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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117-124)
作者:龙扶
字数:44873
第一百一十七章 翠竹日常
晨光穿过紫竹林的缝隙,在听竹轩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甄筱乔已起身多时。
她换上了一身翠竹苑最常见的青色弟子常服,布料柔软,剪裁合身,虽不如从前在华服美饰,却自有一股清爽利落。那一头天蓝色的长发被她仔细梳理,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青竹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推门而出,竹叶清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庭院。昨夜的风吹落了几片竹叶,零散地铺在青石小径上。她自然地拿起倚在门边的竹帚,开始清扫。
动作不疾不徐,手法却细致。这不是她熟悉的活计——在黑岩堡时,这些自有仆役打理——但学起来并不难。竹梢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静谧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甄师妹起得真早。”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竹林小径那头传来。甄筱乔抬眼望去,只见师兄孙乾正拎着两个水桶走来,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
“孙师兄早。”甄筱乔停下动作,微微颔首。
“这些琐事让杂役弟子做就好,师妹不必亲自动手。”孙乾说着,却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将水桶放下,“今日早课在‘青霖坪’,辰时开始。师妹认得路么?若是不熟,待会可与我同去。”
“昨日宁师娘已带我走过,记得的。”甄筱乔答道,声音轻细却清晰,“扫完这些便去。”
“那好。”孙乾点点头,拎起水桶继续往膳堂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早课前膳堂有清粥小菜,师妹莫要空着肚子修炼。”
“多谢师兄提醒。”
待人走远,甄筱乔继续低头清扫。她扫得很认真,一片落叶都不放过。这是她的选择——既然决定在此修行,便要真正融入,而非做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客人”。不避琐事,不矜身份,这是她对翠竹苑、也是对自身境遇的回应。
扫净庭院,她回屋简单洗漱,便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往膳堂走去。
翠竹苑的膳堂是一座宽敞的竹阁,此刻已有十余名弟子在用早膳。见她进来,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目光若有若无地瞟来。
甄筱乔恍若未觉,取了木盘,安静地排队。打饭的杂役弟子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舀粥,差点洒出来。
“小心。”甄筱乔轻声说,伸手扶了下木盘。
“对、对不起,甄师姐!”少年脸涨得通红。
“无妨。”她接过木盘,目光在堂中扫过,寻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
粥是普通的灵谷粥,配一碟腌菜,两个粗面馒头。她小口吃着,动作优雅,不因食物的简单而有丝毫怠慢。偶尔有师兄经过打招呼,她便停下筷子,微微颔首回应,神情娴静有礼。
“甄师妹,这儿可有人坐?”
甄筱乔抬头,见是师兄陈松。他端着木盘,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没有,陈师兄请坐。”
陈松在她对面坐下,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道:“师妹还习惯么?听竹轩夜里可安静?若有哪里不妥,尽管说!”
“一切都好,多谢师兄关心。”甄筱乔答得平静,“环境清幽,很适合修行。”
“那就好!”陈松笑道,“今日早课姚师伯要讲《青木培元诀》的基础导引,师妹若有不明之处,随时问我。对了——”他压低声音,“师弟周科那家伙,要是说了什么冒失话,师妹别往心里去,他年纪小,嘴没把门。”
甄筱乔轻轻摇头:“周师兄待人真诚,并无冒犯。”
陈松嘿嘿一笑,三两口吃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早课的青霖坪位于翠竹苑北侧,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缓坡草地,中央设有一座石台。甄筱乔到得不早不晚,寻了一处边缘位置坐下。陆续有弟子到来,见了她,大多点头致意,也有几人目光好奇地多停留片刻。
辰时整,姚真人踏着一道青翠遁光落下石台。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道袍,手持那根不离手的翠玉竹枝,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众弟子,在甄筱乔身上略作停留,便开始了讲授。
《青木培元诀》是木脉入门基础功法,讲究引天地草木生机入体,培植本源,润泽经脉。姚真人讲得深入浅出,时而引经据典,时而随手点化,令台下草木生长变化,直观演示木属灵气的运转之妙。
甄筱乔听得专注。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石台上那随着姚真人讲解而摇曳生姿的嫩芽藤蔓,心中那缕新生的木属性真气似乎也随之轻轻共鸣。她按照法诀引导,尝试感应周遭蓬勃的生机——那泥土中萌发的草籽,竹节里流动的浆液,风中飘散的孢子……一种与碧波潭水灵之气的柔润浸润截然不同的、带着向上生长力量的灵气,渐渐被她捕捉、引入经脉。
起初有些滞涩。木气虽与水气相生,但性质终究不同,运行路径也略有差异。但她并不急躁,一遍遍尝试,调整呼吸与意念,让那缕淡青色的真气缓缓流转。
“木之道,贵在生发,亦贵在耐心。”姚真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仿佛看穿了某些弟子的焦躁,“一株灵木,自种子入土至参天而立,需数十年、数百年光阴。修行亦是如此,急不得,亦缓不得。当如春苗破土,循其自然,持之以衡。”
甄筱乔心中微动。她放慢节奏,不再强求速度,只细细体会那缕木气在经脉中流淌时带来的、微暖而充满活力的感觉。
早课结束,已是巳时过半。众弟子散去,或回静室修炼,或处理苑中杂务。
“甄师妹。”
甄筱乔回头,见孙乾走来,手中拿着几卷竹简。
“师父吩咐,这些是《青木培元诀》前期的注解与心得,还有木脉基础药理常识,让我拿给师妹。”孙乾将竹简递过,“师妹若有疑问,随时可来问我,或直接去凝碧殿寻师父。”
“多谢师兄。”甄筱乔接过,竹简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竹香。
“另外……”孙乾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师妹身负血仇,心志坚定,此乃修行动力。然木性主生发条达,过刚易折。修炼时还当以平和心境为要,莫要让恨意灼了生机。”
这话说得委婉,却切中要害。甄筱乔抬起冰蓝色的眸子,看向这位沉稳的师兄,缓缓点头:“筱乔明白。多谢师兄提点。”
孙乾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便这般日复一日地流转。
甄筱乔迅速适应了翠竹苑的节奏。晨起洒扫,早课听讲,午后或去专为她辟出的静室修炼《青木培元诀》,或去苑中的经阁翻阅典籍,了解木属道法的诸般奥妙。傍晚时分,她常去后山那片古木林,于林间空地练习导引,感受最为精纯浓郁的草木灵气。
她并未将自己禁锢在听竹轩内。膳堂用饭,她与师兄弟同桌,安静进食,偶尔交谈,多听少言;苑中杂务,她主动分担,或是照料几畦药圃,或是帮着整理晒制的草药;弟子间的切磋探讨,她虽修为尚浅,却也静静旁观,用心记忆。
她的态度始终如一:娴静,知礼,平和。遭遇过那般惨事,她眼底深处那抹冰寒与沉寂并未消散,却也没有化作刺人的棱角或哀怨的阴郁。她只是平静地接受现状,认真地过好每一天,仿佛那些血火与屈辱,都被她深深埋入心底,成为驱动她前行的、沉默的燃料。
师兄弟们初始的拘谨与好奇,渐渐化作习惯与接纳。她的美貌依旧令人侧目,那一头蓝发在翠竹苑的青色海洋中依旧醒目,但相处日久,众人更多看到的,是这位师妹的勤勉、沉静与骨子里的坚韧。她不因身世博取同情,不因美貌持宠而骄,也不因仇恨而偏激孤僻。她只是……安静地修行,安静地生活。
偶尔,龙啸会来。
有时是奉师命送来雷脉炼制的某些有助于稳定心神的丹药。有时,则是他修炼之余,顺路过来看看。
两人多在听竹轩前的石桌旁对坐。龙啸话不多,多问几句修行进展,甄筱乔便轻声答了,语气平静,如同汇报功课。她会给他沏一杯竹叶茶,茶叶是她自己在后山采的嫩尖,炮制得法,清香微甘。
“《青木培元诀》进境如何?”一次,龙啸问。
“已能运转自如,木气滋养经脉,颇有进益。”甄筱乔答道,为他续上茶水,“师父说,根基打牢,不急求快。”
龙啸点头:“姚师伯所言甚是。木属道法厚积薄发,前期夯实基础,日后方能枝繁叶茂。”
沉默片刻,龙啸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道:“复仇之事,勿要成为心魔。道途漫长,力量需一点点积累。待你修为足够,我自会助你。”
甄筱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帘,目光与龙啸相接,那冰蓝色的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明白。”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凌师姐是凝真境。我至少……也要到那般境界。急不得。”
她说得坦然,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没有自怨自艾的焦躁,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认知——认清现实,定下目标,然后一步步行去。
龙啸看着她,心中那份复杂的责任感再次浮现。这个女子,将血海深仇化作沉默前行的力量,不曾被压垮,也不曾迷失。这份心性,不知是福是祸。
罗若来得更勤些。
她总带着大包小包——碧波潭特制的润肤膏,新裁的衣裙料子,李真人让她捎来的宁神香料,甚至还有凡俗街市上买的精巧点心。
“甄姐姐,你看这个!听说炎州那边女子都用这种香膏,防晒防燥的,我给你带了两盒!”
“这料子颜色衬你,做件外衫正好。我娘说,修炼归修炼,姑娘家也不能太素净了。”
“这点心可好吃了,我排了好久的队呢!你快尝尝!”
她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小雀,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温暖,驱散甄筱乔周身的寒意。甄筱乔总是安静听着,唇角偶尔牵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接过那些礼物,轻声道谢。罗若带来的点心,她会小心收好,有时也会分给苑中年纪小的师弟。
“甄姐姐,你在翠竹苑还习惯么?那些师兄有没有欺负你?”一次,罗若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
“师兄们都很好,姚师伯和宁师娘也很照顾。”甄筱乔温声答,“这里清静,适合修行。”
“那就好……”罗若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我娘让我告诉你,修炼上有任何不适,或是心中烦闷,随时回碧波潭住几日。水木相生,或许另有助益。”
“替我谢谢李师叔。”甄筱乔点头,“若有需要,我会去的。”
时光便在这般平淡而规律的修行中,悄然滑过两个多月。
甄筱乔的《青木培元诀》已步入正轨,丹田内那缕木属性真气日渐茁壮,生机勃勃,运转间滋养经脉,让她原本因惊悸创伤而有些虚弱的身体渐渐好转,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许血色。修为稳稳停在问道境初阶,扎实而不冒进。
她依旧娴静,依旧知礼,依旧每日清晨清扫听竹轩前的小径,午后去古木林修炼,傍晚在经阁翻阅典籍。师兄弟们与她相处自然,不再因她的性别与相貌而刻意拘谨,也不因她的身世而过分小心翼翼。她成了翠竹苑这片青色海洋中,一道安静而特别的风景。
只有夜深人静时,独坐听竹轩窗前,望着墨蓝夜空中的疏星,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沉寂的寒意才会悄然浮现。掌心微抬,一缕淡青色的木气萦绕指尖,生机盎然,却化不开她心中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
她清楚自己的路还很长。问道境,明心境,御气境,凝真境……每一重大境界都如天堑。急不得,也不能急。
但复仇的种子既已种下,便会在漫长的光阴里,与这木之生机一同,深深扎根,默默生长,等待破土参天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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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晚课散后,甄筱乔回到听竹轩。
推开门,屋内已点了灯。宁师娘下午来过,送来了新缝制的秋衣,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桌上还有一小碟桂花糕,附了纸条,是罗若的字迹:“甄姐姐,新学的,尝尝看!”
甄筱乔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糕点松软,桂花香甜,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吃完,洗净手,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紫竹林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远处凝碧殿的灯火已熄,整个翠竹苑沉入睡梦般的宁静。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与草丛中秋虫的唧鸣。
她静静站着,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月光,清澈而深邃。
掌心,那缕木气悄然流转,温暖而充满生机。
心中,那个冰冷的目标,依旧清晰而坚硬。
道途漫漫,急不得。
但每一步,都算数。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五年破壁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五载春秋在惊雷崖的雷声与云雾间悄然而逝。
这五年间,苍衍七脉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格局,暗流却从未停歇。翠竹苑那位蓝发师妹甄筱乔,已在木脉扎根生长,修为稳步精进,那份沉静坚韧的心性逐渐被苑中师兄弟接纳,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寒意,似乎也在木之生机的滋养下,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的执著。
龙啸的修行之路,则走得更加沉稳而孤独。御气境巅峰的修为已彻底巩固,紫金色雷火真气在《冰心鉴》的调和下运转圆融,狱龙斩与他心神联系日深,刀身深处那“齑炀”魔渣的躁动被镇压得愈发沉寂。他依旧定期前往翠竹苑探望甄筱乔,偶尔从她平静的叙述中,能听出《青木培元诀》的进境与那份复仇执念的悄然生长。而他与师娘陆璃之间那隐秘而危险的“双修”,也在时光中演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隔数日,后山那处山洞内便会燃起禁忌的火焰,每一次极乐的交缠后,龙啸都能感觉到自身真气的一丝精进,而陆璃眼中那抹混合着渴望与占有的幽光,也日渐深沉。
是的,这些年月,龙啸也是听到了很多奇闻异事,关于两百多年前,那场名门正派定论无用,谣言的双修,也曾听过。
他隐隐知道,自己和师娘,似乎就是双修。
但是听说双修已被定为谣言,陆璃也不说破,龙啸就也维持现状。
这一日,惊雷崖的午后与往常并无不同。
天空阴沉,厚重的雷云低垂,电蛇在云层间隐现。崖间平台上,十余名弟子正在修习“五雷正法”,道道或粗或细的雷霆自云中引落,劈在特制的试炼石上,炸开团团电光与焦烟。龙啸站在众弟子前列,他已无需练习此等基础术法,只是负手而立,静静观摩师弟们的进展,偶尔出言指点一二。他身形比五年前更加挺拔,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轮廓愈发刚毅,眼神沉静如深潭,唯有眸底偶尔掠过的紫金电芒,显露出体内那磅礴的雷火之力。
罗有成端坐于平台正前方的高台石座上,月白雷纹袍服纤尘不染,气息与整座惊雷崖隐隐相合。他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每一名弟子,在龙啸身上略作停留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与隐忧——这个弟子进境太快,根基却异常扎实,那柄狱龙斩更是神秘莫测,福祸难料。
突然——
毫无征兆地,整座惊雷崖微微一震!
