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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大学】(第一卷3修)
作者:xxxxnoway
2026/08/20 发布于 SIS
字数:44524
本来已经写到第七章了,但是发现主题已经开始飞了,而且最开始的立意有些站不住了,没办法才重新修改了内容,第一次写长篇大家见谅,有什么意见多多提。
花隐学园
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一学期·推门
开学与课表
欢迎会过后,校园热闹了几天,便重新安静下来。
第一学期的正式课程,从欢迎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开始。清晨,安小满照例第一个冲出宿舍,去门口的保温箱取补充剂。她蹲在箱子前,把昨晚放好的空瓶一只只摆进新瓶的位置,数了三遍,才抱着今天的份额往回跑。
“开学第一天,得有仪式感!”她一边分发小瓶,一边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大学生了——哦不对,真正的大一学妹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苏晚打着哈欠接过分,马尾辫还没扎好,“先说好,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要是高数,我可能又要倒头就睡。”
“别指望睡了。”陈予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昨天把课程大纲都看了一遍——花隐的课,没有一节是能混过去的。”
她走进来,把一张课表拍在桌上,指尖点着一行行的科目:“高数,一周三次,每次课后附十道进阶题;物理,每周两次加一次实验报告;化学、材料、医学基础、编程……你们自己数数,光作业,一天平均得写几个小时?”
“啊?”安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不会是……开玩笑吧?”
“我算过。”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如果每门课都认真完成,一天至少要投入十一个小时在课业上。这还是不含选修和社团。”
“十一个小时……”苏晚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还睡不睡了?”
“这就是为什么,”沈清言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门口,手里捏着自己那支补充剂小瓶,“学校每天都要我们喝这个。”
她晃了晃瓶子:“‘高强度的课程和实验,如果没有额外的体质支持,很容易在长期负荷下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班主任发补充剂那天,是这么说的。”
“所以这东西,真是给高强度学习准备的。”安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瓶子,“我本来还以为,只是学校爱发福利。”
“福利?”许晏轻笑一声,把瓶子收进口袋,“能在全国排名前五的私立学园里,把课业强度拉满到这种程度,还让学生扛得住——这大概就是花隐能排进前五的原因之一。”
“排前五……”安小满咂了咂嘴,“那我岂不是考进了全国前五的‘高压锅’?”
“是高压锅,也是名校。”苏晚难得认真地说,“我爸妈就是听说花隐毕业生在金融、科研圈都吃得开,才放我来这山坳里的。”
“我看过课表了。”陈予白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今天上午是生物工程导论,下午是……一门我没见过的课。”
“你没见过的课?”许晏闻言,把最后一口补充剂咽下去,抬眼看向她,“花隐的课表还能有你没查过的课?”
“就是因为查不到,我才奇怪。”陈予白把课表展开,指尖点在一行字上,“你们看,下午第一节,‘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我查遍了校园内网和之前的资料,都找不到这门课的介绍、大纲,连上课地点都是空着的。”
“空着的?”安小满凑过来,圆眼睛瞪得老大,“那我们去哪上课啊?”
“课表上写着,‘上课地点以教室通知为准’。”陈予白推了推眼镜,“我怀疑,这门课和之前欢迎会上学姐们展示的那些,有关系。”
这话一出,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言正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包里,闻言抬起头。她看着陈予白手里的课表,缓缓开口:“形体……深层核心控制。”
“我们军训学的,是‘核心稳定’‘呼吸控制’。”她慢慢说,“现在来了一个‘深层核心控制’。你们不觉得,这名字像是在往更深的地方走吗?”
“往更深的地方走?”顾星河从下铺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的,“那不就是说,军训只是热身,真正的课才刚开始?”
“说不定。”沈清言没有说满,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课表上那个空着的上课地点上。
上午的生物工程导论课,在实验楼三楼的一间大教室里。
安小满走进教室时,发现座位比军训时少了很多——不是人少,而是教室更大,课桌更宽,讲台上甚至摆着一台她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带机械臂的精密仪器。
“这教室,比我高中整个实验室都大。”她小声感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花隐的生物工程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许晏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仪器,“硬件好,是应该的。”
“你们猜,咱们班谁会被分到生物工程方向?”苏晚挤过来,压低声音问。
“陈予白肯定报生物工程。”安小满想都不想,“她天天研究那些实验数据,连补充剂的编号都记得清清楚楚。许晏可能也报这个。”
“我还没定。”许晏说,目光落在讲台的仪器上,“不过,选生物工程的话,好像离学校的‘核心’更近一些。”
“核心?”安小满没听懂。
“没什么。”许晏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教授正在调试仪器。她姓姜,约莫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同学们,欢迎来到花隐的生物工程导论。”姜教授放下手里的仪器,目光扫过教室,“我知道,你们中间很多人,高考成绩足够上任何一所顶尖大学。但你们选择了花隐。”
“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她顿了顿,“你们知道,花隐为什么要把生物工程,设成每个专业的必修课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举手:“因为生物工程是前沿学科?”
“不止。”姜教授笑了笑,“因为在这所学校,生物工程不是一门选修的兴趣,而是你们未来四年的地基。你们会学细胞、学组织、学基因、学材料——但这些都只是工具。”
“那什么才是目的?”前排一个女生问。
姜教授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在电子屏上投出一行字:
“认识你的身体,管理你的身体。”
“这是我今天唯一要教给你们的。”姜教授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未来的四年,你们会无数遍地听到它,也会无数遍地理解它。”
她话锋一转:“不过,在记住这句话之前,你们得先能过这学期的课业。”
她按了一下讲台上的按钮,身后的屏幕上“唰”地展开一整页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生物工程导论,期末考试占五十分,其中三十分是开放式实验设计——也就是说,光背书本,过不了我这门课。”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这跟外面那些大学不一样’。”姜教授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没错,不一样。外面那些大学,四年能毕业的,叫学士。花隐四年能毕业的——”
她顿了顿,语气很淡:“在整个行业里,是被当成‘可以直接上手干活’来用的。我们的毕业生,一进实验室就能独立负责课题,一进公司就能独当一面。这就是为什么,花隐的学历在金融圈、科研圈,都值那个价。”
“想拿到它,先拿出配得上它的本事来。”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安小满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手里那支刚喝完的补充剂小瓶,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安小满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耳熟。她想了想,猛地想起来——社团招新那天,那个“身体管理研究社”的摊位上,学姐递给沈清言的册子封面,写的就是这句话。
“沈清言。”她压低声音,“你还记得吗,身体管理研究社的那本册子……”
“记得。”沈清言的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一模一样的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念头,已经像一根细小的线,悄悄牵住了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小满还在回味姜教授说的那句“认识你的身体,管理你的身体”。她总觉得这句话特别熟,像是很久以前就听过,却又想不起是在哪。
“别想了。”苏晚拍拍她的肩,“下午那门怪课就要上了,说不定答案在那等着我们呢。”
“也是。”安小满收拾好课本,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讲台时,她无意间瞥见姜教授的电脑屏幕上,隐约闪过一个窗口——标题栏写着一行小字:“体质档案·同步中”。
她想再看一眼,姜教授已经把窗口切走了,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安小满“啊”了一声,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教室。她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莫名地记下了这个名字:“体质档案”。
下午的课,是那门“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
安小满按照课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学楼一楼大厅,却只看见一群同样困惑的新生,挤在大厅里,没人知道该去哪。
“课表上写着‘以教室通知为准’,”一个女生举着手机,一脸无奈,“可通知在哪?”
“电子屏上!”顾星河眼尖,指着大厅角落一块平时用来放校园通知的电子屏。
众人转头看去。电子屏上,正滚动着一行字:
“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请到综合楼B区一层,健身房隔壁的舞蹈教室。”
“舞蹈教室?”安小满愣了一下,“这不是形体课吗,去舞蹈教室……倒也合理?”
“走啊,去看看。”苏晚已经迈开步子,“反正又不是去上刀山。”
综合楼B区一层,是一条安静的长廊。长廊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教室”。
安小满推开那扇门,探头进去,愣了一下。
教室里没有课桌,没有黑板。整间屋子被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木地板占满了,四壁是淡淡的暖黄色,靠近窗边摆着一排软垫和一架钢琴。阳光从高窗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安静。
“这是……舞蹈教室?”苏晚也愣住了,“还是瑜伽教室?”
“都像,又都不像。”许晏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教室中央地板上一道道细细的金线上——那些线把地板划分成整整齐齐的方格,和她欢迎会那晚在舞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线……”安小满也看见了,小声惊呼,“和欢迎会舞台上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陈予白已经掏出笔记本,蹲下来仔细端详,“间距、颜色、粗细,都是同一种。我敢说,连划线用的都是同一种材料。”
“所以学姐们在舞台上踩的那些格子,”顾星河兴奋地比划,“就是在这间教室里练出来的?”
“很有可能。”沈清言轻声说,“这门课,果然和学姐们练的那些,有关系。”
“那……我们也会练成那样吗?”安小满蹲在金线边,伸手摸了摸地板。木地板温温的,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单脚站五分钟,跳群舞,变魔术,弹古筝?”
“一步一步来。”许晏说,“先把这门课上完再说。”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浅灰色的宽松长裤和素色衬衫,及肩的黑发低低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眉眼温和,眼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纹,整个人像一汪温热的泉水。
“大家好。”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我叫温叙,是这门课的任课老师。大家可以叫我温老师。”
“从今天开始,每周一下午,我们都会在这里见面。”
她说着,走到教室中央,在一道金线前站定。她没有刻意站直,整个人却自然得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提着,稳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知道,你们中间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深层核心控制’这门课。”温叙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安小满身上,微微笑了笑,“别紧张。这门课,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
“它会比你们想象的,更慢,也更……深。”
“我先说清楚这门课是学什么的。”她转身,在窗边坐下,姿态从容,“我们军训练的核心稳定、呼吸控制,练的是‘大肌群’——让你站得稳、走得稳、跑得稳。但身体里,还有一层更深的肌肉,你们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她说着,抬起右手,极轻地按在自己小腹下方、靠近耻骨的位置:“这里。盆底肌,还有一层层深埋在身体深处的肌肉与韧带。它们不负责让你跑得快、跳得高,但它们负责一件事——”
“让这具身体,真正地‘听你的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安小满下意识地跟着摸了摸自己小腹下方的位置,却什么感觉都没有。那地方,她活了十八年,几乎从没在意过。
“放心,第一节课,我们不做任何难的动作。”温叙见大家有些紧张,笑着摆摆手,“我们只做一件事——先学会‘找到’它们。”
“找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顾星河忍不住问。
“对。”温叙看着她,眼睛弯起来,“你会惊讶的。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惊讶。”
安小满被她这一看,心里不知为何“咚”地跳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位温老师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而她身后那些金色的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正安静地等待着她们,第一次站上去。
※ ※ ※
文化课初体验
“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的第一节课,像一颗小石子,在几个人的心里投下了轻轻的涟漪。但生活没有给她们太多琢磨的时间——接下来的一整周,文化课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周一的深夜,三零七的灯还亮着。
安小满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练习册,圆脸已经快贴到纸上了。她写一题,揉一下眼睛,再写一题,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满,你写完了吗?”苏晚的声音从三零八飘过来,带着一丝绝望,“我物理还有两题,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我……还差一半……”安小满含含糊糊地应着,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
“先喝补充剂吧。”林夏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班主任不是说吗,它就是为这种时候准备的。”
安小满接过水,仰头把那支小瓶里的液体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那股极淡的、熟悉的气息在嘴里化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太阳穴那点钝钝的胀,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好像……是有点用。”她小声说,重新提起笔,“以前在高中,熬夜到这个时候,脑子早就成一团浆糊了。现在居然还能转。”
“那就别浪费了。”许晏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明天还有材料科学的实验,今晚不把基础题刷完,明天跟不上。”
“花隐的课,真不是人上的。”苏晚哀嚎。
“所以它才配叫全国前五。”沈清言淡淡接了一句,笔尖不停,“名校的名,一半是课业堆出来的,另一半,是你们手里这支小瓶顶着的。”
这话说完,三个宿舍都安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哈欠声,在深夜里轻轻回荡。
星期二上午,高等数学。
教数学的是一位姓岑的女老师,五十来岁,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又快又准,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她一节课讲完了一整个章节,中途连水都没喝一口。她布置的作业,是课本习题的后半部分——那部分通常放在下学期,可岑老师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考进来的时候,就该知道花隐的规矩。”
台下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始讲下一章了。
“作业量是不是有点大?”苏晚看着课表里满满当当的作业条目,哀嚎一声,“我高中都没写过这么多。”
“花隐的文化课,本来就不轻松。”许晏把课本合上,语气平静,“你们还记得吗,欢迎会之前,班主任就说过——花隐的文化课权重极高,成绩直接决定你可用的‘高级资源’。”
“高级资源?”安小满咬住笔帽,“这词听起来……有点玄乎。像是游戏里的装备。”
“反正就是,成绩越好,能解锁的东西越多。”顾星河接口,“跟咱们空瓶回收似的,摆得越整齐,收瓶姐姐越高兴。”
“你这是什么比喻。”苏晚被逗笑。
“我觉得顾星河说得没错。”林夏轻声开口,她今天难得主动接了话,“来花隐这么久,我发现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好像都跟‘规则’有关。空瓶要放回保温箱,上课要提前到,作业要按时交……连‘成绩决定资源’,也是一种规则。”
“林夏你观察得好细。”安小满感慨。
“因为规则会让人安心。”林夏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只要照着规则做,就不会出错。”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发现,林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课本封面——那是她紧张或者认真时的小动作。
星期三下午,材料科学。
这一节课讲高分子链怎么弯、怎么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来弯去的线,说它不是铁丝,是一串还能动的珠。安小满记笔记记得手酸,中途抬头活动脖子,看见前排陈予白正盯着投影上的那条链。
“陈予白?”安小满小声喊她,“看什么呢,都下课了。”
“链段能转。”陈予白没有回头,指尖点着图,“老师说,弯得过猛会断。作业是判断哪一段先疲劳。”
“然后呢?”安小满凑过去,没看懂。
“没什么。”陈予白把页码记下来,“周五交。一页。”
“一页我也会。”安小满把笔帽咬回去,“先吃饭。”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跑。没有人把高分子当成别的东西。
星期四,化学。
下午的实验课,是配制一种简单的缓冲溶液。安小满和许晏分到同一组。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溶液配好了。
“许晏,你实验操作好稳啊。”安小满看着她滴液管的手,一滴不抖,“比我稳多了。你是不是也练过?”
