也有不留言的读者,我在这里也谢过了,希望你能看到。

  考虑到以后成绩会更好,我最近在考虑可以群内抽奖写一个专属角色。嗯,可以考虑,应该会很好玩,你们觉得呢。

  两卷内容的创作让我体会到很多。

  首先,我良好的保持了每天创作的习惯,一日没有断,这很好,可以磨练耐心。

  其次,我认为我的创作节奏过快,有很多小瑕疵被遗落了,在这里也要感谢“一荣”读者大大提供的问题。

  再者,我创作需要情绪,多种多样、不吝繁杂的情绪,能给我提供很多思路。

  ……

  再次重申,作者自费AI辅助创作,不要无缘无故的攻击我,我不收费,也支持免费搬运(注作者笔名)。

  ……

  接下来第三卷的内容,请大家给我几天,我需要认真构思一下背景设定的补充和世界观的填写。

  以上,就是我想说的一些话,大家不要觉得我做作啊qwq,我觉得做总结和向读者汇报作品近况没什么不好。

  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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