不是地动山摇那般剧烈,而是一种深植于灵脉深处、轻微却清晰的真气振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无形的波纹以听雷轩为核心,瞬间扩散至整座山崖!
平台上的众弟子齐齐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振动传来的方向。有人手中凝聚的雷光因心神波动而涣散,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怎么回事?”
“灵脉异动?”
“是听雷轩方向!”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这振动虽不剧烈,却透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绝非寻常的雷暴或地脉波动,更像是……某种突破时引动的灵力潮汐!
龙啸心中一动,目光倏地望向听雷轩。他体内雷火真气似有所感,竟也微微共鸣了一瞬。
罗有成猛地从石座上站起,独目精光暴射,死死盯住听雷轩!他修为已至归一境,对天地灵气与自身灵脉的感知远超弟子,此刻清晰地“看”到——以听雷轩为中心,一股沉寂了数十年、如今却沛然勃发的合道境气息,正如破茧之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悍然攀升至一个全新的层次!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温润中带着草木生机,又隐含水泽柔韧,正是千草堂道法特有的灵力波动!
“璃儿她……”罗有成低声自语,独目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化为巨大的惊喜,“突破小阶了?!”
五十八年!整整五十八年!陆璃困在合道境初阶,任凭如何苦修、服用丹药、甚至他多次以自身真气相助疏导,那道瓶颈都纹丝不动!罗有成早已接受妻子修为至此为止的事实,甚至暗自愧疚,认为是自己当年之过,才令她道心有瑕,难有寸进。
可今日,就在这寻常的午后,毫无预兆地,她竟然……突破了?
未等众人从惊愕中回神,一道翠绿流光自听雷轩方向激射而出,瞬息间便已掠至平台上空!
流光收敛,现出一柄长仅七寸、通体碧绿、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莹莹光华的飞针——“裁叶针”!针上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落下,衣袂飘飘,正是陆璃。
五年时光,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更添风韵。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云纹罗裙,外罩月白纱衣,乌黑长发绾成精致的凌云髻,斜插一支碧玉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意,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莹润的光晕中,气息圆融饱满,与五年前那隐隐带着躁动与渴求的模样判若两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沉稳、厚重、生机勃勃,赫然已是合道境中阶!
“诸位弟子不必惊慌。”陆璃声音清越柔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是我修为略有精进,引动真气共鸣,些许振动,并无大碍。尔等照常修炼即可。”
她说着,目光在场中扫过,与龙啸视线相触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笑意,旋即自然移开,最终落到了丈夫罗有成身上。
陆璃莲步轻移,走到罗有成身前,微微欠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恭敬:“夫君。”
罗有成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扶,独目中满是激动:“璃儿,你……你真的突破了?”
陆璃直起身,抬头望着丈夫,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轻轻点头:“嗯。妾身……从合道境初阶,突破到中阶了。”
这话声音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在平台上所有弟子心中炸响!
合道境!每一个小阶的突破都千难万难!师娘困在初阶五十八年,门中皆知,今日竟一朝破境?
短暂的寂静后,平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恭贺声!
“恭喜师娘(师伯)破境!”
“贺喜师娘修为精进!”
“师娘福缘深厚,大道可期!”
众弟子纷纷躬身行礼,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陆璃平日待人温婉和善,又执掌丹房,对弟子们多有照拂,人缘极佳。此刻她突破瓶颈,众人都由衷为她高兴。
龙啸也随着众人躬身行礼,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思绪。五年……师娘终于突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突破背后意味着什么——那些山洞中疯狂的交缠,那隐秘的“双修”,那一次次极乐中真气诡异的“交融”与反哺……
罗有成看着妻子容光焕发的脸庞,感受着她身上那确实更上一层楼的合道境气息,心中百感交集。五十八年的停滞,他本以为妻子早已心灰意冷,自己也暗暗愧疚了数十年。如今她竟能突破,无论是何缘由,都是天大的喜事!
“好!好!好!”罗有成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握住陆璃的手,独目中竟隐有泪光闪动,“璃儿,太好了!这五十八年……苦了你了!”
陆璃感受着丈夫掌心传来的、久违的温暖与力道,心中某处微微一颤,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但很快便被那突破的喜悦与更深的、只属于她与龙啸之间的隐秘快意所取代。她反手轻轻握住罗有成的手,柔声道:“夫君言重了。修行之路,本就有快有慢,有顿有渐。妾身能突破,亦是天道酬勤,厚积薄发罢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于“厚积薄发”,无人能起疑心。
罗有成却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五十八年都未能“厚积薄发”,为何偏偏是这五年?这五年,龙啸那小子来了,璃儿与他……难道,是因为心境有所开阔,才打破了瓶颈?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那点疑虑稍减,却又泛起另一种复杂的滋味。但他很快压下这些杂念,无论如何,妻子突破是喜事!
罗有成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弟子,洪声道:“今日你们师娘修为精进,突破瓶颈,实乃我惊雷崖一大喜事!传我令:今晚惊雷崖设小宴,所有在崖弟子皆可参加,一则为你们师娘贺喜,二则也让你们沾沾喜气,砥砺修行之心!”
“是!多谢师父(掌脉)!”众弟子齐声应和,气氛更加热烈。
陆璃站在罗有成身侧,脸上带着端庄温婉的笑容,接受着弟子们的恭贺。她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龙啸,与那双沉静的眸子对上时,眼底深处那抹只有两人才懂的、混合着欲望、秘密与掌控的幽光,一闪而逝。
龙啸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知道,师娘的突破,意味着他们之间那隐秘的“双修”关系,已被证明有效,且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这把双刃剑,已将她(或许还有他)更深地绑在了这条危险而禁忌的道路上。
前路是更快的修为进境,是更深的沉沦,也是……更不可测的深渊。
夜幕降临,惊雷崖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小宴设在震雷殿前的广场上,数十张石桌摆开,灵果佳肴,虽不奢华,却也丰盛。崖上弟子几乎全员到齐,便是些正在闭关的,也得了消息破例出关,前来道贺。
陆璃换了身更为正式的月白绣青鸾纹广袖长裙,发髻高绾,戴着全套的碧玉头面,端坐于主位罗有成身侧,接受着弟子们一轮轮的敬酒祝贺。她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周身那股合道境中阶的圆融气息自然流露,更添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威仪与风采。
罗有成心情极好,素来严肃的脸上也带了笑容,与几位亲传弟子多饮了几杯。他看着身旁容光焕发的妻子,五十八年的心结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龙啸坐在弟子席中,安静饮酒,偶尔与身旁的韩方人交谈几句。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主位上那对道侣,看着师娘在师父身边巧笑倩兮的模样,想着山洞中她在自己身下浪叫承欢的媚态,心中那根名为“悖德”的弦,绷得更紧了。
宴至中酣,陆璃起身,举杯环视众人,声音清越:“今日妾身侥幸突破,全赖夫君平日教导、诸位同门扶持,亦是苍衍福泽。借此杯酒,愿我惊雷崖一脉,英才辈出,道途昌隆!也愿诸位弟子,勤修不辍,早证大道!”
“敬师娘(师伯)!”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热烈而祥和。
然而,在这片喜庆之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那突破合道境中阶的陆璃,心中转动着不同的念头?
而听雷轩的卧房内,欢宴散尽,红烛高烧。
罗有成带着几分酒意,握着陆璃的手,看着她烛光下愈发娇艳的容颜,心中涌起久违的柔情与冲动。
“璃儿……”他声音有些沙哑,“今夜……”
陆璃依偎进他怀里,手指轻轻抚过他胸膛,语气柔媚:“夫君,妾身今日突破,心中欢喜。只是……刚刚破境,真气尚需稳固,不宜……过度劳累呢。”她抬起盈盈水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暗示,“不若……夫君再容妾身调息几日,待境界稳固,再……好好陪伴夫君,可好?”
罗有成闻言,心中那点燥热稍退,升起一丝怜惜。是了,刚突破境界,确需时间稳固,是自己心急了。他搂紧妻子,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璃儿你且好生调息,稳固境界要紧。”
“多谢夫君体谅。”陆璃将脸埋在他肩头,唇边却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她需要时间,去细细体味这突破带来的全新力量,去巩固这得来不易的境界。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更有效、更隐秘地利用与龙啸之间那独一无二的“双修”机缘。
毕竟,合道境中阶……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窗外,惊雷崖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五年平静的修行时光,随着陆璃的这一次突破,被悄然打破。新的波澜,正在这看似喜庆的夜色下,缓缓酝酿。
而那双连接着师娘与弟子、跨越了伦常与禁忌的隐秘纽带,也将因为这次突破的“成功验证”,变得更加牢固,更加……危险。
道途漫漫,欲壑难填。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高的境界,还是更深的深渊?
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第一百一十九章 师命远行
惊雷崖的清晨,雷云比往日更低沉些。细雨如丝,裹着崖间特有的清冽与电荷微麻的气息,无声润泽着黑褐岩壁与顽强附着其上的苔藓。听雷轩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中,檐角垂落的雨线串成珠帘,将轩内灯火晕染得柔和温润。
龙啸踏着湿滑的石阶来到听雷轩外时,雨势恰好转密。他收了真气护罩,任由几缕雨丝沾上衣襟,带来沁肤凉意。守在轩外的杂役弟子见他,躬身行礼,低声道:“龙师兄,掌脉与夫人在内厅等候。”
微微颔首,龙啸推门而入。
轩内暖意扑面,驱散了门外雨寒。厅堂不算大,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描绘雷云山雨的墨画,笔意苍劲;窗边一盆青翠的“雷纹竹”长势正好,叶片上细密的银白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正中一张黑檀木圆桌,罗有成与陆璃对坐,桌上摆着清茶两盏,白气袅袅。
罗有成今日未着掌脉袍服,只一身简单的深青常服,头发束得整齐,独目沉静,正端着茶盏细品。陆璃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袭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衣裙,外罩月白薄衫,乌发松松绾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姿态娴雅。见龙啸进来,她抬眼望来,唇角勾起温婉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只有龙啸能读懂的幽邃。
“弟子龙啸,拜见师父,师娘。”龙啸上前,躬身行礼。
“来了,坐吧。”罗有成放下茶盏,指了指桌旁空着的圆凳。
龙啸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御气境巅峰的打磨,让他气息沉凝如山,即便静坐,周身也隐隐有雷火真意流转,只是被《冰心鉴》敛得极好,不显锋芒。
罗有成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片刻,独目中流露出满意之色,缓缓开口:“啸儿,自你五年前炎州历练归来,这五年间,修行勤勉,进境扎实,如今已是御气境巅峰。为师看在眼里,甚慰。”
“全赖师父教导,弟子不敢懈怠。”龙啸沉声应道。
“嗯。”罗有成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可知,你当年带回的那位甄姑娘,如今修为如何了?”
龙啸心中微动。这五年间,他每隔一两月便会去翠竹苑探望甄筱乔,见她从最初修炼《青木培元诀》的生涩,到后来的顺畅,再到气息日渐凝实,进步堪称神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那时她已明心境巅峰,周身木灵之气圆融活泼,距离御气境只差临门一脚。
“弟子三月前去翠竹苑时,甄师妹应是明心境巅峰。”龙啸如实答道。
罗有成却摇了摇头,独目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错了。前日我因些琐事,与姚师弟碰面,闲谈了几句。他提及甄师侄,言语间颇有感慨——她如今,已是御气境初阶。”
御气境初阶!
龙啸眸光一凝,心中掀起波澜。
快!
太快了!
苍衍派弟子,自问道境初阶起步,突破明心境,再到突破御气境,资质中上者,一般需八到九年光阴;便是如凌逸师姐那般天纵奇才,当年也用了六年有余。自己五年前从问道境初阶到御气境初阶,看似只用了五年,但那其中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机缘”?与师娘隐秘的“双修”,秘境中粉红怪树的奇遇,狱龙斩雷火铸身的淬炼,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弟子可得。
可甄筱乔呢?她入翠竹苑时,不过刚刚完成水转木的异变,修为几乎从头开始。五年,仅仅五年,不靠外物奇遇,只凭自身苦修与木脉道法,便从一介凡人直达御气境初阶!这般速度,莫说在木脉,便是放眼整个苍衍派七脉年轻一代,也堪称惊世骇俗!