“练过舞蹈的人,手稳是基本功。”许晏把滴液管放回架子上,“不过你说得对——军训那些‘核心稳定’,好像真的有用。我现在做实验,手腕都比以前稳。”
“那以后我们化学课都能拿高分了。”安小满美滋滋地想着。
“那也得先把理论背下来。”许晏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说起来,”苏晚从隔壁组探头过来,“你们有没有觉得,作业也太多了?”
“太多了。”安小满立刻点头,“我高中都没写过这么多。”
“名校。”许晏把试管架推齐,“不是来轻松的。”
“那也得让人活。”苏晚扁嘴,“缓冲溶液配完还要写报告。报告!”
顾星河从隔壁组探头:“报告我抄格式。格式也会累。”
实验台上,配好的溶液正冒着细小的气泡。嘶嘶响。没有人把化学指向别处。
星期五,是医学基础概论。
这节课的教室安排得有些特别——不在实验楼,而在综合楼B区,就在那间“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教室的楼上。
“又是B区。”安小满上楼时,忍不住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温老师那间教室,就在我们楼下啊。”
“嗯。”沈清言也看了一眼,“楼下练身体,楼上讲身体。这栋楼,倒是安排得挺巧。”
医学基础概论的老师姓裴,四十出头,讲课生动,把复杂的人体结构讲得像一个个有趣的故事。她讲到骨盆与盆底结构时,特意放大了几张解剖图。
“大家看这里。”裴老师用激光笔圈出图中一处,“这一整片,是支撑腹腔与盆腔器官的肌肉与韧带。它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健康与否,直接关系到腰、盆底、漏尿风险,还有你能不能久站。”
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安小满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温老师按在小腹下方的手。她低头,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相同的位置。
“沈清言。”她压低声音,“你说,温老师说的‘深层核心’,会不会就是图上这里?”
“很有可能。”沈清言的目光也落在那张图上,“军训练的是外面的稳。那门课,大概是练里面。”
“里面的稳……”安小满重复了一遍。课还在讲。她没有把这句话变成会上的题目。
中午在食堂,几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一起。
安小满一边扒饭,一边把上午裴老师讲的盆底图复述了一遍,末了问:“你们说,花隐为什么把形体课设成必修啊?别的学校好像没有。”
“特色吧。”苏晚含糊地说,“有人天天练瑜伽。我们练这个。”
“明天下午第二次课。”沈清言放下筷子,“上完再想。”
“不过说真的,”苏晚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感慨,“这周我算见识了,什么叫名校的课业强度。我高中那会儿,一天能做三套卷子就已经觉得自己很牛了。现在一天下来,脑子都是糊的。”
“可你们发现没有,”陈予白放下筷子,“这一周这么高强度地熬下来,我们居然没有一个人病倒,也没人真的垮掉。”
她环顾了一圈:“按常理,从高中那种节奏突然跳到这种强度,第一周至少该倒下一两个。但我们没有。”
“你的意思是……”安小满愣了一下。
“补充剂。”陈予白轻声说,目光落在自己餐盘旁边那支已经喝空的小瓶上,“它真的在起作用。班主任说的‘高负荷学习的营养支持’,不是空话。”
“所以花隐敢把课业排到这么重,”许晏慢条斯理地把菜咽下去,接了一句,“是因为它兜得住。别家学校扛不住这么压,压了学生就垮;花隐压得起——因为每个学生背后,都有一支小瓶顶着。”
“名校的名,一半是课业堆出来的,另一半是这支小瓶顶着的。”沈清言重复了一遍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声音很淡,“现在你们信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然后安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信了。这周我算是把‘名校’两个字,给喝明白了。”
“下周一才上第二次形体课。”许晏把餐盘推齐,“这周先把作业写完。”
“那门课。”安小满摸了摸小腹,隔着衣服什么都没有,“开学那天只算认识了一下。我还想敲那扇门。”
“急什么。”苏晚戳她,“作业先敲门。”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食堂里荡开。林夏把空瓶摆正,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她没说自己这周睡前也试过那个呼吸。试了,没告诉任何人。
※ ※ ※
课前夜谈
第一周的课业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到了周五晚上,连一向精力旺盛的苏晚都趴在床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了。”她闷在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导数、分子结构、缓冲溶液……连做梦都在写实验报告。”
“你不是一个人。”安小满瘫在椅子上,圆脸压在桌面上,“我今天背材料科学的定义,背到‘表面张力’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空瓶回收’。”
“你那是饿的。”顾星河从下铺探出脑袋,“空瓶回收和表面张力,哪跟哪啊。”
“反正都是‘张力’。”安小满理直气壮。
房间里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笑声。林夏端着一壶温水走进来,给每个人倒了半杯。她的动作依然稳稳的,一点看不出疲惫。
“林夏,你不累吗?”安小满接过水杯,惊奇地看着她,“你这周写了那么多作业,怎么还这么精神?”
“累。”林夏诚实地说,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但是……温水洗一洗,会好一点。我每天睡前,都会用温水把自己收拾干净,像给身体做个小小的……休息。”
“收拾干净?”苏晚来了兴趣,“怎么收拾?敷面膜那种?”
“不是。”林夏摇头,没有多解释,“就是……洗个澡,认真一点的那种。把一天的累都洗掉,然后第二天才能重新开始。”
“听起来很林夏。”许晏靠在门边,评价了一句,“安安静静的,但很有自己的节奏。”
夜色渐深。三零七的彩灯亮着,安小满趴在床上,忽然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们说,”她压低声音,“那个‘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课,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上过一次了吗?”苏晚翻了个身,“第一次课,就是让咱们站着听温老师讲话,然后做了个什么呼吸练习。说实话,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那你上完课,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一样?”许晏问。
“不一样?”苏晚想了想,“好像……走路是稳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说不定是我错觉。”
“那不是错觉。”许晏说,“我上完那节课,晚上在宿舍试着做了几次那个呼吸练习。第二天,我做实验的时候,手明显比之前稳。虽然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许晏你都开始加练了?”安小满睁大眼睛。
“不多,就几分钟。”许晏淡淡地说,“就当是……睡前放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倒是觉得,”陈予白从隔壁宿舍走过来,手里端着本子,“这课的名字很有讲究。”
“什么讲究?”
“你们看。”她翻开本子,指尖点着几个词,“军训的时候,教官们说的是‘核心稳定’‘呼吸控制’。这门课叫‘深层核心控制’——多了一个‘深层’。”
“多了一个字而已。”顾星河说。
“多了一个字,就多了一层。”沈清言放下笔,接过话头,“军训练的,是我们能感觉到的那部分。这门课要练的,大概是……我们感觉不到的那部分。”
“感觉不到的?”安小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我活了十八年,还真没想过自己身上有感觉不到的地方。”
“谁不是呢。”苏晚耸肩。
“但是,”顾星河趴在床沿,忽然插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别的学校没有这门课,偏偏花隐有?还是必修?”
“而且,”陈予白补充,“你们还记得欢迎会那天,那个魔术学姐说的话吗?她说‘硬币去了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当时就在想——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安小满想了想,“当时我只觉得帅,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她说的‘地方’,就特别具体,像真的是身体里某个地方似的。”
这句话一出,宿舍里静了一瞬。
“温老师还说过一句话。”林夏忽然轻声开口,“她说,这门课,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慢,也更……深。”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更深……”安小满重复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毛,但又不是害怕——更像是……好奇。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的好奇。
“你们说,”顾星河翻了个身,趴在床沿,眼睛亮晶晶的,“学姐们那些功夫,单脚站五分钟、变魔术、藏东西……是不是就是把这门课,练到很深很深以后,练出来的?”
“很有可能。”许晏说。
“那我们要是也练下去,”安小满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兴奋,“是不是也能练成那样?”
“先别想那么远。”沈清言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先把呼吸练明白再说。这门课,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安小满小声嘀咕,“但就是……有点等不及。像拆礼物前,忍不住想摇一摇盒子,听个响。”
“你那是好奇心上来了。”苏晚点评,“跟你看见零食一样。”
“才不是!”安小满反驳,随即自己也笑了。
“说真的,”笑过之后,苏晚难得认真起来,“我刚才想了一下,为什么花隐会有一门别的学校都没有的必修课。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花隐想让我们练成那种‘特别稳’的人?”
“哪种?”顾星河问。
“就是那种,走路稳稳的、站得稳稳的、干什么都不慌的人。”苏晚比划着,“你们看那些学姐,还有教官,她们给人就是这种感觉。说不定这门课,就是花隐培养‘那种人’的第一步。”
“有道理。”许晏点了点头,“但也只是猜测。等明天第二节课上完,也许我们能知道更多。”
“明天下午就是第二节了。”安小满忽然坐起来,“那我们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好好看看,温老师到底要教我们什么!”
“行。”苏晚打着哈欠,“我先睡为敬。”
“等等,”陈予白忽然叫住大家,“还有一件事,我说完再睡。”
“什么事?”几个人又都看向她。
“我查到一件事。”陈予白翻开本子,“这学期,医学基础概论、生物工程导论、材料科学这三门课的授课老师,裴老师、姜老师、还有教材料的那位老师——她们都是花隐自己的毕业生。”
“花隐的毕业生,回来当老师?”安小满眨眨眼,“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花隐建校几十年了,”陈予白说,“最早的毕业生,如果留下来任教,教到现在,也就是三十多、四十岁。跟她们现在的年龄对得上。”
“所以……”许晏若有所思,“花隐的老师,很多都是自己人?”
“对。”陈予白合上本子,“包括温老师。我查了她的简介——学生发展与体质管理中心,核心老师。没有写是哪一届毕业的,也没有写毕业年份。简历干净得……像特意删掉过什么。”
“那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沈清言问。
“我不知道。”陈予白说,“但一个‘毕业生回来任教’比例这么高的学校,它的老师,一定很了解——这所学校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比你我都了解得多。”许晏轻声补了一句。
这句话在安静的宿舍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水,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好啦好啦,”安小满打破沉默,“越说越玄乎了,明天还要上课呢。睡觉睡觉!”
“睡吧。”许晏说,“明天下午,答案自己会来敲门。”
“晚安。”林夏轻声说。
“晚安。”几个人此起彼伏地应道。
陈予白最后一个离开三零七。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那排磨砂玻璃建筑,顶楼的灯光依旧亮着,规律地明灭。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多看了那排灯光几秒。
“还在看?”沈清言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嗯。”陈予白没有回头,“你发现没有,那排楼的灯,好像……亮得比以前久了。”
“多久?”
“我也说不准。”陈予白说,“但我觉得,不是我的错觉。”
沈清言没有接话。过了几秒,她才淡淡地开口:“那就在本子上记下来。等你记够一个月,就知道是不是错觉了。”
“好。”陈予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宿舍。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得像落在水面。
夜深了,宿舍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彩灯还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暖暖的。
安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隔着睡衣,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个温老师说“藏着深层肌肉”的地方。
她什么也没感觉到。但她总觉得,那里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门,正等着某一天,被轻轻推开。
“安小满,你还没睡?”林夏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轻得像怕吵醒谁。
“嗯……睡不着。”安小满翻了个身,面朝林夏,“林夏,你说,温老师说的那个‘更深’的地方,到底会是什么感觉?”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安小满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上节课做呼吸练习的时候,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点。”
“真的假的!”安小满一下子来了精神,压着嗓子追问,“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林夏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就像……小腹最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像一粒沙子,在很深的水底翻了个身。”
“你感觉到了,却没说?”安小满睁大眼睛。
“我怕是我错觉。”林夏说,“也怕说出来,被大家笑。”
“怎么会笑你!”安小满急了,“你能感觉到,说明你练进去了啊!我上节课,其实也感觉到了一点点——就是温老师说的那根‘弦’,好像真的被拨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林夏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又红了,“那……那就不是我错觉了。”
“肯定不是!”安小满用力点头,在黑夜里笑得眼睛弯弯,“我们俩都感觉到了,那就是真的!林夏,我们下节课一起练,比比谁先找到更多‘弦’!”
“……好。”林夏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期待。
夜更深了。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灯光依旧在规律地明灭。一下,又一下。
安小满侧过身,看着窗外那点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某个答案,又近了一点点。
门外,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一点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深夜走过,又像是值班的学姐在例行巡查。脚步声在窗外那点灯光的一次明灭之间,悄然远去。
而她们还不知道,明天那节课上,等待她们的,会是一扇真正要开始推开——的门。
※ ※ ※
第一课(上)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安小满在那间铺满金线的教室里,第一次见到了温老师。那也是“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这门课的开场——温老师讲了这门课是什么、要做什么,然后让大家先试着用呼吸“找到”身体深处那根弦。
那节课,只能算是一个预告。
真正的第一课,是第二周的星期一下午。
安小满提前十分钟到了综合楼B区。让她意外的是,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不只是她们班,隔壁几个班的新生也三三两两地到了。大家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像一群第一次进舞蹈房的麻雀。
“人这么多?”苏晚挤到安小满身边,也朝里张望,“隔壁班也来上这门课?”
“我看了一眼课表。”陈予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门课,是把好几个班合在一起上的。整个年级,分批轮着来。”
“那岂不是有几十个人?”安小满咋舌。
“分两批。”陈予白说,“我们这批,和隔壁两个班一起,大概四十多人。”
“四十多人挤在这间教室里……”顾星河探头看了看那间铺满金线的舞蹈教室,“感觉有点挤。”
“挤点好。”许晏淡淡地说,“人多了,反而不会那么……紧张。”
安小满知道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第一堂正课,大家都不太知道要面对什么。人多,彼此壮胆。
“进来吧。”温叙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温和而清晰,“别站在门口,都进来。我们今天先做点简单的。”
新生们鱼贯而入。安小满走进教室时,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金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线比开学那天看时更清晰,一格一格,规整得不像话。
门口,班长余澄把签到表按在墙上,点到谁谁应一声。点到三零七,安小满应得最响。余澄看她一眼,笔尖在格子里划过,没有笑,也没有不耐烦。后排靠门坐下一个齐刘海、下巴尖的女生,没挤着看金线。安小满只觉得那张脸很安静。
温叙站在教室中央,穿着浅灰色的宽松长裤和素色衬衫,及肩黑发低低束在脑后。她没有刻意站直,整个人却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四十多个人陆续进来,叽叽喳喳地说话,她的目光始终平静,不急不缓地等所有人站定。
“很好。”她开口,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人都到齐了。今天这节课,我们先不讲理论,先做一件事——”
“先学会,怎么站。口令叫直脊。”
“站?”台下有人小声重复,“我们军训不是站了一个月吗?”
“军训站的是‘外面’。”温叙笑了笑,“今天站的是‘里面’。双脚大约肩宽,立腰,收下颌,头顶领起。不是军姿那种僵。是站得住,里面才有地方挂。”
“里面?”苏晚脱口而出,“里面有什么好站的?里面不是……器官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女生都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苏晚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莽撞,脸微微红了。
温叙却没有笑她。她看着苏晚,认真地点了点头:“问得好。这个问题,很多新生第一节课都会问。”
“你们觉得,‘里面’是什么?”她环顾了一圈,没有人回答。
“让我换个问法。”温叙说,“你们站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一个人,能‘站得住’?”
“骨头和肌肉。”有人答。
“对,也不全对。”温叙说,“你们军训练的核心稳定、呼吸控制,用的是‘外面’的大肌肉。但真正让一个人在长期站立、行走、甚至承受压力时依然稳如磐石的,是‘里面’那一层——盆底肌,还有一层层深埋在身体深处的肌肉与韧带。”
“它们是你们身体里最沉默的一群。不显山,不露水,却日复一日地托着你们的身体,像看不见的地基。”
她说着,抬起右手,极轻地在自己小腹下方、靠近耻骨的位置按了一下:“这里是你们身体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盆底,还有一层层深埋在里面的肌肉与韧带。军训让你们把外面练稳了,这门课,是让你们把里面也练稳。”
“你们会发现,当里面稳了,外面会……变得不一样。”
“变得不一样?”安小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闪过欢迎会上那些学姐的身影——她们单脚站五分钟、走台步稳如脚下生根,是不是就是因为“里面”稳了?
“对。”温叙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在她身上轻轻落了一下,“等你们亲眼看见自己的变化,就明白了。”
她转过身,走到墙边一排软垫旁:“先把鞋脱了,在垫子上坐好。我们今天从最基础的开始——先学会,用呼吸找到它们。”
新生们依言脱鞋,在软垫上坐成一圈。木地板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光脚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脱鞋的时候,安小满悄悄观察了一下周围。有人低着头,手忙脚乱地解鞋带;有人已经盘腿坐好,正襟危坐,像是在等什么大考;还有人不安地扭来扭去,把垫子蹭得沙沙响。四十多个人,安静里藏着各种各样的紧张。
苏晚挨着安小满坐下,压低声音:“你说,温老师到底要教我们什么?不会是军训那种站军姿吧,那也太无聊了。”
“应该不会吧。”安小满小声回,“军训已经站够了。”
“我听说,”顾星河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门课跟学姐们那些功夫有关。你们还记得欢迎会上那个魔术吗?”
“记得。”陈予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硬币收进身体里,找不到了。”
“所以这课该不会是教咱们……怎么藏东西吧?”顾星河眼睛亮晶晶的。
“先别瞎猜。”许晏打断她,“好好上课就知道了。”
安小满盘腿坐下,忽然有点紧张。她偷偷看了一眼林夏,发现林夏也正看着她,耳尖微红,却还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别紧张。”温叙的声音从圈子中央传来,“我先给大家演示一下,接下来要做的呼吸。”
她说着,走到圈子中央。俯身去拿身边一只小布包的时候,右手在裙侧极快地掠过一下,像随手整理裙摆。直起身,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枚浅粉色的软球。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几十个学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们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或者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堂课要干什么。
温叙直起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枚小球。她把小球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这个,叫‘感知球’。软的,捏起来很有弹性。等会儿你们练习的时候,会用到它。”
“老师,这球是哪来的?”前排一个女生好奇地问,“刚才还没见你拿着呀。”
“我一直随身带着。”温叙笑了笑,语气自然,“教学用的东西,习惯了贴身收着,走到哪都不怕忘。”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只有安小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在某个她还没看清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清言。沈清言正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安小满注意到,她那只握着笔记本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半秒,又松开了。
“看完了吗?传回来吧。”温叙笑着说。
前排的女生把小球一个个往后传。安小满接住的时候,指尖触到那枚软软的浅粉色小球,触感温温的、弹弹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贴身的温度。她飞快地捏了一下,又传给下一个人。
林夏接过球时,耳尖红了一瞬。她把球捧在手里,极轻地感受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传了出去。
“这球好舒服。”后排一个女生小声感叹,“软软的,捏着不费劲。”
“舒服就对了。”温叙接过传回的小球,把它放在圈子中央,“感知球是软的,是因为它要贴着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太硬了,会让人紧张;太软了,又找不到感觉。这个软硬,是经过很多年反复试出来的。”
“很多年?”安小满抓住这个词,“老师,这球是学校自己做的?”
“是花隐研发的。”温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自然的骄傲,“生物工程和材料科学方向的学姐们,一届一届改良过来的。你们现在用的,已经是第四代了。”
“第四代……”陈予白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学姐们改良的?”顾星河眼睛亮起来,“那是不是说明,这门课,花隐已经开了很多年了?”