她心中那团复仇之火,究竟化作了何等恐怖的修行动力?那蓝发之下的木属灵根,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天赋?
见龙啸神色震动,罗有成叹了口气,道:“你也觉着快,是吧?姚师弟说起时,也是感慨万千。此女心志之坚,毅力之韧,实属罕见。木脉《青木培元诀》本就讲究厚积薄发,循序渐进,她能五年破境,固然有天赋异禀之故,但那份近乎自虐的刻苦,亦是关键。姚师弟说,她除了必要功课与休息,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于修炼,静室中一坐便是数日,后山林间导引,风雨无阻。”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你也知道,御气境,便可御剑飞行,有了初步自保之力。依照门中惯例,弟子修至御气境,便该外出游历,磨砺心性,寻找机缘,印证所学。昨日姚师弟与我商议,甄师侄也有游历之意,木脉亦支持她出去走走。只是……”
罗有成独目直视龙啸,语气郑重:“她身世特殊,心结深重,初入御气境,修为尚浅,独自远行,难免令人担忧。想到你与她有缘,当年是你将她救出,这些年来也时有探望,彼此算得上熟悉。这趟历练,你可愿与她同行?一来互相有个照应,二来……你修为高出她许多,经验也更丰富,沿途可多加指点看顾,莫让她走了岔路。”
龙啸几乎没有犹豫,颔首道:“弟子谨遵师命。甄师妹之事,弟子亦有责任。”
“好。”罗有成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正要再说,一旁一直静静聆听的陆璃,却轻轻放下了手中茶盏。
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她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望向龙啸,唇角笑意依旧温婉,声音也柔和:“啸儿又要出门了?这一去,怕是又要数月甚至经年吧?”
龙啸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回师娘,历练时日长短,需看行程与际遇,弟子亦难预估。”
陆璃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沉默片刻,才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若若前些日子也与我提过,说她御气境巅峰已稳固多时,静极思动,也想出去走走。听说你要陪甄姑娘出行,便吵着也要同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身为母亲的无奈与宠溺:“这丫头,这几年也出落成大姑娘了,性子却还是跳脱。你是不知,自她修为精进,名声渐起,已有好几拨别脉的青年才俊,或是家中长辈,明里暗里来探口风,想着结亲呢。”
陆璃说到这里,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龙啸一眼,留下意味深长的余韵,却没有再说下去。
龙啸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微一沉。罗若的心思,这些年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身负狱龙斩之秘,与师娘更有那不容于世的牵扯,前路迷雾重重,实不愿也不该将任何人牵扯进自己这潭浑水。罗若天真烂漫,值得更好、更纯粹的未来。
“咳。”罗有成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语气严肃了几分,“我派虽不禁弟子情爱婚配,但大道未成,过早沉溺于儿女私情,终究是小道。若若年纪尚轻,道途方长,不必急于一时。你我当年,不也是一百三十余岁,修为皆至凝真境后,方才结为道侣么?”
陆璃闻言,侧目白了丈夫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嗔意,七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再言语。
罗有成也不在意,转向龙啸,继续吩咐:“甄姑娘既是木脉弟子,此番出行,你需尊重她的意愿与木脉安排,莫要越俎代庖。但既同行,便要担起师兄之责,多加照拂,遇事多商量,展我雷脉宽厚同门之谊。”
“至于若若……”他略一沉吟,“她既非孩童,修为也足够自保,非要跟着去,便去吧。让她出去见识见识,磨磨性子也好。只是你需多费心,看着她些,莫让她任性胡来。碧波潭那边,李师妹处我自会去说。”
“弟子明白。”龙啸沉声应下。
“嗯。”罗有成点点头,独目中精光微闪,“你如今御气境巅峰,距离凝真境只差一步。此番外出,既是护持同门,亦是自身机缘。多走走,多看看,于破境或有裨益。只是切记,狱龙斩之事,关乎重大,须谨慎动用,更不可令其有失。”
“弟子谨记。”龙啸再次郑重应诺。
事情便如此定下。
罗有成又叮嘱了几句外出需注意的细节,诸如如何与各地盟友联络,如何避开某些已知的险地,遇到邪修如何应对等等。龙啸一一记在心里。
谈话将尽时,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反倒更阴沉了些。罗有成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崖外翻滚的云海与偶尔窜动的电蛇,背影如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去吧。回去好生准备,定下行程后,告知为师一声。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是,师父。”龙啸起身行礼,又向陆璃躬身,“师娘,弟子告退。”
陆璃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底深处的幽光,在昏暗的天光与室内灯火的交织下,显得格外复杂难明。
龙啸不再停留,转身退出听雷轩。
门外,雨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雷电过后的清新气息。他站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
甄筱乔御气境初阶了,要出去历练。
罗若也要同去。
自己这趟远行,护持同门是名,寻觅破境机缘是实,而肩上那狱龙斩的镇魔之责,更是无时无刻不悬在心头。
前路迢迢,不知又将遇到怎样的风雨。
他迈步走下石阶,朝着自己石屋的方向行去。脚步沉稳,一如这五年来无数次走过这段路。
只是这一次,离去在即,崖间的风雷之声听在耳中,似乎也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而听雷轩内,陆璃倚在窗边,望着龙啸逐渐消失在雨雾山径中的挺拔背影,手中那方素白丝帕,被她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罗有成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温声道:“璃儿,可是不舍若若出门?”
陆璃回过神,松开丝帕,顺势靠入丈夫怀中,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女儿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只是……有些担心。”
罗有成轻拍她的背,安慰道:“有啸儿在,无妨的。那孩子稳重,靠得住。”
“嗯……”陆璃低声应着,闭上了眼。
靠得住么?
她心中那潭幽深的水,泛起只有自己知晓的涟漪。
小狼狗又要走了。
刚刚突破合道境中阶的喜悦,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双修虽好,确能让她修为精进,但这终究是一条缓慢而隐秘的路。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来稳固境界,来冲击更高的层次。
不急,不急。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路还长,时日还多。
只是那即将空寂下来的后山秘洞,与未来一段时日里,体内真气增长速度的放缓,仍让她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空落与焦躁。
窗外,惊雷崖的天空,云层再度汇聚,隐隐又有雷声滚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新的旅程,即将在这蓄势的雷云下,悄然启程。
第一百二十章 情愫初绽
龙啸收拾妥当,狱龙斩以粗布重新裹好负于背上,又将几瓶丹药、几套换洗衣物和必要的干粮符箓收进背囊。临出门前,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一处高架——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狭长的木匣,匣面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脚步一顿,走上前去,将那木匣取下。
拂去积尘,打开匣盖。内里丝绸衬垫依旧柔软,一柄通体粉红、剑镡雕花、剑身共生奇花的仙剑静静卧在其中,光华内蕴,如梦似幻。
正是八年前玄冥秘境中得来的那柄无名仙剑。
龙啸看着它,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淡笑。当年为了此剑,与木脉田霖闹得不愉快,自己执意带回,结果八年来,除了最初尝试祭养无果后,便束之高阁,再未动用。自己时常往来木脉探望甄筱乔,也未曾再见过那位田霖师兄,听说他多年前便已外出游历,至今未归。
“甄师妹是木脉弟子,修《青木培元诀》,真气属性与此剑相合。”龙啸心中思忖,“此剑在我手中明珠暗投,或许……赠予她正合适。”
他不再犹豫,将粉红仙剑连匣一起背在背后。随即便出了石屋,驾起狱龙斩,朝着翠竹苑方向飞去。
苍衍派内,各脉弟子往来穿梭,或御剑,或徒步。不少弟子见到龙啸,皆点头致意。这些年龙啸修为精进,御气境巅峰的气息沉凝厚重,更因当年炎州之事与狱龙斩的存在,在年轻一代中声名颇著。
很快,翠竹苑那片葱茏的谷地已在眼前。龙啸按下遁光,落在谷口石碑前。
然而,还未等他迈步入谷,谷内隐约传来的议论声便随风飘入耳中。
“……又是雷脉那个龙啸!他怎的又来寻甄师妹?”
“听说了么?甄师妹要外出历练,竟是与龙啸同行!还有水脉的罗若师妹!”
“可恶……甄师妹入门五年,向来娴静守礼,怎的偏偏与那雷脉的龙啸如此亲近?这次还要与他一同出去……”
“就是!我木脉难道无人了么?我修为也已至御气境初阶,陪甄师妹出去绰绰有余!师父为何不让我去?”
“周师兄,你小声些……不过也是,甄师妹那般品貌,又是蓝发异相,我脉上下谁不……”
声音渐低,但那股混杂着嫉妒、不满与失落的气息,却弥漫在谷口。
龙啸面色如常,恍若未闻,径直踏入谷中。
沿途遇到的翠竹苑弟子,见到他,神色各异。有勉强点头招呼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好奇打量的。几名年轻些的弟子聚在不远处竹林下,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频频瞟来。
龙啸目不斜视,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往听竹轩方向走去。
还未到听竹轩,便见前方紫竹林外的空地上,围了数人。
甄筱乔一袭青色弟子常服,蓝发以木簪绾起,身姿亭亭,正被三名青年弟子围着。她神色娴静,唇角带着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浅笑,耐心听着面前师兄们的话语。
“甄师妹,外出历练凶险难测,你方才突破御气境,修为尚需稳固,何必急于一时?”一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的青年劝道,“门规只说御气境弟子可外出历练,又非强制。你留在苑中,有师父师娘教导,有诸位师兄看顾,修行岂不更安稳?”
正是木脉陈松。他说话时目光灼灼盯着甄筱乔,毫不掩饰关切。
另一名年纪稍长、气质稳重的弟子接口,语气诚恳:“筱乔师妹,若你真想出去见识,不如……我去与师父说说,由我陪你前往。我踏入御气境已有四年,经验还算丰富,又是木脉同门,彼此功法熟悉,照应起来也更方便。总好过……”他顿了顿,目光瞟向走来的龙啸,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孙乾。他话说得委婉,但维护木脉“颜面”之意明显。
最右侧一名年纪最轻、面容尚带稚气的弟子周科,也连连点头:“是啊甄师姐!外面坏人可多了!你跟龙师兄出去,他、他毕竟是雷脉的,功法属性都不同,万一遇到危险,配合起来哪有自家师兄默契?”
甄筱乔待他们说完,才微微敛衽,声音清柔却清晰:“多谢三位师兄关怀。筱乔明白诸位好意。”
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只是,此番外出,是师父与罗师伯共同定下。龙师兄修为高深,经验丰富,更于我有救命之恩,由他同行照拂,筱乔心中安稳。”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功法属性……木雷虽异,却也有相生之处。况且历练本为拓宽眼界,印证所学,与不同道脉师兄交流,亦是机缘。筱乔心意已决,还望师兄们体谅。”
陈松脸色一黯,还想再说什么,孙乾却已伸手轻拍他肩膀,摇了摇头。他看向甄筱乔,叹道:“既然师妹已决意,我等便不再多言。只是出门在外,务必万事小心。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讯回苑。”
“多谢孙师兄。”甄筱乔颔首致谢。
此时,龙啸已走到近前。
“龙师兄。”甄筱乔转向他,微微欠身。
“甄师妹。”龙啸还礼,又对孙乾三人点头示意,“孙师兄,陈师兄,周师弟。”
孙乾三人神色复杂地回礼。陈松盯着龙啸背上的巨刃轮廓,又看看他沉静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甄师妹可准备好了?”龙啸问道。
“已收拾妥当。”甄筱乔手中提着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
“那便出发吧。罗师妹已在查验处等候。”
两人正要离去,龙啸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后取下那个狭长木匣。
“甄师妹,此物赠你。”他将木匣递过。
甄筱乔微微一怔,双手接过:“这是……”
“打开看看。”龙啸道。
周围尚未散去的孙乾、陈松等人也好奇望来。
甄筱乔依言打开匣盖。
粉红色的温润光华流淌而出,剑镡处绯红鲜花雕工精致,剑身上几朵共生小花仿佛在微微颤动。浓郁的草木灵韵瞬间弥漫开来,与翠竹苑的环境隐隐共鸣。
“这是……”孙乾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八年前玄冥秘境中,龙师弟所得的那柄仙剑?”
陈松也认了出来,脸色变了变。当年秘境之事,虽已过去多年,但此剑形制特殊,令人过目难忘。他自然也听说过田霖师兄因此剑与龙啸产生的龃龉。
“正是。”龙啸点头,“此剑属性偏木,在我手中闲置多年,未免可惜。甄师妹修木属道法,或可合用。”
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匣中仙剑,伸出纤指,轻轻抚过剑身。
触手温润,剑身微震,发出一声极轻的、宛如花苞绽放的嗡鸣。
她眼中掠过一丝异彩,低声道:“此剑……名‘情愫’。”
龙啸浑身一震,愕然看向她:“你说什么?此剑有名?”