“是很多年了。”温叙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好了,说说怎么用它。”
她拿起那枚小球,托在掌心:“等会儿做呼吸练习的时候,我会把它轻轻放在你们小腹的位置。你们要做的,是把注意力,跟着球放下去——放在球贴着身体的那个位置。”
“为什么要用球?”有学生问。
“因为光靠‘想’,很多人找不到自己的深层核心。”温叙说,“但当你身体上有一处实实在在的、有重量有温度的触感时,注意力就有了锚点。你顺着那个锚点往下,就能找到那扇门。”
“就像……”她顿了顿,选了个比喻,“你想摸到桌子下面一颗滚进去的珠子,光靠眼睛看不行,得用手去探。球就是那只手。”
“懂了。”安小满点点头。这个比喻很朴素,她一下就听明白了。
“好,把球放好,我们正式开始。先闭上眼睛,做三次深呼吸——”
“吸气,想象气息从鼻腔进来,一路往下沉。沉过喉咙,沉过胸口,沉到小腹最深处。”
安小满闭上眼睛,照做。这一次,她比开学那天那节预告课,更专注。她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然后,缓缓呼气。”温叙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缓缓流过整个房间,“呼气的时候,不要用力。让气息自己离开身体,像退潮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最后,把注意力,放在小腹最深处。放在你们刚才摸到的那个位置。放在——那层你们还感觉不到的肌肉上。”
“不用找它。不用催它。只是……等着它。”
教室里安静极了。四十多个人,闭着眼睛,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渐渐沉下去的呼吸声。
温叙拿着那枚感知球,在垫子间缓缓走过。走到一个学生身边,她蹲下,把球轻轻放在对方小腹的位置,停留几秒,再拿起,走向下一个。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像在完成一场温柔而郑重的仪式。
轮到安小满的时候,她感觉到温叙的指尖隔着衣料,把球稳稳地压在她小腹上。那枚小球带着一点体温,暖融融的,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安静地趴在她身上。
“就是这里。”温叙的声音很轻,“把注意力,放到球下面去。穿过布料,穿过皮肤,穿过一层一层的肌肉……往最深处去。”
安小满的注意力,顺着那点暖意,缓缓往下沉。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那种奇怪的、像一粒沙子在水底翻身的触感,又出现了。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她听见温叙的声音,远远地飘来:“有人感觉到了吗?不用急着睁眼。感觉到的人,先在心里记住它——记住这个位置,记住这种感觉。”
“接下来,我们还要做一件新的事。”
安小满在黑暗里,轻轻弯起了嘴角。
她记住了。
她还没睁眼,但已经知道,这节课,才刚刚开始。刚才那个感觉,只是一个入口。真正的门,还在后面,等着她们推开。
※ ※ ※
第一课(下)
第一节课,温叙没有让大家一直坐着。
她站在教室中央,拍了拍手:“好了,呼吸练习先到这里。接下来,我们做一件新的事。刚才,你们学会了‘找到’那根弦。接下来,我们要试着——让那根弦,自己动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四十多个人都看着她,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一脸茫然。
“别紧张。”温叙说,“我不会让你们第一次就做到什么。今天只是让你们的身体,第一次知道——原来那里,也是可以‘动’的。”
“动作很简单。躺在垫子上,屈膝,双脚踩地。然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到小腹最深处——放到你们刚才找到的那个位置。”
新生们依言躺下。安小满躺在垫子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间教室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摇篮。
她偷偷环顾了一圈。身边的林夏已经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苏晚躺在她右手边,紧张得把手攥成了拳头;许晏则很平静,像一条停泊好的船。再远一点,陈予白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默念什么。
“现在,慢慢地吸气。”温叙的声音像一条河,缓缓流过整个房间,“吸气的时候,气往下走——口令叫沉息。那根弦跟着轻轻提起,口令叫撮谷。不是用肚子里的气去顶开,是更深那一层,自己往上含住。”
“呼气的时候,再慢慢松开。提,放。像呼吸一样。”
安小满照做。吸——沉下去,提起;呼——松开。一遍,两遍,三遍。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只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干燥的垫子上浅浅地呼吸。
“不要急。”温叙说,“这很正常。深层核心的肌肉,已经习惯了‘不存在’。你们要做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叫醒。”
她站起身,在垫子间轻轻走动。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走到某个学生身边时,她会蹲下来,极轻地说一句什么;走到另一个学生身边时,她又会伸出手,在对方的小腹上方虚虚地画一个圈,示意“注意力放在这里”。
“你们知道吗,”她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像在讲一个很平常的故事,“我第一次上这门课的时候,比你们还紧张。我老师让我‘把注意力放到小腹’,我整个人都在想——这地方,不是应该说都不该说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我那时候才明白,”温叙说,“我们从小被教着,身体有些地方是‘不该去想’的。不该看,不该碰,不该提。所以当有人让你‘去感觉’它们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去感觉’,而是‘我是不是想错了’。”
“这很正常。”她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们——身体里没有哪一块地方,是‘不该被你认识’的。它跟着你们活了一辈子,替你们承受了那么多,它值得被你们知道。”
“今天,我们就从‘允许自己去感觉它’开始。”
这段话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安小满发现,自己攥成拳头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你太紧张了。”温叙停在苏晚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肩膀放松。你躺着的时候,肩膀还耸着,气都堵在胸口了。往下沉,沉到肚子里去。”
苏晚“嗯”了一声,试着把肩膀压下去。
“你也在用力。”她走到顾星河身边,“但用错地方了。你不是在‘找’,是在‘挤’。放松一点,像在等一朵花开。”
“我没有在挤啊……”顾星河小声嘟囔,声音却虚了几分。
温叙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夏身边时,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保持。”
林夏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却更稳了。
最后,温叙走到安小满身边。她没有停下,只是极轻地路过,留下一句:“别用肚子里的气去顶。是更深的地方。再往下,再往里。”
安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又往下沉了沉。她试着不去想“我要找到它”,而是像温叙说的那样——“等一朵花开”。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阳光落下来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隔壁垫子上同学翻身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在某个呼气结束的瞬间——
她感觉到了。
那不是疼,也不是酸。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小腹最深处“醒了”的感觉。像是有一扇极小的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光。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那道光,缓缓漫了出来,像退潮的海水,轻轻地、温柔地,漫过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沙滩。
她猛地睁开眼,差点坐起来。
“别动。”温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而温和,“感觉到了,就躺着,多感受一会儿。记住它。”
安小满又缓缓躺了回去。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胸口一起一伏。那股温热的感觉还留在小腹深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小小的蝴蝶,落在那里。她甚至能感觉到它落下的位置——具体到,像是小腹深处偏下、某一个从未被命名过的坐标点。
她忽然有点想哭。说不清为什么。
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妙的、仿佛与世界重新连接了的感觉。活了十八年,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里,藏着这样一块她从未发现过的地方。
“有人感觉到了吗?”过了好一会儿,温叙开口,声音轻轻的,“不用举手,不用回答。感觉到的人,就在心里,跟自己的身体说一声——‘我知道你在那里了。’”
安小满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她在心里,轻轻地、认真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那里了。”
下课后,安小满几乎是飘着走出教室的。
“安小满,你脸怎么这么红?”苏晚凑过来,吓了一跳,“你不会是发烧了吧?”
“没、没有。”安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就是……有点晕。可能是躺着太久,起来太快了。”
“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许晏忽然问,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安小满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嗯。有一点。你呢?”
“嗯。”许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震动,“比上次清楚。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被叫醒了。而且,我能感觉到它醒来的位置。”
“位置?”安小满眨眨眼。
“就在……”许晏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该怎么形容,“小腹最下面,靠近中间的地方。具体到,我能感觉到是偏左还是偏右。很奇怪,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那里是有‘左右’的。”
“有左右?”顾星河瞪大了眼睛,“身体里面还有左右?”
“身体里当然有左右。”陈予白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内脏都是有位置的分左分右。只是……你们以前从没‘感觉’到过它们而已。”
“那、那我怎么就没感觉到呢!”顾星河急了,“我感觉到的只是腿麻!”
“你那是躺着压着了。”苏晚毫不客气地拆台。
“我……”林夏走过来,耳尖红得彻底,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也感觉到了。温老师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让我‘再往下,再往里’,然后……就感觉到了。像一粒沙子,在水底翻了个身,然后停住了。”
“你们几个都感觉到了?”苏晚睁大眼睛,又看向陈予白,“陈予白,你呢?”
“没有。”陈予白平静地说,“什么感觉都没有。可能我还没找到那个‘入口’。”
“我也没有。”苏晚耸肩,“我就光顾着紧张了。躺在那,满脑子都是‘我该不该有感觉’。”
“没感觉很正常。”沈清言开口,“温老师说了,需要时间。你们几个也别太急。”
“那沈清言你呢?”安小满问,“你有感觉吗?”
沈清言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但我不想急着判断,那是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为什么呀?”安小满不解。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沈清言说,目光落在远处,“温老师说,感知球已经改良到第四代了。这门课,开了十几年。十几年来,每一届学生,都像我们今天这样,躺在这间教室里,学‘找到那根弦’。”
“然后呢?”苏晚没听懂。
“然后,那些学姐们,就是从这一步,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程度的。”沈清言说,“她们单脚站五分钟、变魔术、藏东西……都从这一节课开始。”
“所以,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是被无数人验证过的。”许晏接过话,“它不是一条没走过的路。而是一条……已经被走了十几年的路。”
几个人都沉默了。夕阳西斜,把她们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过说真的,”安小满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刚才躺在那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苏晚问。
“怕那是我想象出来的。”安小满说,“怕我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是自己骗自己。也怕……如果真的有感觉了,那又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呢?”许晏问。
安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刚才那股感觉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特别安心。像有什么一直缺着的东西,忽然被补上了。我活了十八年,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缺着这么一块。”
“那你现在还怕吗?”沈清言问。
“……不太怕了。”安小满想了想,诚实地说,“反而有点……期待。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还能怎么样。”
“那就对了。”沈清言说,“温老师说,这门课是‘认识你的身体’。你开始想知道它是什么了,就是认识的开始。”
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灯光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明灭着,像是也在等待着什么。
安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按了按小腹的位置。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那扇门,今天被推开过一条缝。
“走吧。”许晏说,“回去还要写作业。第一课,只是开始。”
“嗯。”安小满应了一声,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综合楼B区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还开着。温叙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像是正要关门。
安小满看见,温叙关门之前,右手极轻地在自己侧腰的位置,按了一下。
那动作又快又轻,像整理衣服。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安小满愣了一下。她总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
“安小满,发什么呆呢,快走!”苏晚在前面喊。
“来了!”安小满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那个念头,像一粒细小的灰尘,落在她记忆的角落,一时没有浮起来。
而她身后,那扇木门已经轻轻合上了。门后,那间铺满金线的教室里,温叙正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她的手,还虚虚地按在侧腰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确认完了,才放下手,转身离开。
※ ※ ※
课后冲击
第一节课结束后,那天下午的课,安小满几乎是“飘”着上完的。
坐在教室里,她总忍不住偷偷低头看自己的小腹——当然是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可每当她安静下来,那股感觉就会浮上来,像水底慢慢冒出的气泡,一个,又一个。她按捺住想举手告诉所有人的冲动,把这份发现憋到了放学。
傍晚在食堂,她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同桌的几个人:“你们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弦’吗?”
“你说上课那个?”苏晚咽下嘴里的饭,“下课后就没什么感觉了呀。你还能感觉到?”
“好像……有一点点。”安小满含糊地说,“也说不太清楚。”
“我也有一点。”许晏放下筷子,目光若有所思,“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有个地方,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知道了,就一直在那里。隔一会儿,就轻轻动一下。”
“我也是。”林夏轻声说,“像……一粒沙子,在水底翻身。翻完又停了,过一会儿又翻一下。”
“你们说得我都有点发毛了。”顾星河搓了搓手臂,“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温老师叫它‘深层核心’。”陈予白说,“裴老师上课的时候也讲过——盆底肌,还有支撑盆腔器官的韧带网络。它们以前一直在工作,只是我们从没‘感觉到’过它们。”
“所以我们现在能感觉到了,是因为……注意力被打开了?”苏晚问。
“可以这么理解。”陈予白点头,“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注意的聚焦’——当你把注意力放在某个部位,原本被大脑忽略的信号,就会被放大。温老师教的呼吸,就是在做这件事。”
“陈予白,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安小满佩服地说。
“我查过一点资料。”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不过,资料里能找到的,也就到‘感觉盆底肌’为止。温老师教的东西,好像比资料里的……要更深。”
“更深?”安小满眨了眨眼。
“资料里说,能‘感觉’到它,就已经是训练有素了。”陈予白说,“但温老师好像是想让我们,真的能‘控制’它。”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安小满低头扒了两口饭。控制,听着比“感觉”更远。远也先吃饭。
放学回宿舍的路上,安小满经过综合楼B区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间教室。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看什么呢?”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安小满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间教室,好像和我们上的其他课,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星河问。
“说不上来。”安小满想了想,“其他课,讲的是外面的东西——数学、化学、材料。那间教室讲的,是我们身体里面的东西。好像是……更私密,更安静,更……接近自己。”
“你这么说,倒有点诗意了。”许晏说。
“不是诗意啦!”安小满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觉得,那门课好像……不一样。我说不清楚。”
“那就别急着说清楚。”沈清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东西,说不清楚的时候,就是还没到时候。等时候到了,自然就清楚了。”
安小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才快步跟上去。
那天晚上,三零七的灯又亮到了很晚。
安小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不是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地、轻轻地动。像一枚小小的钟摆,在很深的地方,摆来摆去。
“安小满,你还不睡?”林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困意。
“我睡不着。”安小满翻了个身,面朝她,“林夏,你今天晚上,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怪怪的?”
“怪怪的?”林夏愣了一下,随即声音轻了下去,“你是说……小腹那里?”
“对!”安小满一下子坐起来,“就是那里!上课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现在好像……还在动。一阵一阵的,很轻,但就是一直在。”
“我也是。”林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我以为是我自己多想了。原来你也是?”
“那说明不是错觉!”安小满兴奋起来,“温老师说的那根‘弦’,是不是真的被我们找到了?”
“找到了又怎样?”苏晚的声音从三零八飘过来,带着浓浓的睡意,“你们别吓人好不好,我今晚还打算睡个好觉呢。”
“苏晚你也别急着睡。”许晏的声音从三零九传来,清醒得不像话,“你晚上躺着的时候,仔细感觉一下小腹那里——说不准也能感觉到。”
“我才不要。”苏晚嘟囔,“大晚上的,感觉那地方,多奇怪啊。”
“奇怪吗?”许晏问。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苏晚反问,“以前我们从来不会去想‘小腹里面’是什么感觉。现在温老师一说,好像那里就真的有什么了。这……正常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觉得奇怪,是因为以前从没人提过这件事。”许晏的声音从三零九传来,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可你想,温老师说这门课花隐开了十几年。也就是说,花隐每一届学生,都要经历今天这一步。如果这真的有什么‘奇怪’,这所学校早就开不下去了。”
“那倒也是。”苏晚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而且,”许晏补了一句,“你们不觉得,这门课其实……挺有意思的吗?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教你认识自己的身体里面。这体验,外面那些大学可给不了。”
“许晏你说话越来越像学姐了。”安小满吐槽。
“我只是觉得,花隐既然排全国前五,它开这门课,一定有它的道理。”许晏说,“我们多了解自己一点,总不会是坏事。”
“嗯。”林夏轻轻应了一声,在黑暗里悄悄摸了摸自己小腹的位置。那种感觉还在,淡淡的,却让她觉得安心——像是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一个她一直没发现、却一直都在的地方。
“那……我试试?”苏晚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情不愿,又带着一点好奇。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安小满问。
“没、没什么。”苏晚的声音有点发虚,“就是……我刚才试着感觉了一下,好像真的有一点感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小腹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安小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苏晚你也找到了!”
“别吵别吵,大晚上的!”苏晚赶紧压住她,“我就是感觉到了一点点,说不定是我错觉呢!”