甄筱乔抬起头,眼神清澈:“是。剑告诉我……它叫‘情愫’。”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并非真的言语,而是一种……感觉。握住它时,自然而然便知晓了。”
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八年!此剑在他手中八年,他尝试祭养,却如对顽石,毫无反应。掌门息剑真人亲自查验,集合诸脉长老之力,亦未能探知其名讳来历。如今甄筱乔甫一接触,竟脱口道出剑名?
难道……此剑当年在秘境“疑似认主”,认的并非自己,而是……与木属性灵根有特殊关联之人?又或者,甄筱乔的蓝发异相与特殊体质,才是触动此剑的关键?
他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甄筱乔已握住剑柄,将“情愫”从匣中取出。
她手腕轻转,挽了几个基础剑花。粉色剑光流转,轨迹优美灵动,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她周身温润的木灵之气浑然一体,仿佛这柄剑本就该在她手中。
舞罢,甄筱乔心念微动,尝试将一缕青翠的草木真气渡入剑身。
异变陡生!
“情愫”剑身光华大盛,那粉红色的莹润光泽流水般波动起来。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长达四尺的剑身竟从中间“断开”,不,并非真的断裂,而是如同精妙的机关般,分成了九截!
每一截长约四寸余,依旧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连接着,首尾相衔,形成一条柔韧的、由九节粉色“剑段”组成的奇异兵刃,随着甄筱乔手腕轻抖,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蜿蜒舞动,破空声轻微却凌厉,粉色光华连成一片梦幻的光带。
“九节鞭?!”陈松失声惊呼。
孙乾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龙啸更是怔在原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剑……竟能变形?自己持之八年,从未发现!
甄筱乔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适应了这种变化,手腕一抖,九节鞭倏然回转,重新“咔哒”几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拼接还原为长剑形态,光华敛去,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龙啸,将“情愫”递还,语气认真:“龙师兄,此剑太过贵重,更能变化形态,绝非寻常灵宝。筱乔……不敢收。”
龙啸回过神来,摇头道:“此剑在我手中明珠暗投八年,若非今日赠你,只怕永远尘封。你能感知其名,催动其变,正说明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宝剑赠佳人,正得其主,何来贵重之说?师妹收下便是。”
甄筱乔依旧摇头,神色恳切:“师兄救命之恩未报,岂能再受此重宝?况且我初入御气境,修为浅薄,持此神兵,恐惹人觊觎,反成祸端。还是师兄自己留着,待日后……”
“日后什么?”龙啸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修雷法,已有雷属仙器狱龙斩,此剑于我无用。你既与它有缘,便该是你之物。至于修为……正因你初入御气,需一柄趁手兵刃防身。此剑灵性内蕴,可刚可柔,变化由心,再适合你不过。师妹莫要再推辞。”
两人你推我让,言辞恳切,皆是真心为对方考量。
孙乾、陈松等人在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既震惊于仙剑之神异,又酸涩于甄筱乔与龙啸之间的默契与关切,更暗叹龙啸气度——如此重宝,说赠便赠,毫不留恋。
最终,甄筱乔见龙啸态度坚决,知他心意已定,再推拒反显矫情。她双手接过“情愫”,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了龙啸一眼,敛衽郑重一礼:
“既如此……筱乔愧领。谢龙师兄赠剑之情。此恩此情,筱乔铭记。”
龙啸伸手虚扶:“师妹不必多礼。时辰不早,我们该去与罗师妹会合了。”
甄筱乔点头,将“情愫”小心收入腰间新配的剑鞘中——那剑鞘亦是青色,与她的衣裙相得益彰。
两人向孙乾等人告辞,在木脉一众弟子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并肩走出翠竹苑。
谷外天光正好,清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龙啸御起狱龙斩,缓缓升空。
甄筱乔也御起刚获得的“情愫”,飞于他身侧,青色衣袂与天蓝长发在风中微扬。她低头,看向“情愫”剑身,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着粉色剑鞘温润的光泽,与那名为“情愫”的仙剑,隐隐共鸣。
前路迢迢,历练伊始。
而这柄尘封八年、今日方绽光彩的仙剑,又将在这段旅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唯有前行,方知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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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苑谷口,孙乾、陈松、周科等人仰望着那道远去的暗金遁光,久久无言。
陈松一拳砸在身旁竹干上,震得竹叶簌簌落下,恨恨道:“可恶……凭什么!”
孙乾叹息一声,拍了拍他肩膀:“龙师弟……确非常人。那剑在他手中八年蒙尘,师妹一触即知玄机。或许,这便是天命所归吧。”
他望向天际,那道遁光已化作小小黑点,没入苍茫云山之间。
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预感,悄然滋生。
此番三人同行,前路恐非坦途。而那柄名为“情愫”的仙剑,或许……将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第一百二十一章 北境寒途
苍衍派山门查验台,由数名执事弟子轮值看守,负责记录弟子出入、查验身份玉牌。龙啸与甄筱乔抵达时,罗若已在此等候多时。
“龙师兄!甄姐姐!”罗若远远瞧见两道遁光落下,立刻欢快地挥手迎了上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劲装,外罩月白披风,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腰间悬着湛蓝的“潋滰”剑,身姿窈窕,眉目清丽,笑起来时眼眸弯弯,灵动依旧。
“罗师妹久等了。”龙啸微微颔首。
“罗妹妹。”甄筱乔也浅笑致意。五年相处,罗若是她在苍衍派中除龙啸外最亲近之人,这份温暖她虽不善表达,却始终记在心里。
值守的执事弟子验过三人玉蝶包裹,简单询问了去向后,便挥手放行。
走出山口禁制范围,眼前豁然开朗。苍衍盆地外是连绵的苍翠山峦,更远处则是广袤无垠的平野与天际线。
“咱们去哪儿?”罗若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龙啸。
龙啸略一沉吟,看向甄筱乔:“甄师妹可有想去之处?”
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北方,声音轻而坚定:“筱乔听闻,北境之地广袤荒凉,多有险地秘境,亦常是邪修流窜藏匿之所。既有历练之意……或可往北。”
罗若立刻拍手附和:“北境好呀!听说那边虽冷,但景色壮阔,还有许多上古遗迹呢!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我听说凌师姐这些年也常在北境活动,好像在查什么要紧事。咱们若是去了,说不定能遇上她!”
凌逸。
这个名字让龙啸心中一动。五年未见,那位清冷如冰的师姐,不知如今修为到了何等境界?她当年独自前往北境调查,如今仍在彼处,恐怕所查之事绝不简单。
“北境确是多事之地,历练、寻踪皆可。”龙啸最终点头,“那便往北。”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御器而起。
龙啸脚踏暗金狱龙斩,紫金雷火尾焰在身后拉出一道流光;甄筱乔驾驭粉色“情愫剑”,剑光温润,带着草木清气;罗若湛蓝剑光流转,清涟水意弥散。
三道遁光划破长空,朝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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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之路,起初尚见人烟。
城镇村庄如星点散布,农田阡陌纵横,偶有修士遁光掠过。但越往北,地势渐高,气候转寒,人迹便愈见稀少。
十日之后,三人已完全进入北境范围。
天地间一片苍茫。
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云层厚重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大地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举目望去尽是刺目的白。山峦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陡峭嶙峋,如同巨兽的脊骨。寒风如刀,裹挟着冰粒与雪沫呼啸而过,即便有真气护体,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好冷……”罗若缩了缩脖子,往掌心哈了口气,清涟真气在体表流转,化作淡淡的水蓝光膜抵御严寒,“这里的灵气也好暴烈,混杂着冰雪与……某种阴寒的气息。”
龙啸亦有所感。北境灵气确实与中原、炎州皆不相同,冰寒刺骨,却又隐含着一股蛮荒古老的肃杀之意。他体内雷火真气本能地微微躁动,似在与这环境对抗,又在《冰心鉴》的调和下缓缓适应。
甄筱乔静立一旁,冰蓝色长发在寒风中微扬。她修炼木属功法,本不喜这等极寒之地,但“情愫剑”贴在腰间,传来温润的暖意,与丹田内青翠的木灵之气隐隐呼应,竟让她在这冰天雪地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平和。
“此地不宜久留,先寻一处避风所在。”龙啸望了望天色。铅云更沉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不是真正的雷霆,而是狂风卷过冰谷的轰鸣。
三人降低飞行高度,贴着一道冰川峡谷的边缘前行。两侧冰壁高耸,晶莹剔透,折射着天光,瑰丽而又森然。谷底是厚厚的积雪与散落的黑色巨岩,一些嶙峋的冰柱如利剑般倒悬。
正飞行间,龙啸忽地心头一凛。
几乎同时,左侧冰壁上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中,猛地窜出一道白影!
那东西速度极快,身形在雪色中几乎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同两点鬼火,死死锁定三人。它形似巨狼,却比寻常狼妖大上两倍有余,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白色长毛,四爪踏在冰壁上如履平地,张口便喷出一股冰蓝色的寒流,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凝成无数冰晶尖刺,朝着三人暴射而来!
“小心!”龙啸低喝,身形骤停,狱龙斩已握在手中。
罗若反应极快,“潋滰”剑出鞘,湛蓝剑光化作一道水幕屏障挡在身前。冰刺撞上水幕,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水幕剧烈波动,却未被击破。
甄筱乔在罗若身侧,并未慌乱。她冰蓝色的眼眸锁定那疾扑而来的白影,右手已按在“情愫”剑柄上。
妖兽一击不中,毫不停滞,借冰壁一跃,凌空扑向看似最“弱”的甄筱乔!它猩红的眼中闪过狡黠残忍的光芒,显然具备不低的灵智——正是相当于人族明心境的“启智境”妖兽!
“甄姐姐!”罗若惊呼,想要挥剑相助。
“让她来。”龙啸沉声道,目光紧紧盯着甄筱乔。他看得出,这妖兽虽凶悍,但气息尚在启智境范畴,以甄筱乔御气境初阶的修为,加上“情愫剑”之助,足以应付。这正是检验她实战能力与仙剑威能的绝佳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白毛巨狼已扑至甄筱乔头顶,腥风扑面,利爪闪烁着冰寒光芒,直抓她天灵!
就在此时——
“铮!”
一声清越剑鸣,并非金铁交击之音,而似花枝轻颤、藤蔓舒展的自然之响。
甄筱乔手腕一抖,“情愫”剑应声出鞘。粉红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却在弧线未尽的瞬间,剑身从中“断开”——不,是变幻!
九截粉色的剑段首尾相连,柔韧如灵蛇,瞬间延伸至丈余长,在空中蜿蜒一转,竟不是格挡,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反卷向巨狼扑来的前肢!
“嗤啦——!”
粉色光带与白色狼爪交错而过。没有硬碰硬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入皮毛筋骨的轻响,伴随着妖兽痛楚的嘶嚎!
巨狼前肢被九节鞭的尖端扫过,带起一蓬血花与碎毛。它吃痛,攻势一滞,猩红眼中凶光大盛,竟不顾伤势,扭身张口,一道更凝练的冰蓝吐息喷向甄筱乔面门!
甄筱乔神色不变,脚下步法轻移,身形如风中柔柳般向后飘退半步,同时手腕再抖。
九节鞭凌空回转,并未收回,反而借着回旋之力,第二、第三节剑段陡然加速,如同毒蛇摆尾,自侧面狠狠抽向巨狼腰腹!
“啪!噗!”
鞭身击中皮肉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轻响同时传来。巨狼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壁上,震得冰屑簌簌落下。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但腰腹处已明显凹陷,行动已然不便。
甄筱乔并未追击。她手腕轻振,九节鞭如臂使指,倏然收回,在空中重新拼接为长剑形态,“咔哒”归鞘。
整个战斗过程不过三五息。
从妖兽突袭,到甄筱乔以九节鞭形态两击重创敌手,干净利落,精准高效。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简洁有效的攻击与闪避。
罗若看得呆了,小嘴微张:“甄姐姐……好厉害!那鞭子……太灵活了!”