“不是错觉。”林夏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我也感觉到了。我们几个都感觉到了,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错觉。”
“那陈予白呢?”顾星河问,“她不是说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她说她没找到‘入口’。”许晏说,“但她那性格,没找到就是没找到,不会装。”
“还有顾星河你,”苏晚说,“你不是说感觉串了腿麻吗?”
“我那真的可能是腿麻。”顾星河挠头,“不过……今天上课的时候,温老师把球放在我小腹上的时候,我好像也有那么一丁点感觉。就……一丁点。”
“那就是有!”安小满开心地说,“你只是没抓住它!”
“行了行了,”沈清言打断她们越说越兴奋的讨论,“今晚先睡。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等周末,我们再好好练一练,看能不能把那根‘弦’找得更清楚。”
“好是好,”顾星河忽然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温老师教我们‘控制’那根弦,”顾星河难得认真起来,“可控制它到底有什么用呢?我们又不能靠它写作业,也不能靠它考试加分。”
“那你说,学姐们那些功夫有什么用?”许晏反问,“单脚站五分钟、变魔术、藏东西……看着好像也没什么用。可你看她们站在那里,就是比普通人稳,比普通人好看,比普通人……有底气。”
“有底气。”安小满跟着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用得很准。
“所以也许,”许晏说,“这门课练的,不只是身体。它练的,是一种‘我连自己身体里面都能控制’的底气。这种感觉,不是别人能给你的。”
“说得好。”苏晚难得夸了一句,“虽然我还是没太懂,但听着就很厉害。”
“对了,”安小满忽然来了精神,“周末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练一下?还有,社团也该定下来了!”
“社团?”苏晚来了兴趣,“你不说我都要忘了。报名表我还收着呢。”
“那就说好了,”安小满在被窝里举起手,“周末,我们先把社团定了,然后找时间,一起练那个‘弦’!”
“成交。”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新鲜的好奇和期待。
夜更深了。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灯光依旧在规律地明灭。一下,又一下。
三零八宿舍里,陈予白没有睡。她靠在床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灯光,在本子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课:深层核心控制。观察到:温老师随身携带‘感知球’,说是贴身收着。资料查证:感觉盆底肌已是训练有素,温老师目标似乎是‘控制’。待验证:控制那根弦,与学姐们台上功夫的关系。”
她写完,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排磨砂玻璃建筑。
灯光依旧在明灭。一下,又一下。
她总觉得,那排楼的灯光,好像和别处的,不太一样。
安小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点光,忽然觉得,自己离某个答案,好像又近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可一闭眼,那股感觉又回来了——小腹深处,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被谁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
她试着像温老师教的那样,把注意力沉下去。吸气,下沉;呼气,松开。一遍,两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牵动的感觉,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像是一颗在深水里浮沉的珠子,终于被她的注意力“摸”到了。
安小满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地跳。
她摸到了。真的摸到了。
她想喊醒林夏,又忍住了——大晚上的,把人家吵醒就为了说“我摸到一根弦”,也太奇怪了。她只能把这股激动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明天,她要告诉许晏,告诉林夏,告诉所有人。
那扇门,今天被推开了一条缝。而她,已经忍不住想看看,门后到底有什么了。
※ ※ ※
社团入社
周六上午,阳光正好。
这是第一学期第一个完整的周末。安小满难得地没有睡懒觉——她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前一天晚上翻出来的社团报名表,在桌上排成了一排。
“烘焙社。”她一张张念着,“舞蹈社……不对,那是许晏的。吉他社是苏晚的。整理收纳研究社,是林夏的。定向越野社,是顾星河的。”
“你怎么把我们几个的报名表都翻出来了?”苏晚从三零八探头进来,看到桌上那排报名表,哭笑不得。
“周末了呀,该去交表了!”安小满精神满满,“招生的时候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军训完就入社!”
“你倒是比谁都积极。”许晏也走过来,手里拿着舞蹈社的报名表,“行,那就一起去。正好,社团中心今天应该有值班的学姐在。”
“走!”安小满一把抓过自己的烘焙社报名表,第一个冲出宿舍。
社团中心周末比平时安静一些,但一楼公共空间里,依然有零星的学姐在走动。几个人走进去,各自散开,去找自己报名的社团摊位。
宋柠从摄影社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根绑海报的绳子,朝安小满扬了扬下巴:“四零六的。有空来坐,不入你们队也行。”安小满想拉她去烘焙社,宋柠已经又缩回去帮学姐按图钉了。
路过武术社的摊位时,顾星河眼睛一亮,指着正在值班的学姐小声说:“诶,那不是欢迎会上表演武术的林晚棠学姐吗!”
“是她。”苏晚也认出来了,“她今天没穿练功服,差点没看出来。”
“武术社每周训练,”顾星河跃跃欲试,“我要是也练练,说不定以后也能上台表演……算了算了,我先把越野社的入社办了。”
魔术社的摊位前,则围了几个新生,正看学姐表演一个小戏法。安小满远远望了一眼,笑着说:“魔术社还是这么神秘。上次欢迎会那个硬币魔术,我现在都没想通。”
“等我们练得深了,说不定就知道了。”许晏轻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若有所思。
安小满找到烘焙社时,一位大三的学姐正坐在摊位后整理食谱。看见她手里的报名表,学姐笑着接过去:“烘焙社?欢迎欢迎。我们周六下午有烘焙课,你有空可以来试试。”
“有空有空!”安小满连连点头,眼睛已经黏在了摊位上那盘展示用的小蛋糕上,“学姐,你们平时都做什么点心啊?”
“蛋挞、曲奇、蛋糕卷……什么都有。”学姐被她逗笑,“不过我们社有个规矩——入社先通过一场‘试手’,做一次最简单的曲奇。做成了,才算正式社员。”
“试手?曲奇?”安小满有点慌,“我、我没怎么做过……”
“没关系,我教你。”学姐眨眨眼,“烘焙的乐趣,就在于第一次做得不完美,第二次就会好很多。”
苏晚在合唱团和戏剧社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被合唱团的学姐一句“你嗓子条件好”说动了心,在报名表上签了字。她走回安小满身边时,还有点恍惚:“我居然真的报名了合唱团……我五音不全你又不是不知道。”
“学姐说你有天赋!”安小满给她打气,“而且,合唱和吉他也不冲突嘛。”
许晏是几个人里最干脆的。她走进舞蹈社,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放,说了句“我想入社”,然后就跟着值班学姐去了一旁的练习室,跳了一小段。等她走出来时,那位学姐的眼睛都亮了。
“你之前练过?”学姐追出来问,“你的底子,比好多大三的都扎实!”
“学过几年舞蹈。”许晏说,语气淡淡的,眉眼却弯了一点,“后来断了。现在,想捡起来。”
“捡起来好!”学姐连连点头,“你这种条件,不跳舞可惜了。我们社每周三晚上有训练,记得来!”
林夏在整理收纳研究社的摊位前站了很久。她盯着摊位上那几排整齐到不可思议的收纳盒,手指在衣角上轻轻绞着。值班的学姐认出了她,笑着招呼:“是你呀,上次招新的时候,整理东西特别利索的那个学妹!”
“……嗯。”林夏耳尖微红,把报名表递了过去,“我想入社。”
“欢迎!”学姐接过表,一边看一边感叹,“我们社正缺你这种天生会整理的人。我跟你说,收纳这件事,看着是整理东西,其实是在整理生活——把每一样东西放到它该在的地方,心里就会特别安定。”
林夏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她喜欢这句话。
顾星河是最兴奋的那个。她几乎是冲进定向越野社的摊位的:“学姐!我要入社!我跑得可快了!地图我也看得懂!”
“好好好,先别急。”定向越野社的学姐被她逗笑,“我们社的活动都在周末,绕着整个山坳跑。你能坚持吗?”
“能!”顾星河拍着胸脯,“我军训的时候,就想着跑遍整个校园了!”
陈予白没有入任何社。她抱着一沓社团宣传单,坐在社团中心的角落里,一张一张地看,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安小满经过时,忍不住问:“陈予白,你真不报一个啊?”
“不报。”陈予白头也不抬,“我先把所有社团的活动规律摸清楚。等搞清楚哪个社团‘最接近花隐的核心’,再报也不迟。”
“最接近核心?”安小满没听懂。
“你没发现吗?”陈予白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学期,我们学的每一门课、看到的每一个学姐、遇到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安小满追问。
陈予白没有回答,只是说:“等你上完这个月的课,说不定自己就明白了。”
安小满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正要回烘焙社继续看小蛋糕,余光却瞥见——沈清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社团中心最角落的一个摊位前。
那个摊位,就是“身体管理研究社”。
没有花哨的海报,只挂着一块素净的牌子。两位学姐安静地坐在摊位后,面前摆着一叠介绍册。
沈清言站在摊位前,和值班学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接过一本介绍册,低头看了起来。
安小满心里“咚”地一跳,连忙跑了过去:“沈清言!你要报这个社吗?”
“正在了解。”沈清言抬头看她,“你也感兴趣?”
“我……”安小满想起招新那天,学姐那句“每个人都不一样”和扫过她胸前的目光,有点犹豫,“我不知道。这社是干什么的呀?”
“研究体态、呼吸、核心力量。”值班学姐温和地解释,声音和招新那天如出一辙,“和你们正在上的‘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课,算是一脉相承。想了解身体控制的话,可以来我们这里试试。”
“和温老师的课一样?”安小满眨眨眼。
“算是一个方向的延伸。”学姐点头,“我们社团会做更深入的练习,入社前有个简单的体能测试——柔韧性、核心力量、呼吸节奏。通过了,就可以正式加入。”
“那我能试试吗?”许晏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眼睛亮着,“我对这个社团,很感兴趣。”
“我也是。”沈清言说。
“我……”安小满看了看许晏,又看了看沈清言,最后鼓起勇气,“我也要试试!”
值班学姐笑了:“行,那你们三个一起过来吧。测试很简单,跟我到里面来。”
三个人跟着学姐走进社团中心里间。那是一间安静的小练习室,铺着软垫,墙壁上挂着几幅人体肌肉示意图。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几盒器材,看起来是社团平时训练用的。
“先做柔韧性测试。”学姐说着,示范了一个简单的体前屈,“能碰到脚尖的,算合格。”
许晏轻轻松松就够到了脚尖,甚至还有余裕。安小满咬着牙往下够,堪堪碰到了鞋面。沈清言的动作不急不缓,指尖稳稳地碰到了地面。
“核心力量。”学姐又说,“平板支撑,一分钟。”
许晏做得很稳,一分钟纹丝不动。安小满撑到四十秒就有点抖,硬是咬牙撑完了一分钟。沈清言全程一声不吭,做完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呼吸节奏。”学姐最后说,“跟着我,慢慢吸气,慢慢呼气——”
三个人跟着她调整呼吸。就在安小满闭着眼、专注地呼吸时,值班学姐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像是帮她调整了一下屈膝的姿势,又像是替她把散下来的衣角拢好。她右手的动作极快、极轻,几乎贴着安小满的小腹一带滑过。
但这一次,动作没有就此结束。
值班学姐的手指,在安小满裙摆内侧停了一瞬,指尖极轻地、极精确地,在她小腹下方按了一下。那动作像是帮她确认“收紧核心”的位置,又像是……在借她这具年轻的身体,做一次极其微妙的“比对”。
“嗯,这样就可以了。”值班学姐直起身,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你的发力点,找得已经很准了。”
安小满睁开眼,有点懵:“谢谢学姐……我、我找得准吗?”
“很准。”值班学姐笑了笑,“比很多入社一个月的人还准。”
而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学姐,一直在静静地看着。她不是在看安小满,而是在看值班学姐的手——看那根手指按下的位置、停留的时长、离开时的角度。
几不可察地,她朝值班学姐点了点头。
值班学姐也极轻地回了一个眼神,像是完成了一次确认。
“好了,都过了。”值班学姐笑着说,“欢迎你们三个,正式成为身体管理研究社的成员。”
“过了!”安小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也过了!”