龙啸眼中亦闪过赞许。甄筱乔的实战表现比他预想的更好。她显然深谙木属道法“柔韧”“生发”之要义,将“情愫剑”九节鞭形态的灵活多变发挥得淋漓尽致,以柔克刚,以巧破力。更难得的是她心境的沉稳——初次对敌启智境妖兽,面对生死危机,竟能做到毫无慌乱,判断精准。
那头白毛巨狼瘫在冰壁下,喘息粗重,猩红眼睛死死盯着甄筱乔,充满怨毒与不甘,却已无力再战。
它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威胁呼噜,前肢与腰腹的伤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痕迹,又被寒气迅速冻结成冰。
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干净利落的两击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右手依旧轻按在“情愫”剑柄上,剑鞘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与体内青翠的木灵真气隐隐呼应。
她看着那妖兽。
五年前李家坳石屋中的黑暗与肮脏,父亲甄裕倒在血泊中圆睁的双眼,老管家甄福临死前抓住她衣袖的枯瘦手掌……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最终凝聚为眼前这头野兽垂死挣扎的猩红眼睛。
妖兽的眼中,只有纯粹的、属于猎食者的凶残与垂死的疯狂。
而她的眼底,是一片冰封的深潭,潭底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甄姐姐,它好像不行了……”罗若小声说道,看着巨狼奄奄一息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这是妖兽,是敌人,若非自己三人实力足够,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她们。
龙啸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甄筱乔。他知道,这一剑,必须由她自己来刺。
甄筱乔缓缓抽出“情愫”。
粉红色的剑身在铅灰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剑镡处的绯红鲜花雕工精致如生。她手腕微转,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轻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宛如花苞在风中摇曳的嗡鸣。
她向前迈了一步。
冰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风吹起她天蓝色的发丝,几缕掠过苍白的脸颊。青色衣裙在寒风中贴附身形,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巨狼似乎感知到死亡的逼近,挣扎着昂起头,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咆哮,口中残余的冰蓝寒气混合着血沫喷出,尚未及远便消散在风中。
甄筱乔在它身前五步处站定。
冰蓝色的眼眸,对上猩红的兽瞳。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手腕轻抬,剑尖向前——不是凌厉的直刺,也不是刁钻的斜挑,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带着几分轻灵意味的点刺。
粉红色的剑光如一线流霞,穿透寒风与飘散的雪沫,精准地没入巨狼眉心正中。
“噗。”
轻响。
没有鲜血狂喷,没有惨烈挣扎。剑尖刺入的刹那,巨狼猩红的眼瞳骤然扩散,最后一丝凶光迅速黯淡,化作死寂的灰败。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压在积雪上,不再动弹。
甄筱乔抽剑。
剑身纤尘不染,唯剑尖处缀着一滴殷红的血珠,在粉红色剑光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一点红梅。
她垂眸看了一眼剑尖的血,手腕轻振。
血珠无声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红色的坑,旋即被寒气冻结。
“情愫”归鞘。
粉红色的光华敛去,剑鞘温润如常。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
罗若轻轻吸了口气,看向甄筱乔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敬意。她知道甄姐姐身负血仇,心性坚韧,却没想到她在实战中能如此冷静果决——不是残忍,而是一种剥离了多余情绪的、纯粹的“解决”。
龙啸点了点头,走上前,俯身检查了一下巨狼的尸体。这妖兽皮毛厚实,骨骼坚硬,尤其是那对利爪与喷吐冰寒气息的能力,在北境这等环境中确实是不错的猎手。可惜遇到了已为御气境的甄筱乔。
“是‘冰鬃狼’,北境常见的启智境妖兽,通常独行,擅长潜伏突袭。”龙啸直起身,看向两女,“皮毛爪牙可作材料,但价值不高。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他抬手一引,紫金色的雷火真气化作一道细流,将冰鬃狼的尸体卷入旁边一处冰缝深处,又以碎冰积雪粗略掩埋,暂时掩盖了气息。
“走吧,先离开这条峡谷。”
三人重新御器而起,贴着冰壁向上攀升,很快飞出了这条狭窄的冰川峡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原,远处依稀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
又向北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愈发昏暗。北境的冬日本就短暂,加之今日云层厚重,才过申时,便已如同黄昏。
“前方有灯光。”龙啸目力最强,率先望见雪原尽头、一座矮山脚下,隐约闪烁着零星灯火,在漫天风雪中如同指引的星辰。
“是个小镇!”罗若也看到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在冰天雪地中飞行了大半日,即便是修士,也渴望一处能遮风避寒、补充给养的落脚点。
三人加速飞去。
临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座小镇,规模不大,估摸着只有百余户人家。房屋多是原木与石块垒砌,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灰色炊烟。小镇外围有一圈简陋的木栅栏,入口处立着一座歪斜的牌坊,上面挂着的木牌字迹已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霜叶”二字。
“霜叶镇……”罗若念道,“名字还挺有诗意。”
三人按下遁光,落在镇外百步处,步行前往。修士在外行走,若非必要,一般不直接御器闯入凡人聚居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栅栏入口处,一名裹着厚重皮袄、胡须上结满冰碴的老者正缩在一间小木亭里,抱着个暖炉打盹。听到脚步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三名衣着单薄、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立刻清醒了大半。
“三位……是仙师?”老者连忙起身,语气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北境苦寒之地,修士并不少见,但如此年轻、且气质卓然的却不多。
“老丈有礼。”龙啸微微颔首,“我等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镇中可有客栈?”
“有有有!”老者连连点头,伸手指向镇内,“顺着这条主路一直走,最大的那栋两层木楼就是‘霜叶客栈’。掌柜姓胡,人实在,价钱也公道。”
“多谢。”
三人步入镇中。
街道狭窄,积雪被踩得结实,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微光。两侧房屋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透出昏黄的灯光与人语声。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气、炖煮食物的味道,以及北地特有的、混合着冰雪与皮毛的粗犷气息。
没走多远,便看到了老者所说的“霜叶客栈”。确实是一栋较大的两层木楼,门前挂着两盏防风油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门楣上挂着一块厚实的木匾,刻着“霜叶客栈”四个大字,漆色已有些剥落。
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不算宽敞,摆着七八张原木方桌,此刻已有四五桌客人,多是风尘仆仆的行商或猎户打扮,正围坐吃喝,低声交谈。靠墙的柜台后,一个面容憨厚、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哟,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龙啸背后那用粗布包裹、却依旧轮廓惊人的巨刃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
“住店,两间房。”龙啸道,“再备些热食。”
“好嘞!”掌柜麻利地抽出登记簿,“两间上房,一日五十文,包早晚两餐。热食马上就好,三位先坐。”
龙啸付了银钱,三人寻了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很快,一名系着围裙的妇人端来了热茶和一碟烤饼。饼是粗麦混合了些许肉末烤制,外表焦黄,热气腾腾,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罗若倒了三杯茶,先递给甄筱乔一杯:“甄姐姐,暖暖身子。”
甄筱乔接过,轻声道谢。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指尖传来暖意,让她冰蓝色的眼眸也柔和了些许。
龙啸则端起茶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其余几桌客人看似寻常,但他敏锐的灵觉却能察觉到,其中至少有两三人身上带着淡淡的真气波动,虽不强,但确为修士。在这北境边陲小镇,倒也不算稀奇。
正饮茶间,旁边一桌几名猎户打扮的汉子谈话声隐约传来。
“……真他娘的邪门,那鬼东西神出鬼没的,老子设了三处陷阱,连根毛都没捞着!”
“可不是!王老二他们队上个礼拜在林子里撞见了,折了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听说那‘玄蛛’的丝,比精铁还韧,刀砍不断,火烧不烂,要是能弄到一些,卖给那些炼器的仙师,可就发财了!”
“发财?省省吧!那玩意儿是能随便碰的?沾上一点丝,整个人都能被裹成茧子,吸干精血!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玄蛛……”龙啸心中微动。
龙啸心中一动,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玄蛛”……这个名字,让他瞬间联想起了某些隐秘而旖旎的画面。
——昏暗山洞,夜明珠光晕柔和。师娘陆璃那双修长笔直、丰腴雪腻的腿,包裹在一种奇异的黑色织物之中。那袜子长及腰部,两支一双连在一起,非纱非绸,薄如蝉翼,却隐隐带着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纹,在珠光下泛着幽暗哑光,紧紧贴附在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触手滑腻微凉,却又异常柔韧。他曾听师娘带着一丝慵懒笑意提起过,此物名唤“玄蛛丝袜”,乃是采用极北苦寒之地一种罕见妖物“玄冰鬼面蛛”的蛛丝,辅以特殊秘法炼制而成,不仅穿着舒适,更能轻微增幅腿部灵力运转,兼有防护之效,颇为珍贵难得。
原来,这“玄蛛”,便是“玄冰鬼面蛛”么?听这几名猎户所言,此物凶险异常,蛛丝坚韧无比,能裹人吸髓……与师娘那旖旎诱人之物,竟是同源?只是未经炼制,野性凶残。
他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师娘的玄蛛丝袜从何而来?是她自己购置,还是……有人赠与?此物既然产自北境,或许此番,能有所发现。
他放下茶杯,侧身转向那桌谈论正酣的猎户,抱拳道:“几位大哥,打扰了。方才听几位提及‘玄蛛’,可是北境林中出没的妖物?”
几名猎户见这气质不凡的年轻修士搭话,先是一愣,随即那为首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连忙放下酒碗,客气回道:“这位仙师说得不错,正是那‘玄冰鬼面蛛’!这鬼东西近半年来在镇子东北三十里外的‘老鸦岭’一带闹得凶,神出鬼没,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连我们这些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了。”
另一名精瘦汉子接口,心有余悸:“那蛛丝邪门得很,黑色透明,细得几乎看不见,横在林间,人畜一不小心撞上,立刻就会被缠住,越挣扎裹得越紧,然后……那鬼蜘蛛就会从暗处爬出来……”他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老鸦岭……”龙啸默念,又问道,“可知那玄蛛大致修为?数量几何?”
络腮胡汉子摇头:“具体修为我们这些凡人哪里看得透,只知凶得很,速度快,吐丝无声无息。数量……应该不止一只,但似乎各有地盘,通常是单独遇上。王老二他们那次撞见一只,就差点全军覆没。”
龙啸点点头:“多谢几位相告。”他取出几块碎银放在猎户桌上,“请几位喝碗酒,驱驱寒。”
猎户们连忙道谢,看向龙啸三人的眼神更添敬畏——随手拿出银钱,又打听妖物,多半是要去“为民除害”的仙师了。
龙啸转回身,看向对面二女。
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消息。罗若则眨眨眼,压低声音问:“龙师兄,你对那玄蛛有兴趣?听起来很危险啊。”
龙啸略一沉吟,道:“既然路过此地,听闻妖物为害乡里,我等修士,既有能力,当为民除害,亦是历练本意。你们以为如何?”
罗若立刻挺起胸膛,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我觉得该去!咱们三个,两个个御气境巅峰,一个御气境,还怕几只蜘蛛不成?正好试试我这几年新练的剑法!”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潋滟”剑。
甄筱乔看向龙啸,冰蓝色的眸子深处似有微光流转,声音轻而清晰:“筱乔愿随师兄前往。除妖卫道,亦是修行。”
她没说出口的是,任何能增长实力、积累实战经验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复仇之路,需要更多的磨砺与力量。
龙啸见二女皆无异议,点头道:“好,那便如此定下。今夜好生休息,明早出发,前往老鸦岭。掌柜——”
他招手唤来掌柜,又加了些银钱,嘱咐准备些耐储存的干粮和清水。
饭菜很快上齐,热气腾腾的炖肉、烤饼和蔬菜汤,虽不算精致,却分量十足,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实在。三人安静用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明日行动的细节。
龙啸吃着东西,心中念头却并未停歇。
为民除害,自然是首要。
但这玄蛛……
他想起师娘陆璃那双包裹在玄蛛丝袜中的长腿,想起她每次穿着此物时,眼中那混合着诱惑与某种隐秘得意的光芒。此物显然对她而言,并非单纯的衣物饰品,或许另有些用途?若能取得新鲜的、品质上佳的玄冰鬼面蛛丝……
这念头在心头盘旋,但他并未说出口。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甄筱乔。
龙啸收敛心神,将杂念压下。《冰心鉴》悄然运转,灵台复归清明。
明日,老鸦岭。
无论是为民除害,还是为了心中的小九九,这一趟,都势在必行。
只是北境苦寒,妖物凶险,需得万事小心。
夜深,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龙啸盘膝坐于榻上,并未立刻入定。他反手握住背上狱龙斩的刀柄,感受着刀身深处那被重重封印的“齑炀”残渣。在此地,魔渣异常安静,似乎对此处的冰寒气息有所忌惮。但他不敢大意,依旧以《冰心鉴》配合自身雷火真气,缓缓温养、镇压。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声响。
远处老鸦岭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蛰伏着未知的凶险。
而在那客栈温暖的被褥之下,龙啸掌心,那些旧日的伤痕,似乎又在隐隐发烫。
前路,总是与风雪和危机相伴。
但他早已习惯。
第一百二十二章 蛛穴寒渊
霜叶镇的晨光来得极晚,铅灰色的天幕仿佛被冻住,迟迟不肯透亮。寒风卷着细雪,在镇中狭窄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龙啸三人在客栈简单用过早饭,便收拾行装,御器而起,朝着镇东北三十里外的老鸦岭方向飞去。
出了镇子,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雪原无边无际,低矮的灌木丛被积雪压弯了腰,露出零星深褐色的枝桠。远处,老鸦岭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清晰——那是一道连绵起伏的山岭,主峰陡峭如鸦喙,两侧山脊延伸出无数皱褶深谷,仿佛巨鸦展开的黑色羽翼。山体多裸岩,黑色岩石与皑皑白雪交错,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就是那里了。”龙啸按下遁光,落在老鸦岭外围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上。他目力运极,扫视前方。山岭深处雾气更浓,隐隐有淡黑色的瘴气缭绕,与普通雪雾不同,带着一股阴寒腥臊的气息。
罗若、甄筱乔也相继落下。
罗若打了个寒噤,并非因为冷,而是那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好重的妖气……这玄蛛盘踞此地,看来不止半年了。”
甄筱乔静立一旁,冰蓝色长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丹田内青翠的草木真气缓缓流转,与周遭冰寒死寂的环境隐隐对抗,却又奇异地从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顽强挣扎的波动。“山林虽被妖气侵染,但地脉深处,仍有草木根系存活。”她轻声道,“木气虽弱,尚可感应。”
龙啸点头:“木能感知生机死气,于寻踪探秘有独到之效。师妹可试着感应妖气最浓、生机最弱之处,那便是玄蛛巢穴所在。”
甄筱乔闭目凝神。冰蓝色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她将一缕草木真气缓缓渡入脚下雪地,顺着岩缝向下渗透,如同无形的根须,向着山岭深处蔓延。草木真气对生机极其敏感,此刻在这片被妖气笼罩的山岭中,那些尚未完全枯死的植物根系、蛰伏的小虫、深埋的草籽……都成为她的“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东北方一处幽深的峡谷。“那里。妖气如墨,生机近绝。且……有极为浓郁的阴寒蛛丝气息残留,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罗若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处峡谷入口狭窄,两侧峭壁高耸,怪石嶙峋,谷内光线昏暗,积雪颜色都显得更深沉,仿佛连白雪都被染上了不祥的灰黑色。“看着就邪门。”她握紧“潋滟”剑柄,湛蓝剑鞘传来温润水意,驱散心头那点寒意,“走吧,早点解决,早点回去喝热汤!”