只有沈清言在直起身时,目光极轻地在值班学姐身上停了一瞬。她隐约觉得,刚才学姐俯身帮安小满整理衣角时,那个动作……似乎比“整理衣角”要利落一些,像是早就做熟了的。
而且,她注意到一个更微妙的细节——值班学姐直起身后,右手极轻地,在自己侧腰的位置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和按在安小满小腹上的那一瞬,位置几乎重合。
沈清言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把这个细节,牢牢地记了下来。
如果她能看见更深一层的东西,她会发现:值班学姐的裙摆内侧,紧贴着小腹的位置,藏着一件她随身带着、还没取出来的“东西”。而刚才那一下比对,正是学姐在借安小满这具“还没开发的、标准的年轻身体”,校准自己体内那件东西的位置是否稳妥、是否会在呼吸起伏时偏移。
——这是花隐学姐们心照不宣的“日常功课”。只是现在的安小满和沈清言,还远远看不见这一层。
“你们几个的柔韧性都不错。”值班学姐补了一句,“尤其是你,”她看向许晏,“核心力量很扎实,比很多入社一年的还稳。以后社团的练习,你应该会进步得很快。”
“谢谢学姐。”许晏说。
“那你们先回去熟悉一下社团吧。”学姐说着,抬手把柜子上一盒器材往里面推了推,“下周活动,我们正式开始练。到时候见。”
沈清言站在她身边,看着墙上那几幅人体肌肉示意图。她注意到,那些示意图的标注,和她医学基础课上看到的几乎一样——但有几处,圈得格外细致。
“学姐,”她开口,“这示意图上的圈,是什么意思?”
“那些呀。”值班学姐看了一眼,语气自然,“是社团练习会重点用到的几个部位。等你正式参加活动,就知道了。”
沈清言“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把那几处圈,默默记在了心里。
走出社团中心时,阳光正好。安小满抱着三张“入社确认单”,笑得合不拢嘴:“烘焙社、身体管理研究社……加上许晏的舞蹈社、苏晚的合唱团、林夏的整理社、顾星河的越野社——我们几个,算是各有各的社团了!”
“那陈予白呢?”顾星河问。
“她不入社。”安小满替陈予白回答,“她说她要先摸清楚哪个社团‘最接近花隐的核心’。听着就很有她风格。”
“她总有她自己的节奏。”许晏说,“我们走吧。下午还有烘焙课呢,安小满。”
“对!我的第一次曲奇!”安小满立刻来了精神,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
“你们说,”林夏走在旁边,忽然轻声开口,“那个身体管理研究社……会不会和温老师的课,其实是一件事?”
“我也有这种感觉。”许晏说,“测试的项目——柔韧性、核心力量、呼吸——你们不觉得耳熟吗?”
“体检!”安小满一下子反应过来,“我们入学体检的时候,也有这三个项目!那个学姐当时还说,是‘花隐特色的体质评估’!”
“所以,体检测的、温老师教的、身体管理研究社练的——”沈清言慢慢说,“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同一个东西?”顾星河挠头,“到底是什么呀?”
“现在还不知道。”沈清言说,“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花隐很在意这个‘东西’,从我们入学第一天就开始了。”
几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那你们说,”安小满忽然小声问,“这个‘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想知道答案,”许晏最后说,“就先把课好好上下去。答案不会跑。”
“嗯!”安小满用力点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走,先去把曲奇做出来再说!”
午后,烘焙社的活动室里飘出浓郁的奶香。
安小满系着围裙,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黄油、面粉、鸡蛋和糖。负责教学的学姐站在她旁边,一步步指导:“黄油先软化,然后加糖打发……对,打到颜色发白,蓬松起来为止。”
安小满拿着打蛋器,卖力地搅拌。她的动作有点笨拙,黄油溅到了围裙上,面粉蹭到了鼻尖,但她眼睛亮亮的,一点不觉得烦。
“学姐,我这样算合格吗?”她举起打蛋器,奶油在上面拖出一道小小的尖角。
“合格了,可以加面粉了。”学姐笑着点头,“第一次做,能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安小满小心翼翼地把面粉筛进盆里,用刮刀拌匀。她的手有点抖,生怕把面糊弄砸了。学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角度:“对,就是这样,不要画圈,用切拌的手法。”
一个小时后,第一炉曲奇出炉。安小满捧着自己烤的那盘歪歪扭扭的小饼干,鼻子有点酸:“这是我做的第一炉曲奇……我要留给林夏她们尝尝!”
“你还可以做更好看的。”学姐眨眨眼,“烘焙的乐趣就在这里——每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
“嗯!”安小满用力点头,把曲奇小心翼翼地装进纸袋里。
傍晚,七个人在食堂碰头。安小满把那袋歪歪扭扭的曲奇往桌上一放:“来!尝尝我的手艺!”
苏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挺好吃的!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味道不错!”
“真的吗?”安小满眼睛亮晶晶的,“我第一次做,还以为会翻车呢。”
“确实不错。”许晏也尝了一块,“比我想象的好吃。看来你是有烘焙天赋的。”
“那是!”安小满得意地挺起胸,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多亏学姐教我。”
林夏把一块曲奇掰成两半,慢慢吃完,轻声说:“很好吃。比外面买的,多了……一点心意。”
“林夏你太会说话了!”安小满感动得不行。
顾星河已经一口气吃了三块,含糊地说:“好吃!明天还能做吗?”
“明天做蛋糕卷!”安小满拍板,“学姐说了,周日下午还有课!”
“那我可要跟着去蹭吃蹭喝了。”苏晚笑着说。
窗外的夕阳把食堂染成一片暖橙色。几个人围着那袋曲奇,有说有笑,把周末的时光过得热气腾腾。
而沈清言坐在一旁,看着大家笑闹,心里却还想着白天那几幅被圈起来的示意图。她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那几处“圈”的位置,一笔一笔地画了下来。
她总觉得,那些位置,好像在哪里见过。像是……在某个她还没完全看懂的地方。
※ ※ ※
周末时光
第一个周末,就这么热闹地过去了。
周日的清晨,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宿舍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金。安小满破天荒地没有第一个起床——她昨晚烘焙回来累得够呛,蜷在被子里睡得像只猫。
“安小满,该起床了。”林夏的声音轻轻传来,“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图书馆预习下周的课吗?”
“唔……”安小满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再睡,沈清言可就要自己去图书馆了。”苏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刚走,我看她抱了厚厚一摞书。”
“什么!”安小满一下子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等等我!我也去!”
“你先把头发梳一梳。”林夏笑着递过梳子。
上午的图书馆,比工作日安静许多。阳光透过落地窗,把一排排书架染成温暖的金色。安小满赶到时,沈清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书,正低头看着一本,笔尖不时在本子上划几下。
“你来得真早。”安小满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看什么呢?”
“医学基础。”沈清言把书合上,指了指封面,“我借了几本,想再翻翻裴老师课上讲的那个部分。”
“盆底肌?”安小满小声问,“你也对那个感兴趣?”
“嗯。”沈清言点头,“温老师课上教的感觉,和裴老师课上讲的结构,我想对照着看看,能不能互相印证。”
“那我也看看。”安小满凑过去,翻了几页。书上的解剖图和专业术语密密麻麻,看得她有点晕,“这……能看懂吗?”
“慢慢看。”沈清言说,“看不懂的地方,圈出来,回去问老师。”
安小满“哦”了一声,也老老实实地翻开自己带的课本。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看了很久的书。
中午,几个人在食堂碰头。
“你们上午都干嘛了?”苏晚问。
“我去了图书馆。”安小满说,“和沈清言一起,看了一上午的书。看得我头都大了。”
“我去了社团中心。”陈予白说,“把各个社团的活动时间表都整理出来了。对了,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身体管理研究社,”陈予白压低声音,“它的活动时间,几乎和你们的‘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课错开了。你们周三下午上课,它周三晚上活动;你们周一下午上课,它周一下午不开门。”
“这有什么奇怪的?”顾星河问。
“你们没发现吗?”陈予白说,“按理说,一个社团应该尽量安排在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可身体管理研究社偏偏要避开你们上课的时间——像是怕……和那门课撞上。”
“怕撞上?”安小满没听懂。
“我也说不好。”陈予白摇头,“只是觉得,这个社团的很多安排,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刻意。”
“你又开始想多了。”苏晚说。
“也许吧。”陈予白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吃饭。但她眼里的若有所思,骗不了人。
下午,几个人各自忙各自的。
顾星河去了定向越野社。今天有社团的第一次“踩点活动”——绕着校园外围走一圈,熟悉路线。顾星河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跑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研究路边的指示牌。
“学姐,这条路通向哪?”她指着一处分岔路问。
“那边是实验楼的后勤区。”带队的学姐看了一眼,“一般社团活动不往那边去。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顾星河吐了吐舌头,眼睛却还在朝那条路上瞟。她总觉得,那条路尽头好像能看到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侧面。
“别乱跑啊。”学姐提醒她,“校园有些区域是需要权限的,没权限别靠近,不然会记过。”
“记过?这么严重?”顾星河缩了缩脖子。
“花隐的规矩,向来很严。”学姐说,“你要是想保住在校的‘自由’,就乖乖待在权限范围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等你们升到高年级,有些地方,可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顾星河立刻追问。
“比如,”学姐压低声音,朝她眨了眨眼,“有些地方,是专门给人‘放松’用的。在那里,你不用像现在这样,处处藏着掖着。想展示什么,就展示什么。”
“展示……什么?”顾星河没听懂,眼睛睁得大大的。
“等你升上去,就知道了。”学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的社员了。
顾星河“哦”了一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脚下的步子却悄悄放慢了一点。她总觉得,学姐那句“权限”,还有那句“不用藏着掖着”,都说得特别有深意——好像这校园里,还藏着一些她完全不知道的、只有高年级才能去的地方。
苏晚则去了合唱团。今天是第一次排练,她站在人群里,有点紧张地捏着谱子。领唱的学姐站在最前面,带着大家开嗓、练声。
“吸气要深,用肚子唱,不是用嗓子。”学姐示范了一遍,“你们感受一下,气沉到丹田,声音自然就稳了。”
苏晚试着照做。吸了一口气,往丹田沉……她忽然愣了一下。这个“沉到丹田”的感觉,怎么和温老师教的“沉到小腹”那么像?
“苏晚,你走神了。”旁边的学姐提醒她。
“啊?没有没有!”苏晚赶紧回过神,重新跟上了节拍。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合唱的呼吸,和温老师教的呼吸,真的是两回事吗?
许晏去了舞蹈社的练习室——虽然不是训练日,但值班的学姐给她开了门,让她自己练一会儿。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以前学过的一段舞又跳了一遍。
镜子里的自己,腰背比入学时更挺,动作也比那时更稳。许晏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温老师的话——“当里面稳了,外面会变得不一样。”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林夏则回了宿舍。她把整个房间重新整理了一遍——书架、衣柜、书桌,每一处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她蹲在书架前,把书本按高矮排列,指尖划过书脊,像是在抚摸一件件心爱的东西。
“林夏,你收拾得好认真。”顾星河从门外探进头来。
“整理东西,会让我安心。”林夏轻声说,“把每一样东西放在它该在的地方,心里就会很……平静。”
“那你来帮我也整理一下吧!”顾星河立刻把自己的书包倒了出来,“我的书包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找不着课本了!”
林夏看着那堆东西,弯起眼睛笑了笑:“好。”
安小满下午睡了个午觉,精神恢复了不少。她坐在床边,把上午在图书馆记的笔记翻出来,又翻了翻温老师发的“形体与深层核心控制”课程的讲义。
讲义很薄,只有几页,写的都是些“呼吸”“放松”“感受”之类的词。安小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她放下讲义,忽然有点想试试——像温老师教的那样,把注意力沉到小腹。
她试着闭上眼睛。吸气,下沉;呼气,松开。
几遍之后,那股熟悉的牵动感,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上课时更清晰,像一粒珠子在深水里,稳稳地停着。
安小满睁开眼,有点惊喜。她好像……越来越容易找到它了。
而沈清言,下午去了身体管理研究社的第一次活动。
活动在社团中心里间那间小练习室进行。来了七八个新生,加上几位学姐,围坐成一圈。活动内容很简单——先做呼吸练习,然后交流各自的感受。
“这一周,大家在日常生活里,有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变化?”负责的学姐问。
“我好像……走路更稳了。”一个新生说。
“我也是。”另一个说,“以前坐久了会腰酸,这几天好像好了一些。”
“那我们今天,就试着把这种感觉再加深一点。”负责的学姐站起身,“我一个个帮你们调整姿势。你们都保持刚才的呼吸,不要停。”
她走到第一个新生身边,俯身,手指轻轻按在那新生的后腰上,像是帮她找发力的位置。“这里,感受到了吗?对,就是这里,保持。”
那新生认真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学姐的指尖在触到她后腰的一瞬间,曾经极轻地、极快地——做了个什么。
这一次,那个动作被写得更清楚了。
学姐的指尖,贴着新生的后腰,顺着脊椎往下,极快地滑到腰窝的位置。然后,她的指腹在新生的裙腰内侧停了一瞬——不是按,是“感知”,像是在确认新生腰腹内部某个器官的“位置基准”。
“你这个姿势,发力点稍微偏右了一点。”学姐直起身,语气自然,“不过没关系,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那新生愣了一下:“偏右?我、我明明觉得是对中的……”
“你感觉不到,很正常。”学姐笑了笑,走向下一个人,“等你们以后练得深了,就能自己感觉到了。”
她依次帮七八个新生“调整姿势”。每一个人,她都会在看似“帮忙找发力点”的瞬间,极快地在对方腰窝、小腹、侧腰等位置“感知”一下——像是借这些年轻、标准、尚未开发的身体,反复校准自己的某个“基准”。
而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学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她不是在核对姿势——她在看学姐每一次“感知”后,手指回到自己身侧时,那一点极微小的动作差异。
等走到最后一个新生身边时,那位学姐才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私密的“日常功课”。
“好了。”她直起身,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你们做得都很好。回去继续保持这种感觉。”
沈清言一直闭着眼,没有看这些。但她隐约觉得,学姐“调整姿势”时,有一阵极淡的、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一处,极轻地挪到了另一处。
而且,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学姐每次直起身、走向下一个人时,右手都会极自然地,在自己的侧腰停一瞬。
那动作,她在火车站看过,在体检时看过,在温老师的课上看过。
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如果她能看穿衣料和皮肤,她会发现——负责的学姐侧腰内侧,贴身带着一枚她尚未取出的“东西”。那是一枚被软硅胶包裹着的、指尖大小的物件,正稳稳地嵌在学姐身体里。
刚才那一整场“帮新生调整姿势”,其实是学姐在借这七八具年轻、标准、尚未开发的学妹身体,逐一“比对”自己体内那枚物件的位置基准——呼吸时的起伏、弯腰时的位移、起身时的复位,每一项,都要在一个“参照体”上反复校准。
这是花隐学姐们每日的功课之一。她们需要确保:即使自己体内带着东西,也能在任何一个学妹面前,表现得和常人无异。
这一堂课,练的不是新生。是学姐自己。
只是现在的沈清言,还看不见这一层。
“接下来,大家交流一下这周的感受吧。”学姐坐回位置,“谁先说?”
“我好像……走路更稳了。”一个新生说。
“我也是。”另一个说,“以前坐久了会腰酸,这几天好像好了一些。”
沈清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轮到她的,她才开口:“我注意到,我们学的呼吸方式,和合唱团的呼吸、舞蹈的呼吸,好像……是同一个东西。”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负责的学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观察得很仔细。这确实……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沈清言问,“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学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问题,等你练得再深一些,自然会有答案。现在告诉你,你也理解不了。”
沈清言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学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极轻地,在自己侧腰的位置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傍晚,夕阳西斜。
七个人又聚到食堂。安小满把下午的发现跟大家说了:“我今天下午试了一下,好像……比上课的时候更容易找到那根弦了!”
“我也是。”许晏说,“下午在舞蹈室练了一会儿,感觉整个人的重心都更稳了。说不定,这两件事真的相通。”
“相通?”苏晚问。
“控制身体这件事,”许晏想了想,“不管是控制呼吸、控制站姿,还是控制那根更深处的弦——可能都是同一件事。只是从不同入口进去。”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苏晚似懂非懂,“那我这周练合唱的时候,也顺便练练呼吸?”
“可以试试。”许晏点头。
安小满捧着一杯热牛奶,望着窗外的暮色。远处的磨砂玻璃建筑,顶楼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诶,你们看那边。”顾星河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安小满。
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邻桌,两个高年级学姐正面对面坐着,小声说笑。其中一位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裙摆下、极自然地取出了一小袋卤味,往桌上一放;另一位笑着摇了摇头,也从自己身上,摸出了一颗橘子,慢悠悠地剥了起来。
“她们……哪来的零食?”苏晚瞪大了眼睛,“我刚才看她们进来的时候,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拿啊!”
“就是从身上带的呗。”顾星河说,语气里满是惊叹,“学姐们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啊?”
“藏东西”,这个词让安小满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温老师说过的那句——“身体,是你们最安全、最隐蔽的保险箱”。
“说不定,”许晏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位学姐,“她们能放东西的地方,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深得多。”
没有人接话。但这一顿饭,几个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们说,”安小满忽然开口,“等我们也练到学姐们那样,是不是就能看懂,那排楼里到底在做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但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每个人心里,轻轻落下了根。
“对了,你们这周都好好喝补充剂了吧?”回宿舍的路上,安小满忽然问。
“喝了呀。”苏晚说,“空瓶都放回保温箱了,收瓶的学姐还夸我们宿舍摆得整齐呢。”
“我们也是。”顾星河接口,“我还研究出一个新叠法,四个瓶子叠一起,特别稳。”
“你说,”安小满忽然压低声音,“咱们这段时间又上文化课又练身体,可一个都没累垮,是不是真的是那补充剂的功劳?”
“多半是。”陈予白说,“不然就凭花隐这个课业强度,早该有人倒下了。”
“那我们可得好好喝。”安小满认真地说,“这可是咱们能扛住花隐课业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这个词,让几个人都笑了。没有人想到,这个词会在很久以后,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夜幕降临。宿舍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
安小满躺在床上,回想这个周末——烘焙社的第一次曲奇、身体管理研究社的入社测试、图书馆里和沈清言一起看的书、下午那一次比一次清晰的“弦”。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一扇新的门。门后面有什么,她还不完全知道。但那种“知道有扇门”的感觉,本身就已经让她期待不已。
第一个周末,就这么安静而充实地过去了。而她们的大学生活,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 ※ ※
八式
第三周的星期一,金线房。
温叙没有带道具。她让大家脱了鞋,站成几排。地板上的金线在下午的光里细细亮着。
“上周你们找到了那根弦。”她说,“直脊、沉息、撮谷,已经点过。今天把一套走完。课名还是凝聚与控制。口令就八个字——直脊、开尻、沉息、撮谷、固腰、摇尾、开胸、静立。全套叫八式。”
台下有人轻轻跟着念。念完有人笑,笑完又收住。像在记一组广播操。
“不是军姿,也不是舞蹈。”温叙自己先站好,“外面能看见的,是站、折、圆、托。里面那根弦跟着走。聚得住,也要放得开。只会夹、夹到僵,不算练成。”
“现在,跟着我。”
直脊。双脚约肩宽,立腰,收下颌,头顶领起。安小满站定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平时写作业含着胸。一领起来,气就有地方走。
开尻。微屈膝,像要坐到一把看不见的凳上。温叙把手伸到自己身后,在臀缝顶上点了一下:“这里。脊椎最底下那截小骨头,坐下去会压到的,叫尾闾,就是尾骨。松开不是夹屁股——夹紧了,整个人像闩上门,凳子坐不进去。膝盖弯一点,屁股像真要坐,那截骨头跟着往下掉。掉下来,后面才软,大腿根才松开。”顾星河差点真坐下去,自己先笑出声,又赶紧站回来。温叙看她一眼,不凶:“凳子是假的。骨头掉下来是真的。”
沉息。鼻吸,气往下。安小满把舌头轻轻抵上腭,像上周躺着时那样。这一次是站着。气沉下去,那根弦有地方挂。
撮谷。会阴随吸轻提,随呼松开。短的。先短。许晏做得最干净,像把一条线收进掌心。林夏提得太紧,温叙走过她身边,只说:“放。会放才叫撮。”林夏耳尖红了,松开一点点。松开之后,人反而稳。
固腰。脊仍直,从髋折下去,手向小腿,再缓缓立回。苏晚折得太猛,马尾甩到前面。温叙按住她的肩:“慢。腰不是甩的。”
摇尾。膝微曲,刚松开的那截尾骨画小圆,像搅一勺蜜。圆要小。安小满画大了,像在跳舞。旁边有人憋笑。她自己也笑,把圆收小。小了,里面那一点才跟得上。
开胸。吸气时双臂向前向上托起,呼气落。像把图书馆趴出来的那点含胸打开。陈予白托得很齐,眼镜也没滑。沈清言不看别人,只把自己的肩打开。打开之后,她点了一下头,像确认一件能记进本子的事。
静立。走完,站半分钟。息还在。谷还含着。不是罚站。是把前面七式收回来。
教室里只有呼吸。金线在脚下,没有说话。安小满站着,觉得腿根微微发热,腰也有一点酸。酸得清楚。清楚就不是仙术。是练过。
“再来一遍。”温叙说,“口令我喊。你们走。走的时候,弦跟着。别把气灌进去当成把口吹开。气是路。弦是门。”
第二遍比第一遍齐。第三遍,有人开始出薄汗。不是爆汗。是发热。发热,人就醒。
“今天到这里。”温叙拍了拍手,“这套十二到二十分钟,天天可做。护腰、护盆底、深呼吸、纠久坐。回去宿舍也能走。睡前做一组,比熬夜刷题更顶困。”
许晏把袖口理平。顾星河甩了甩短发,脸上有薄汗。“这比军训站着有意思。”她说,“至少还能画圆。”
“圆要小。”许晏提醒。
“小了。”顾星河比了一个很小的圈,“蜜那么一勺。”
安小满把八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问林夏:“你刚才……放了吗?”
林夏点头,耳尖仍红。“放了。放了才不抖。”
陈予白已经把口令抄在本子上,一行一个,像抄实验步骤。“明天早自习前走一遍。”她说,“坐得住。”
温叙顿了顿,目光扫过还站着的人:“练完有汗。皮肤上有该冲掉的东西。接下来去B廊浴室。我会与你们一起来洗。各进各的格。洗的是全身。洗完,人清爽,明天才坐得住。”
“洗澡也算课?”苏晚喘着问。
“练完要洗。”温叙已经往门口走,“算课。不算示众。走吧。”
安小满弯腰穿鞋,酒窝还在。她把八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肩是开的。人是热的。热完该洗。洗完才像把这节课收住。
※ ※ ※
清洗
八式走完,人是热的。温叙没有让大家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她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练完要洗。请去综合楼B廊浴室。”
“洗澡?”台下一个新生愣了一下,“在这里?”