龙啸当先迈步:“跟紧我,留意脚下和空中。玄蛛吐丝无声无息,且蛛丝近乎透明,极难察觉。”
三人呈品字形,龙啸在前,甄筱乔在左后,罗若在右后,保持数步距离,小心翼翼地朝着峡谷入口行进。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腥臊的气息便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味道,令人作呕。谷口堆积着厚厚的积雪,但雪面上隐约可见一些凌乱的拖拽痕迹,以及零星散落的、已经冻僵发黑的小型动物骸骨。
踏入峡谷,光线陡然昏暗。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向内倾斜,遮蔽了大半天空,只在极高处留下一线铅灰色的天光。谷底怪石林立,积雪覆盖下形状狰狞,如同蹲伏的巨兽。风从谷口灌入,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诡异的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停。”龙啸忽然抬手,示意身后二人止步。
他目光锐利,盯着前方数丈外、一块半人高黑色岩石的上方空处。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以他御气境巅峰的灵觉,却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并非天地灵气,而是某种带着阴寒粘滞属性的妖力残留。
他屈指一弹,一缕细如发丝的紫金色雷火真气激射而出,射向那处空档。
“嗤——”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只见那缕雷火真气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迸发出几点微弱的火花。紧接着,空气中浮现出一道近乎透明、却隐隐折射着幽暗光泽的黑色丝线,细若游丝,横亘在两块岩石之间,被雷火灼烧处迅速焦黑、断裂,飘落在地,竟发出金属般的轻响。
“蛛丝!”罗若低呼,“果然很难看见!”
“不止一道。”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扫视四周,木属真气对生机与“结构”的敏感,让她能隐约“感知”到那些纵横交错、近乎无形的死亡陷阱,“前方十步内,至少有三道,高低错落,封住了去路。”
龙啸面色凝重。这玄冰鬼面蛛的蛛丝,果然如猎户所言,坚韧异常,且带有极强的粘性与阴寒毒性。若非他们灵觉敏锐,又有甄筱乔木气感应,贸然闯入,恐怕瞬间就会被缠住。
“我来开路。”龙啸上前一步,右手虚握,掌心紫金色雷火真气凝聚,化作一柄尺许长的雷光短刃。他挥动短刃,雷火交织的刃光精准斩向那几道无形的蛛丝。
“嗤嗤嗤!”
雷火真气,蛛丝遇之即燃,迅速化为焦黑灰烬。但龙啸也察觉到,斩断这些蛛丝所需的力道,远超寻常精铁丝线,且蛛丝断裂时,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有毒,闭气。”他低喝一声,体内《冰心鉴》运转,澄澈心神,同时雷火真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毒气隔绝。
甄筱乔与罗若也立刻闭住呼吸,以真气内循环。甄筱乔周身泛起淡青色的木灵光晕,生机勃勃,将试图侵染的阴寒毒气缓缓化去;罗若则催动清涟真气,在口鼻处形成一道微凉的水膜,过滤空气。
清除掉入口处的蛛网,三人继续深入。峡谷蜿蜒曲折,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蛛网也越发密集。起初只是零星几道,到后来,几乎每走几步就要清理一片。两侧岩壁、头顶石隙,随处可见悬挂的、半透明的黑色蛛网,有些网上还粘着早已风干的鸟兽残骸,在幽暗中显得格外瘆人。
“这得有多少蜘蛛……”罗若一边以“潋滟”剑湛蓝剑光斩断一片垂落的蛛网,一边嘀咕,“感觉整个峡谷都被它们织成窝了。”
“巢穴应该不远了。”龙啸沉声道。他感应到,前方的妖气浓度正在急剧攀升,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也浓烈到几乎实质化,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上,令人极不舒服。
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三人呼吸为之一窒。
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无数黑色蛛丝编织而成的“宫殿”!那并非建筑,而是无数粗细不一的蛛丝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缠绕着谷中的巨石、枯木,形成一个高达十余丈、覆盖方圆数十丈的庞大网状结构。蛛丝并非完全透明,而是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座沉寂的黑色巢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死寂。
巢穴表面,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玄冰鬼面蛛!
小的仅有巴掌大,通体漆黑,背甲上生着惨白色的鬼面花纹,八只复眼在幽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点;大的则有磨盘大小,肢节粗壮,口器开合间露出森白獠牙,滴落着粘稠的毒涎。它们大多静止不动,仿佛与巢穴融为一体,唯有那无数点猩红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冰冷而贪婪。
粗略一扫,数量不下数百!其中绝大多数气息在通灵境,但巢穴外围有几只体型明显大上一圈、气息更凝实的,已然是启智境。而在巢穴最深处、那网状结构的中心位置,隐约盘踞着一团更为庞大的阴影,气息晦涩深沉,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化形境!虽未化人形,不会人言,但妖力之雄浑,已然堪比人族御气境修士!
“嘶……”罗若倒吸一口凉气,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这……这也太多了吧?!”
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蛛群,瞳孔微缩,但神色依旧沉静。她缓缓抽出“情愫”剑,粉红色的剑光在幽暗的巢穴前显得柔和却坚定。“木克土,亦能束缚。我以木气编织罗网,限制它们行动。罗师妹,你以水法浸润蛛丝,使其沉重迟滞,并护住我等周身,抵御毒气与蛛丝偷袭。”
龙啸反手握住背上狱龙斩的粗布刀柄,猛地一扯!
“嗤啦!”
布帛碎裂,暗金色的狰狞刀身暴露在阴寒的空气中。刀身之上,炽白雷弧与暗金火焰纹路次第亮起,混合了雷霆威严与地火暴烈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将周遭弥漫的阴寒妖气都逼退数尺!
“我主攻,破开巢穴,斩那化形蛛妖。”他声音沉如铁石,眸中紫金色雷火跳跃,“按计划行事,速战速决,莫要恋战!”
话音未落,巢穴中的玄蛛仿佛被狱龙斩的气息激怒,齐齐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尖啸,令人头晕目眩!
紧接着,最外围的数十只通灵境玄蛛率先动了!它们八足划动,在垂直的蛛网上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朝着三人飞扑而来!尚未及身,张口便喷出一道道细如牛毛、却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如同疾风暴雨般罩下!
“动手!”龙啸低吼,狱龙斩悍然挥出!
一道半月形的紫金色刀罡呼啸而出,并非斩向蛛群,而是狠狠劈在三人前方数丈的地面上!轰然巨响中,雷火真元炸裂,地面坚冰与碎石被掀起,形成一道混杂着雷火之力的狂暴气墙,将第一波毒针尽数挡下、熔毁!
与此同时,甄筱乔动了。
她足尖轻点,身形翩然后掠数步,拉开距离。左手捏诀,右手“情愫”剑凌空虚划。粉红色的剑光并未激射而出,而是随着她剑势牵引,化作无数道纤细柔韧的淡青色光丝,如同初生的藤蔓嫩芽,自她剑尖迸发,没入脚下雪地之中!
“苍衍木道·青木罗生!”
地面微震!下一瞬,以甄筱乔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雪地之下,陡然钻出无数青翠欲滴、却坚韧无比的灵力藤蔓!是纯粹由木属性真气凝成,却栩栩如生,叶片舒张,迎着扑来的玄蛛疯狂生长、缠绕!
冲在最前的十几只玄蛛猝不及防,八足瞬间被藤蔓缠住!藤蔓上附着的勃勃生机与木灵之气,与玄蛛体内的阴寒妖力剧烈冲突,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玄蛛嘶叫着挣扎,锋利如刀的肢节斩断几根藤蔓,但更多的藤蔓前仆后继地缠绕上来,转眼间便将它们捆成了一个个青翠的“茧”,动作陡然迟滞!
“苍衍水道·清涟雨霖!”罗若娇叱一声,“潋滟”剑湛蓝光华大作。她剑指苍穹,引动周遭水灵之气,谷地上空迅速凝聚出一片淡蓝色的云气,随即,淅淅沥沥的灵雨飘洒而下!
这雨水并非普通雨水,而是蕴含精纯清涟真气的灵液。雨水落在蛛网上,那些原本坚韧滑溜的蛛丝顿时变得湿润、沉重,粘性大增;落在玄蛛身上,则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它们体表的妖力护甲,使其行动越发笨拙;而落在龙啸和甄筱乔身上,则化作清凉温润的护膜,驱散阴寒毒气,补充消耗的真元。
得到罗若水法辅助,甄筱乔的木藤束缚效果大增。她冰蓝色的眼眸专注无比,剑诀变幻,那些青色藤蔓随之分化、交织,竟在三人前方临时构筑起一道藤蔓之墙,将后续涌来的玄蛛暂时阻隔!
“干得漂亮!”龙啸赞了一声,眼中厉色一闪。时机已到!
他不再理会那些被藤蔓缠住的通灵境玄蛛,身形暴起,如同一道紫金色雷火流星,径直冲向巢穴深处那团庞大的阴影!沿途试图阻拦的启智境玄蛛,被他以狱龙斩随手劈飞,雷火刀罡所过之处,蛛丝焚毁,妖躯焦黑!
“嘶——!!!”
巢穴中央,那团庞大的阴影终于动了!伴随着一声震得整个峡谷都在颤抖的尖锐嘶鸣,一头庞然大物从层层蛛网中显露身形!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房屋的巨型玄冰鬼面蛛!通体甲壳呈现深沉的暗蓝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背甲上的鬼面花纹不再是简单的白色,而是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的惨绿色,八只复眼大如灯笼,猩红光芒几乎要滴出血来!最骇人的是它的口器,四对獠牙交错开合,流淌下的毒涎落在岩地上,竟腐蚀出嗤嗤作响的坑洞!
化形境妖蛛!虽未化人,但妖力澎湃,已然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黑色寒毒领域!
它显然被龙啸的直冲激怒,八足猛地一蹬巢穴主体,庞大身躯竟以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凌空扑起,张口便喷出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如实质的黑色蛛丝!这蛛丝不再是纤细透明,而是粗如儿臂,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冰晶,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如同一条狰狞的冰霜巨蟒,噬向龙啸!
“来得好!”龙啸不闪不避,眼中战意勃发。狱龙斩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被他双手握紧,体内紫金色雷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刀身!
一刀斩出!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与属性的绝对克制!紫金色的刀罡与幽蓝冰霜蛛丝悍然对撞!
“轰——咔啦啦啦!!!”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能量光华爆开!冰与火、阴寒与暴烈、妖力与真元,在这一刻疯狂湮灭、对冲!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巢穴外围的蛛网撕得粉碎,无数通灵境玄蛛被掀飞出去,砸在岩壁上骨断筋折!
幽蓝蛛丝在雷火刀罡的灼烧下迅速消融、崩解,但其中蕴含的化形境妖力也极为磅礴,竟将刀罡阻了一阻!
趁此间隙,那化形蛛妖已然落地,八足如矛,狠狠刺向龙啸!同时,它腹部急剧收缩,竟是要再次喷吐蛛丝,且这一次,蛛丝未出,那股锁定神魂的阴寒杀意已让龙啸皮肤刺痛!
“龙师兄小心!”远处,罗若惊呼,想要挥剑救援,却被几只启智境玄蛛死死缠住。甄筱乔亦被大量通灵境玄蛛围攻,木藤之墙摇摇欲坠,只能勉强自保。
千钧一发之际,龙啸眼神一厉,竟是毫不退避!他脚下步法诡变,以毫厘之差避开两根刺向要害的蛛足,同时左掌闪电般拍出,掌心之中,一抹暗金色的火焰纹路骤然亮起——赫然是融入他真气的火属本源之力!
一掌印在化形蛛妖刺来的另一根蛛足关节处!雷霆为主,暗金火焰无声渗透,并非灼烧外表,而是直接侵入甲壳缝隙,顺着妖力经脉直攻其妖核所在!
“嘶——!!!”化形蛛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那根蛛足瞬间僵硬,表面甲壳浮现出蛛网般的焦黑裂纹,暗金火焰自内部透出,疯狂灼烧它的妖力与生机!这是龙啸结合狱龙斩雷火属与自身雷法,自创的招式,专攻敌人内部,防不胜防!
蛛妖剧痛之下,动作难免一滞,喷吐蛛丝的节奏也被打乱。
龙啸岂会放过这等良机?狱龙斩再次抡起,这一次,刀身之上雷火纹路交织到了极致,发出低沉如龙吟的轰鸣!
刀光如匹练,携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狠狠劈向化形蛛妖那颗狰狞的头颅!
化形蛛妖猩红的复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它猛地仰头,试图以最坚硬的背甲硬抗,同时剩余七足疯狂刺向龙啸,欲要同归于尽!
“铛——!!!”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狱龙斩重重劈在蛛妖背甲正中!暗金色的刀锋与深蓝甲壳激烈摩擦,迸溅出无数火星!雷火真气与阴寒妖力疯狂对冲,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僵持仅仅一瞬。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蛛妖背甲上那惨绿色的鬼面花纹中心,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同瘟疫般蔓延,瞬间遍布整个背甲!
“轰!!!”
雷火刀罡彻底爆发!炽白的雷霆与暗金的火焰自裂痕中狂涌而入,瞬间吞噬了蛛妖庞大的身躯!它剩余的嘶嚎被淹没在爆炸的轰鸣中,八足无力地抽搐着,猩红的复眼迅速黯淡。
待到雷火光焰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具焦黑破碎、冒着青烟的巨大尸骸。
龙啸落地,微微喘息。方才连续爆发,又以掌法奇袭,对他真气消耗不小。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扫向其余玄蛛。
首领毙命,剩余的玄蛛顿时陷入混乱。那些启智境的尚有凶性,嘶叫着继续扑来,但通灵境的已开始本能地退缩,向巢穴深处逃窜。
“除恶务尽!”龙啸低喝,狱龙斩再次挥动,清理残余的启智境玄蛛。罗若和甄筱乔压力大减,也各施手段,剿杀逃窜的妖物。
战斗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谷地中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数百玄蛛,伏尸遍地。焦黑的、冰冻的、缠绕藤蔓的……形态各异,但生机已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腥臭与草木清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三人聚到化形蛛妖的尸骸旁。罗若看着那庞大的焦黑尸体,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总算解决了……这大家伙真难缠。”
甄筱乔气息微促,面色略显苍白。持续维持大范围木藤束缚,对她心神与真气消耗极大。
龙啸看向四周。战斗虽然激烈,但巢穴主体——那庞大的蛛丝网状结构,并未被完全摧毁,依旧矗立在谷地中央,只是许多地方被雷火烧穿,显得有些残破。
“玄蛛丝……”他目光落在那泛着幽暗光泽的蛛丝上。这些蛛丝,尤其是化形蛛妖和几只启智境玄蛛所吐的丝,品质极高,坚韧无比,且自带阴寒属性,是炼制法衣、绳索、甚至某些特殊法器的上佳材料。
“我们平分。”龙啸道,开始动手采集。他以真气小心切割那些粗壮的主丝,尤其是化形蛛妖巢穴核心处的蛛丝,色泽深黑近乎墨蓝,触手冰凉柔韧,隐有光华流转,显然是品质最佳的部分。
罗若也兴高采烈地帮忙,专挑那些细密均匀的丝网:“这些丝又轻又韧,编织法衣最合适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回去让娘亲帮我看看,说不定能炼制出很棒的护身宝衣呢!”
甄筱乔默默收集着散落各处的、相对完整的蛛丝束。她动作细致,将一缕缕蛛丝理顺、卷好。冰蓝色的眼眸低垂,心中思忖:这些蛛丝,尤其是那化形蛛妖的丝,蕴含精纯的阴寒妖力,若以木属真气缓缓淬炼、吸收其中精华,或许能助她稳固御气境初阶的修为,甚至向中阶迈进一小步。复仇之路,需要力量,任何能提升实力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龙啸将最粗壮、品质最好的几束墨蓝色蛛丝单独收起,用特制的玉盒装好。这些蛛丝,无论是韧性、灵力传导性还是其中蕴含的阴寒属性,都远超寻常。他想起师娘陆璃那双玄蛛丝袜……若以此等极品蛛丝,找专门匠人制作,是否也能做出师娘那样的玄蛛丝袜?若是送给甄师妹…………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很快,三人将有价值的蛛丝采集完毕,各自收好。粗略估算,每人所得,若是卖给擅长炼器的门派或坊市,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更何况其中还有化形境材料,有价无市。
“此地不宜久留。”龙啸望了望天色,峡谷内本就昏暗,此刻更是如同黄昏,“血腥气和妖气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立刻离开。”
罗若和甄筱乔点头。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清理了战斗痕迹,龙啸以雷引火,焚烧了那些可能污染环境的蛛妖尸体和毒液,而后御器而起,朝着峡谷外疾飞而去。
离开老鸦岭,回到相对开阔的雪原上空,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望去,那道幽深的峡谷如同大地上的一道黑色伤疤,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任务完成,为民除害,还有收获!”罗若心情颇好,笑道,“接下来去哪儿?继续往北,还是找个地方修整一下?”
龙啸略一沉吟:“先回霜叶镇休整一日。甄师妹真气消耗不小,需调息恢复。之后……再定行止。”
他看向北方更深远处的茫茫雪原与隐约的山峦轮廓。凌逸师姐这几年一直在北境活动……或许,接下来该试着寻访她的踪迹了。
甄筱乔默默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北方,那里风雪更盛,天地苍茫。
但她知道,每一步,都离复仇更近一点。
无论是修炼,还是历练。
三人遁光划破北境阴沉的天空,朝着来路疾驰而去。身后,老鸦岭的峡谷渐渐隐没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唯有那被清剿一空的玄蛛巢穴,与三人背囊中沉甸甸的蛛丝,见证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
新的收获,新的思绪,与依旧漫长的前路,都在这归去的遁光中,悄然承载。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冰丝赠暖
霜叶镇的夜,比白日更寒。
风声穿过木窗缝隙,呜呜作响,如泣如诉。客栈的油灯在桌角摇曳,投下昏黄跳动的光影。
龙啸独坐房中,面前的桌上摊开两束墨蓝色的蛛丝。
丝质冰凉柔韧,触手生寒,在灯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仿佛凝结了老鸦岭深处最纯粹的冰寒与妖力。他指尖拂过丝束,真气微探,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近乎实质的阴寒灵气,与蛛妖生前的凶戾截然不同,反倒有种沉静如渊的质感。
这两束丝,是化形玄冰鬼面蛛的腹丝,品质最佳,长度也足够。
他静坐片刻,将蛛丝仔细收好,起身推门而出。
客栈大堂已空,只有柜台后掌柜抱着暖炉打盹。龙啸未惊动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踏着积雪覆盖的街道,朝镇子西头走去。
白日里他向客栈掌柜打听过,镇西有位姓“墨”的老匠人,虽以前是凡人出身,却因机缘巧合得了些粗浅的炼器法阵法门,也算修道之士,专精于处理妖兽材料,尤其擅长炼制丝织物,在霜叶镇乃至周边几个小镇都颇有名气。
转过两条窄巷,便见一处低矮的木屋。屋前未挂招牌,只在门楣上悬着一枚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屋内隐隐透出火光与叮当轻响。
龙啸抬手,以指节轻叩木门。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苍老却精神矍铄的脸探出来,花白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点寒星。老人身上罩着件油光发亮的皮围裙,手上沾着些淡金色的粉末。
“找谁?”老人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墨老?”龙啸抱拳,“晚辈龙啸,听闻墨老擅炼丝织,特来请教。”
老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那用粗布包裹却依旧轮廓惊人的巨刃上顿了顿,又落在他脸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进来吧,屋里暖和。”
屋内比外观暖和许多,正中一座形似丹炉却更为精巧的铜制器皿正燃着幽蓝色的火焰,散发出温和的热力。四周墙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丝线、织物半成品,有的流光溢彩,有的朴实无华,皆隐隐散发着不同的灵气波动。墙角堆着些未经处理的兽皮、骨骼、筋络,空气中混杂着兽腥、药草与火焰的气息。
“坐。”墨老指了指炉边一张矮凳,自己则在一张堆满工具的木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说吧,什么料子?想炼什么?”
龙啸从怀中取出那两束墨蓝色蛛丝,置于案上。
墨老眼睛倏地一亮,伸手拈起一丝,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端轻嗅,眼中精光更盛:“玄冰鬼面蛛的腹丝?还是化形境的!好东西啊!”他抬头看向龙啸,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这玩意儿可不好弄,老鸦岭那头大家伙,被你宰了?”
“侥幸。”龙啸语气平淡。
墨老嘿嘿一笑,也不深究,只将蛛丝在掌中摊开,细细观察其纹理与光泽:“这丝……阴寒入骨,却又柔韧至极,兼有蛛妖生前妖力浸润,是炼制护身软甲、束缚类法器的绝佳材料。你想炼什么?护心镜?捆仙索?还是……”
“袜子。”龙啸打断他。
墨老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古怪:“……袜子?”
“嗯。”龙啸点头,“长袜,薄如蝉翼,贴合腿形,直至腰际,要能传导真气,兼具保暖防护之效。要两双。”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炉中幽蓝火焰跳跃的轻微噼啪声。
墨老盯着龙啸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白胡子乱颤:“袜子!哈哈哈……玄蛛丝袜!老夫还以为这玩意儿早就没人记得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止住,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龙啸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意:“小子,你这不是第一次见玄蛛丝袜吧?”
龙啸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前辈何出此言?”
“嘿,装什么傻。”墨老将蛛丝放回案上,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个油亮的烟斗,填上烟丝,就着炉火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烟,“玄蛛丝袜……百多年前,曾在北境乃至中原部分女修中小范围流行过一阵子。那时有些女修喜欢猎捕玄冰鬼面蛛,取腹丝炼制此物,一来因其轻薄坚韧、可随真气变化贴合腿形,二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暧昧,“二来嘛,这丝袜穿在身上,冰冰凉凉,滑不留手,又能微微增幅腿部灵力运转,走动间光影流动,煞是好看,颇能衬得女子腿足之美。不少女修以此物为私密妆点,甚至……当作闺中情趣之物。”
他瞥了龙啸一眼,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便继续道:“不过后来,许是猎捕玄蛛风险太大,又或是流行风潮过了,这玩意儿渐渐就少人问津了。近几十年,老夫接过炼制玄蛛丝织物的单子,大多是法衣内衬、护腕束带之类,再没听过有人要炼袜子的。”
他磕了磕烟斗,意味深长地看着龙啸:“怎么,如今这风头……又要刮回来了?还是说……”他拖长了音调,“是你自己想送人?”
龙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北境苦寒,此物可助同伴御寒,兼能增益真气运转,于修行有益。至于其他……晚辈并未多想。”
“哦——修行有益。”墨老拉长了声音,显然不信,却也不再追问,只摇头晃脑道,“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心思,老夫也懒得琢磨。不过这活儿……老夫接下了。”
他重新拿起蛛丝,眼中露出专注之色:“化形玄蛛的腹丝,足够炼两双。样式可有要求?”
龙啸略一沉吟,道:“全凭墨老心意。”
墨老眉毛一挑,咂咂嘴:“那就这样,一双暗金纹……用些凡俗金线融炼入丝,模样别致。至于另一双——”他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小子,我之前做过很多,便做一双墨线的给你,那道线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织工,得顺着腿部真气主脉的走向走线,才能不阻灵力运转,反有引导之效。这样行吧?”
“每一双需取丝三十六缕,以‘冰心融丝诀’炼去其中残存妖煞,保留纯阴寒灵,再以‘柔韧附灵阵’编织成袜,袜口需嵌微型聚灵符,以便穿戴者真气贯通。炼成后,薄如蝉翼,色如墨渊,触手生凉却可随体温暖化,坚韧可挡寻常刀剑劈刺,更能小幅提升腿部真气流转速度……啧,确实是好东西。”
他看向龙啸:“不过,炼制需三日。且费用不菲——玄蛛丝本身珍贵,炼制手法也耗心神。你出个价吧。”
龙啸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放在案上:“此乃‘蕴雷丹’,苍衍雷脉独有,可助修士淬炼真气、稳固心神,对突破小瓶颈亦有助益。一瓶十粒,抵作酬劳,可够?”
墨老眼睛一亮,抓起玉瓶拔开塞子轻嗅,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够!够!苍衍丹药,向来有价无市。这买卖,老夫做了!”
他小心翼翼收好玉瓶,又道:“三日后,日落时分,来取货。”
“有劳前辈。”龙啸起身告辞。
走出木屋时,夜色已深。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冰凉。龙啸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暖光的木窗,心中那点隐约的躁动,似乎也被这北境的严寒稍稍冻结。
他缓步走回客栈,脚步沉稳,心中却反复回响着墨老的话。
闺中情趣之物……
他想起师娘陆璃那双包裹在玄蛛丝袜中的腿,想起她眼波流转间的媚意与隐秘的掌控。
又想起甄筱乔……那冰蓝色的眼眸,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与心底深埋的血仇。
他赠袜,确有实用之由。
但内心深处,是否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晦暗的期待?