“可以说是洗澡。”温叙笑了笑,“更准确说,是清洗。练完有汗,皮肤上有该冲掉的东西。不洗,第二天人发黏,也不清爽。”
她顿了顿,像把下一句也放进功课里:“我会与你们一起来洗。各进各的格。我不进你们的门,也不看。你们同样看不见我。洗的是身体。头发、肩背、手脚、下身,都是身体。哪一处都不拿出来单独示众。想歪了的,把念头收回来就好。”
有人耳尖红了一下。红完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安小满偷偷环顾四周。窘迫散了一点,变成上课该有的那种认真。老师也洗。这句话比“你们自己去”好懂。好懂,人就肯跟。
综合楼B廊的浴室比宿舍大得多。一格格独立淋浴间,隔板很高,上方留着敞口,能听见水声,却看不见人。帘子落到脚边。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摆着几排白色小瓶。
“学校配的洗剂。”温叙拿起一瓶,“温和,不刺激。头、身都能用。”
她把三步说得很慢,像报一组口令:
“第一,温水冲开。头发、颈、肩,把热散掉。”
“第二,躯干和四肢。洗剂打匀。胸、背、腹、手臂、腿,都过一遍。别省。练完最容易偷懒的,往往是后背和脚踝。”
“第三,下身过一遍,擦干。由外到内冲干净就行。中间那地方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冲到、擦干,不要当成专项,也别往里灌——灌了会打乱自己的菌群,没有必要。”
有人轻轻“嗯”了一声。有人已经把毛巾叠好,像准备去上体育课后的澡。
“如果今天只想冲热水,也可以。不勉强。但请先把三步听完。”温叙指了指最里面那一格。格帘拉着,帘脚压住一条浅色的垫。“口令就这些。我也进格。水声你们会听见——听见就知道,老师在做同一件事。开始吧。”
她先走进最里面那格。帘子落下。里面静了几息,才响起水声。不急,也不藏。
新生们这才三三两两走进隔间。安小满站在自己那格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反手拉上门。
她一件一件脱下衣服,叠好放在架子上。热水淋下来的那一刻,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汗味被冲开。头发贴在颈侧。隔板那边,温叙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第一,冲开。别急着打洗剂。水要热,热了肌肉才松。”
安小满照做。热从肩背漫下去。她这才发觉,八式走完,后背居然一层薄汗。宿舍里随便冲冲,从来没这么认真过。老师也在冲。冲的拍子隔着板传来,她忽然就不那么像一个人躲在格子里。
“第二,身子。洗剂从锁骨往下。后背够不到的,用手够。胸也要过到。腿也要到脚踝。”
她把洗剂打匀。锁骨以下,先是胸口。热水一浇,那双已经长全的胸立刻有了分量。她身子娇小,胸却丰,发育得早,这里也早早沉下来。圆,软,彼此挤着一点浅浅的沟。她用手托过一侧——不是玩,是洗到下面那一层。掌心里温热的肉微微颤。乳晕比胸口深一圈,圆,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一点褐;乳尖被热水激得立起来,小小的,颜色更深,中间只是普通的一点。她自己看了一眼,耳尖热了。热完仍把泡沫打匀,打过乳根,打过沟,再往腹、手臂、腿走。泡沫顺着小腿往下。她忽然觉得这很像军训后那次被允许好好洗澡——只是今天格子里不止她一个在洗,过道上没有人巡,拍子却还在。
轮到下身时,她的手顿了一顿。热水把那里的毛发打湿,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柔软,卷曲,颜色比头发浅一点,覆住整个小丘。小丘圆,跟她身子一个路数——发育得早,这里也早早长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专项。是冲到这里,视线自己落下去。
两扇外唇合着,肉感足,合拢时中间一条缝。颜色比大腿内侧深一圈,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一点沉,不是均匀的嫩。她把水流引过去。内唇贴在中间,窄,边缘是浅褐的粉,左右并不完全齐。核藏在包里,只露出很小的一线。再往下,入口是一条细缝,缝外一圈软襞,开口不大,像一扇还没有被谁从里面推开过的门。
隔板那边,温叙的声音放轻了一点:“第三,下身过一遍。冲到、擦干就行。不勉强用手。想用热水冲着,也可以。”
安小满先让水流过。冲干净一些,人就清爽一些。她迟疑地用手由外到内过了一下——把第二步没过到的地方补上。指尖沾到黏。黏在毛上,黏在缝外,冲一遍还缠在指腹上。比手臂上的汗更缠人。她又冲了一遍。冲完擦干。毛还是湿的,贴着。呼吸稳了。没有那种子弹上膛的慌,只有洗完澡该有的、湿淋淋的踏实。
镜子里的自己,脸被蒸汽蒸红。圆脸、刘海、还没退的红。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原来可以这样洗。洗完,整个人清爽。清爽不是变了谁。是第一次,把身体当作一整块来照顾。
最里面那一格,帘子始终垂着。学生只听见水声比自己短。短得不像洗过。没有人掀那道帘。
帘后,温叙已经把头发挽高。灯光落在她身上。她拧开热水。
胸的弧度不沉。圆,软,托在那里像两只被养得很妥帖的杯。三十八岁的人,这里仍浅粉,没有沉下去的褐。乳晕几乎融进皮肤,只剩一圈极淡的晕。乳尖小,正中一点更浅——不是痣,是一口。热水打上去,那一口应了一下,开一线,又合上。合得齐。胸形仍是原来的弧。
肩背、腰腹、手臂,洗过就过,动作快得像日常。水到胸口时,她用手把泡沫打匀。两侧都过到,乳根、乳沟、乳尖,一下一下,像擦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洗完,乳尖仍是浅粉的一点,看不出刚才开过。
水到下身时一带而过。
那里一根毛也没有。小丘光洁,像刚被水洗过的瓷。外唇浅粉,对称,合拢时边缘薄而润,没有那圈沉下去的颜色。内唇像两片刚开的花瓣,左右齐,颜色更浅,几乎透着水光。核安静地含着,包也是粉的。入口是小小一线,闭着,闭得齐,齐得不像需要谁去照顾。
湿巾带过。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只有一层清透的水光,像什么都没有附着过。毛发、沉色、黏——这里全都没有。
她擦干。裙摆落平。整套动作快得像整理衣领。
她拉开帘子出来时,衬衫扣子一颗不差。头发几乎是干的。过道里有人探头,只看见老师从最里那格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几乎没用过的湿巾,丢进回收筐。筐里别人的巾还潮着。她这块,干,净。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追问会变成看热闹。看热闹不像课。
“好了吗?”温叙站在过道尽头,声音仍温和,“洗完的,可以出来了。头发也要擦。穿好。空瓶记得回。”
安小满裹着浴巾出来时,好几个同学也陆续走出隔间。脸上带着洗完澡的红,还有一点刚被当成功课对待的、说不清的正经。
“感觉怎么样?”苏晚凑过来,甩了甩还在滴水的马尾,“我后背都洗到了。以前在宿舍从来没够到那儿。”
“我也是。”安小满小声说,“洗完人清爽。像……真的上完一节课。”
“她倒是出得快。”苏晚眨眼,“我还在冲腿,她已经在过道里喊擦干了。”
“也许她洗得熟。”许晏把湿头发别到耳后,“熟了就快。我们是第一次按拍子洗。她说了,一起洗。一起洗,拍子就在。”
陈予白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回收筐那块干巾上停了一停。停完没有说。说了会像开会。开会今晚不该发生。她只在本子边角极轻地点了一下,也不知道点的是“三步”还是“那块巾”。
林夏耳尖红着,把毛巾叠得很齐。“我听着做的。听也算……吧。水声一直在。”
“听也算。”许晏说,“温老师说了。今天听完、做完,都算。”
回宿舍的路上,安小满走得很慢。她总觉得,今天这堂课教的是洗,也是把身体放回它可以在的位置:一整块,该冲的冲到,该擦的擦干。有一处仍让她脸热。热完也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洗了,人就清爽一点。老师也洗过。洗过,她就更说不出那处有什么好单独拿出来的。
夜里,她躺在床上。肩背还留着热水的松。下身那点黏已经淡了。淡了,就不去反复想。她没有再去猜温老师隔帘里到底有什么——她根本没看见。看不见,就不该编。她只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像确认八式走完、洗完,功课还在。
原来,照顾自己的身体,可以从洗开始。
而她,好像才刚刚开始。
※ ※ ※
身体的变化
八式和清洗都进了课表之后,时间像水一样,又流过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变化是悄悄发生的。一开始没人注意,等到某一天,她们才忽然发现——身体,好像不一样了。
安小满发现自己爬后山不喘了。以前走到半山腰就要歇,现在一口气能上到顶,还能边走边聊天。上课也坐得住,以前一节课下来腰酸背痛,现在四节连排,下课还能蹦蹦跳跳去食堂。久坐之后,直脊一领,含胸会自己回去。
“我感觉,”她说,“我现在浑身都是劲儿。以前晚上回宿舍就瘫了,现在还能跳会儿绳。”
“我也是。”林夏轻声说,“以前总爱犯困,现在晚上睡得特别沉,早上起来人也清爽。温老师那套,真的有用。”
“废话,那叫养身体。”苏晚插嘴,“你们看许晏,她现在走路,那叫一个稳。学姐都不一定比她站得稳。”
许晏笑笑,没接话。她心里知道,自己变化的,不只是走路的稳。那种身体被自己攥在手里的感觉,是这两个月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直脊、撮谷、静立,她比谁都走得齐。齐了,人就更稳。
顾星河短发仍乱。她练得不如许晏密,却也没怎么断。“我八百米能进了。”她说,“入学那会儿跑两步就喘。现在还能贫。”
“你少贫。”许晏把水杯推过去,“少贫也能稳。”
“补充剂肯定有用。”陈予白推了推眼镜,“八式也有用。护腰、深呼吸、久坐。我记了。记的是能看见的:坐得住、睡得着、爬山不喘。”
“你就爱记。”苏晚拆台,“记完吃饭。我下午都不怎么犯困了。以前第一节必打瞌睡。”
沈清言把本子合上。她没有把“为什么练了会好”写成题目。写成题目,今晚就像开会。她只说:“那就接着练。课业也重。练了,才扛得住。”
“名校。”安小满点头,酒窝浅浅的,“一半是作业,一半是这套。我信了。”
那天下午还有两节文化课。安小满坐到第四节,腰没有先酸。直脊一领,气就在。下课铃响,她还能先跑去占食堂窗口。苏晚在后面喊:“你以前第四节是瘫的!”
“我现在是饿的。”安小满回头,丸子头晃,“饿和瘫不一样。”
夜里宿舍灯还亮着。高数本摊着。安小满写完一道,照例走完一组八式,再按三步洗。洗完人清爽。清爽不是变了谁。是功课还在,身体听她。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继续练。
※ ※ ※
收束
转眼间,第一学期的头两个月,就在这种既紧张又新鲜的日子里,悄悄过去了。
安小满开始习惯每天清晨的补充剂,习惯每周一的金线房,习惯八式那几个口令,习惯练完去B廊按三步洗。她甚至开始觉得,那根弦比以前更容易找到,也更容易听她。
“安小满,你又走神了。”苏晚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我说,周末要不要去后山?我们好久没去了。”
“去后山?”安小满回过神,“好啊。”
“你这段时间,都快被那门课迷住了。”苏晚摇头,马尾跟着晃,“温老师说什么你都信。”
“温老师说得有道理呀。”安小满理直气壮,“而且我站得比以前稳。你难道没发现?”
“好像是有点。”苏晚想了想,“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许晏。她现在走路,那叫一个稳当。”
“那是因为她本来底子就好。”安小满说,“不过我也有进步。八式我能走完。静立不会晃。”
“那个啊,”苏晚也点头,“我也在练。练完特别踏实。谁练谁知道。”
周六上午,几个人一起去了后山。
秋日的叶子开始转黄。风一吹,沙沙作响。安小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她忽然发现,这一段山路居然一点都不喘——以前爬几步就要歇。
“我好像……体力变好了。”她有点惊讶。
“我也有感觉。”林夏轻声说,“这两个月,身体确实比以前更能扛了。”
“补充剂,加上天天上课、练习。”顾星河接口,“体力自然上来了。”
“也可能是,”许晏想了想,“我们学会了怎么用身体。以前爬山全靠蛮力。现在知道直脊、沉息,自然轻松。”
“那倒是。”苏晚点头,“我以前跑步,跑两步就喘。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喘了。”
几个人在望园石上坐下。秋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安小满望见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侧面。顶楼的灯,白天也比别处亮一些。亮着。她没有数。
“你们说,”她忽然开口,“我们这两个月,学的这些——呼吸、八式、清洗——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为了变厉害?”顾星河猜测。
“为了扛课。”陈予白推了推眼镜,“坐得住,睡得着,腰不酸。够用。”
“为了更像学姐那样?”苏晚说,随即自己先笑,“那样也行。稳一点,好看一点。”
“也许就是养身体。”沈清言说,声音淡,“先养着。别的,以后再说。”
安小满“哦”了一声。她本来还想问下一步。问了就像要把门推开。门这会儿还开着一条缝。缝就缝。她把手搁在石头上,石头凉。人是热的。
“不管下一步是什么,”她忽然笑了,“我觉得我没那么怕了。反而有点喜欢。喜欢练完的那一会儿。”
“那说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
“一起。”几个人笑着应道。
下山的时候,光把天边染成一片暖色。安小满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灯还在。她没有再数。
晚上,七个人在食堂碰头。
“我先说!”安小满举手,“我这两个月的收获:找到那根弦,会走八式,会按三步洗,还成功做出了好多炉曲奇!”
“你也太能总结了。”苏晚笑她,“不过确实收获不少。”
“我的收获,”许晏说,“是弦能听我。聚得住,也放得开。”
“我嘛,”苏晚想了想,“合唱气息稳多了。学姐说的。还有,下午不那么困。”
“都进步了。”陈予白说,“能看见的:体力、坐功、睡眠。保持就行。”
“那敢情好。”安小满把下巴抬起来,“到时候我就能变魔术了。”
“你先练成单脚站五分钟再说。”苏晚拆台。
“你等着!”安小满不服,“四年时间,够我把腰站直了!”
笑声在食堂里荡开。饭还是热的。没有人把“下一步”说成必须立刻伸手去要的东西。
夜里,安小满照例走完静立,再洗。水流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后背够得到了。下身冲到、擦干。冲完就过。洗完,人清爽。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被蒸汽蒸红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两个月前,连小腹里面有感觉都觉得新奇。如今,她能找到那根弦,能走完八式,能把自己当成一整块来洗。
门才开一条缝。缝里是热的、稳的、能睡觉的。走廊深处还有什么,她不知道。不知道也可以先睡觉。
远处,磨砂楼顶的灯还亮着。亮着就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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