他知道。
但不愿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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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眼即过。
这三天,龙啸三人在霜叶镇静心调息。甄筱乔吸纳炼化部分所得蛛丝中的阴寒灵力,修为隐隐又凝实了一分;罗若则将一些品质稍次的蛛丝编织成数条坚韧的束带,准备日后炼制护腕或剑穗;龙啸则打磨心神,将老鸦岭一战所得体悟融会贯通。
第三日黄昏,龙啸独自前往墨老处。
木屋中,炉火依旧。墨老神情疲惫,眼中却带着完成杰作的得意。他递给龙啸两只扁平的木盒,盒身以寒檀木制成,触手温润,表面刻着简易的防护符文。
“看看吧。”墨老点了烟斗,靠在椅背上,“保你满意。”
龙啸先打开左边一盒。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丝绒,其上静静躺着一双玄蛛丝袜。
通体墨黑,近乎半透明,薄得如同蝉翼,却又隐隐流转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仔细看去,袜身织入极细的暗金纹路,那金色并非张扬,而是深深嵌入墨色之中,需在特定光线下微微转动才能瞥见,如同夜幕中偶尔闪现的遥远星辰,含蓄而矜贵。触手冰凉柔滑,似水非水,似纱非纱,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
他又打开另一盒。
这一双,墨色更为纯粹沉静,袜身没有丝毫杂色。然而自袜尖至袜口,沿着腿背中线,嵌着一道比袜身色泽更深、近乎纯黑的墨线。那线极细,却异常清晰,流畅如笔锋一气呵成,顺着腿部自然曲线蜿蜒而上,直至袜口。线质似乎与袜身微有不同,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哑光,仿佛一道沉默的脊线,将整只袜子的形态勾勒得愈发修长挺秀。
两双袜子的袜口处皆嵌着一圈极细的银色符文,微微闪烁,那是聚灵阵的痕迹。
“好手艺。”龙啸由衷赞道。尤其是第二双那道墨线,工整流畅,隐有引导真气之韵,绝非寻常匠人能为。
“嘿,老夫出手,自然不差。”墨老吐了口烟,“两双都一样。穿戴时以真气激发袜口符文,便可自动贴合腿形,大小如意。平日以阴属性灵气或清水温养即可,忌火忌燥。”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小子,送人时……可别说这是‘闺中情趣之物’,就说能保暖防寒、增益修行,懂吗?”
龙啸面不改色,收好木盒,拱手道:“多谢前辈提点。告辞。”
他走出木屋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沉入西山。雪地映着暗红的天光,整个世界仿佛浸在冷冽而暧昧的色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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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罗若和甄筱乔已在一楼大堂等候,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
“龙师兄,你回来啦!”罗若眼睛一亮,“事情办好了?”
“嗯。”龙啸点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甄筱乔。她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弟子服,蓝发以木簪绾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苍白。
三人安静用餐。
饭后,龙啸取出那两只木盒,轻轻推到甄筱乔面前。
“这是……”罗若好奇地凑近。
“老鸦岭玄蛛丝所制。”龙啸打开其中一盒,露出那双暗金纹路的丝袜,又打开另一盒,展示那道墨线设计,“北境严寒,此物通灵,可传导真气运行,令腿部真气运转更顺畅,兼有保暖防寒、韧性防护之效。对修行有益。”
他将两盒都推向甄筱乔:“甄师妹修炼木属功法,腿部经脉真气运转亦是关键。此袜或可助你抵御北境寒气,增益修行效率。两双样式略异,你可换着穿用。”
罗若眨了眨眼,看看两双明显精心设计、华美非常的丝袜,又看看龙啸,再看看甄筱乔,脸上期待的神色渐渐凝住,嘴角微微抿了起来。
她看看那两双袜子,又看看自己空空的面前,小声嘟囔:“龙师兄……就只给甄师姐准备了呀?”
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却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小姑娘藏不住事。
甄筱乔的目光落在盒中那两双丝袜上。
墨色沉静,暗纹流转,那道墨线工整挺秀……皆是上品。
她何等聪敏,岂会看不出这两双袜子耗费的心思?岂会感觉不到龙啸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岂会不明白……这赠礼之下,藏着什么?
她指尖微蜷,停在半空,没有去触碰。
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冬夜的星子被云层遮蔽。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双手,那些撕扯,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却永远刻在骨血里的触感。她记得自己如何像一片破布般被丢弃在房间里,记得彻骨的寒冷比伤痛更早麻木了身体,记得后来每一次照镜子时,都无法直视那具“不干净”的自己。
她修的虽是生机木属功法,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腐烂了。
像这样的东西——这般精美,这般……贴身,这般带着隐秘暗示的东西——
怎配穿在她身上?
龙啸的这份心意,她看得出。可她拿什么去接?
一个残破的、脏污的、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人。
“甄师妹?”龙啸见她迟迟未动,轻声唤道。
甄筱乔回过神来,敛下眼睫,声音轻细而平静:“龙师兄厚爱,筱乔心领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筱乔不敢受。”
她将木盒轻轻推了回去,动作从容,礼数周全,仿佛真的只是婉拒一份过于贵重的馈赠。
罗若愣了愣,看看盒子,又看看甄筱乔,一时忘了自己的小委屈。
龙啸眉头微蹙。他望着甄筱乔低垂的眉眼——那沉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甄师妹,”他语气放缓,“此物于我无用,本就是为你所制。北境苦寒,你修为尚浅——”
“龙师兄。”甄筱乔抬起眼帘,打断了他。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筱乔知道师兄好意。”她的声音依旧轻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只是……筱乔资质浅薄,受不起这般用心的东西。师兄……还是留给更适合的人吧。”
更适合的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极快地掠过一旁的罗若,又垂了下去。
罗若怔住,心里忽然有点发堵。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插不进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沉默的张力里。
龙啸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甄筱乔,望着她垂下的眼睫、微抿的唇、以及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肩膀。
他不明白她为何推拒。但他知道,那不是客套。
“甄师妹。”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却也更缓,“这袜子,我请墨老炼制了三日。用的是化形玄蛛的腹丝,那蛛妖是我们联手所杀。若论功劳,你本有一份。”
他将木盒再次推到她面前,没有用力,却也没有给她再次推回的空间。
“此物于修行有益,是实。我赠此物,为同伴御寒增益,亦是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至于其他……师妹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
这四个字落在甄筱乔耳中,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必多想——可她已经想了。想了太多,太久,想到每一寸骨血都刻着“不配”二字。
她沉默着,指尖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龙啸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坐着,等。
客栈大堂里,油灯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罗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甄筱乔终于伸出手。
她的指尖很凉,触到寒檀木盒面时,轻轻顿了一下。
“多谢龙师兄。”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
她没有再看他。
将两只木盒收入背后时,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却仿佛直接贴在了肌肤上。
——我不配。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但我推不掉。
她知道龙啸的心意是真的,好意是真的,或许连那份她不敢深究的期待也是真的。
可正因为知道,心底那道裂痕才更深。
她只是一个……不干净的人。
收下这份赠礼,就好像在欺骗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能解释什么?能剖开自己最不堪的过往,只为告诉他“我不配”?
不能。
所以她只能收下,只能沉默,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罗若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看看甄筱乔沉静的侧脸,又看看龙啸没有表情的面容,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龙师兄……那我呢?”
她眼巴巴地望着龙啸,既委屈又期盼。
龙啸转过头,看向她。
小姑娘眼里的期待毫不掩饰,却也坦坦荡荡——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大家都是同伴,凭什么甄师姐有两双,自己一双都没有?
龙啸沉吟一瞬,温声道:“罗师妹。”
罗若眨眨眼,等着他说下去。
“并非师兄厚此薄彼。”龙啸语气诚恳,“一则,此袜形制风格……偏于静雅修长,与你灵动活泼的气质未必全然相契。二则……”他顿了顿,似有无奈,“为我炼制此物的匠人墨老,其所擅炼器法阵,专为木属真气流转而设,于水属功法的增益恐有不及,反可能微扰你的清涟真气运行。故而此番未为你制备。”
这第二条,自然是他临时编的。墨老的手法虽偏阴寒,但绝不至于专限木属。只是话已出口,总需圆上。
罗若怔了怔,看着龙啸认真的神情,又看看甄筱乔清冷安静的侧影,心中那点失落与委屈,慢慢化开了些。她撇撇嘴,小声道:“原来是这样……那算了。我还以为龙师兄要排挤小妹呢。”
她说着,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勉强。
甄筱乔静静坐着,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龙啸那第二条理由,她听得明白——是托辞。
可他为何要编这托辞?
是因为察觉了罗若的失落,不忍她难过?还是因为……那两双袜子,从一开始就只打算给一个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是那个“不配”的人,收下这份本不该属于她的好意,然后在心里一遍遍地道歉。
窗外,北风呼啸。
客栈大堂的油灯,晃了一下。
甄筱乔袖中的木盒冰凉,可她心底某个地方,比木盒更冷。
她坐在这暖意融融的客栈里,却觉得自己像是孤身站在那片三年前的破屋中——赤着身子,满身伤痕,永远走不出来。
而龙啸望着她低垂的侧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出。
他只看见她的沉默,却看不见那沉默之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暗流照影
夜沉如墨,霜叶镇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二楼,甄筱乔独自立于房中。桌上铜镜擦得锃亮,映出窗外几点疏星与一张绝美的容颜。她缓缓褪下青色弟子服,又解开中衣系带,任其滑落肩头。
肌肤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肩颈线条优美如天鹅,锁骨下是饱满的峰的曲线,再往下,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这本该是一具令无数人倾倒的躯体。
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一头天蓝色长发上。
这异相,自她出生便伴随着她。父亲甄裕曾说,这发色是上天赐予的独一无二的美丽,却也为此忧心忡忡——边陲之地,异相易惹是非。父亲曾不辞辛苦为她寻来秘法遮掩,却无甚成效。
如今想来,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
美丽是利器,也是祸根。
她想起李家坳石屋中,汤路那贪婪猥琐的目光,那肮脏的手指在她肌肤上游走时的触感,那进入身体撕裂般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屈辱。
镜中的女子,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寒潭翻涌。
美丽又如何?
不过是更容易被觊觎、被掠夺、被践踏的借口罢了。
而如今这副皮囊,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干净的她。
她记得那一夜过后,自己如何在溪水中拼命搓洗身体,搓到皮肤渗血,却依旧洗不去那种脏污的感觉。她记得后来每一次沐浴,都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她记得多少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感觉到那些肮脏的手还在身上游走。
永远都洗不干净了。
她垂下眼帘,打开龙啸所赠的木盒。墨老的手艺确实精湛,两双玄蛛丝袜静静躺在深蓝丝绒上,幽光流转。
她先取出了那双暗金纹路的。
触手冰凉,柔滑如无物。她坐在床沿,褪去鞋袜,露出白皙纤直的腿足。脚踝玲珑,足弓优美,趾甲泛着淡淡的粉。
可这双腿,也曾被强行分开过。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将丝袜套上足尖,缓缓向上拉拽。
冰凉丝滑的触感包裹住小腿、膝弯、大腿。袜身极薄,却异常贴合,仿佛第二层肌肤。那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如同夜色中流淌的暗河,含蓄而矜贵。袜口及至大腿根部,银色聚灵符微微闪烁。穿好双腿后,她心念一动,一缕青翠的木属真气自丹田流出,顺腿部经脉而上,触及袜口符文时,丝袜竟自动调整,更加紧密地贴合腿形,既不勒束,亦不松脱。
真气运转间,丝袜传递来一丝温和的凉意,非但不冷,反而让躁动的草木真气沉静了几分,运行更为顺畅。
她又换上那双墨线设计的。
这一双,墨色更纯粹沉静。那道自袜尖至袜口的墨线,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如同一条沉默的脊线,顺着她腿背中线蜿蜒而上,将她腿部的线条勾勒得愈发修长挺秀。
她站在镜前。
镜中女子,上身仅着一件月白肚兜,下身则被墨色丝袜完全包裹。那双腿在丝袜的勾勒下,线条流畅完美,墨线如笔锋,自足尖起笔,至腿根收势,一气呵成。袜身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又因墨色而显得朦胧神秘,肌肤的白皙与丝袜的墨黑交织,在昏黄灯光下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甄筱乔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绝美的容颜,冰蓝的长发,被墨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
这副皮囊,曾让她在黑岩堡备受宠爱,也曾让她在李家坳遭遇地狱。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
“美又如何?”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是......一副被人踩进泥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皮囊罢了。”
她闭上眼。
父亲甄裕满是血污却依旧慈祥的脸,老管家甄福临死前紧握她衣袖的枯瘦手掌,那些狞笑的邪修面孔,还有龙啸破门而入时,逆光中那双燃烧着雷霆怒火的眼睛......
“教我复仇。”
四字誓言,如在耳畔。
可如今,她却穿着他赠的丝袜,站在镜前,像什么?
像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明明脏透了,还妄想穿上这样精心之物,去配那份她根本不配得到的心意?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
这双被墨色丝袜包裹的腿,此刻看起来如此......引人遐想。
龙师兄送这袜子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不是不懂。
那日在客栈大堂,他推来木盒时目光里的微妙,她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后来对罗若说的那番托辞——什么墨老擅长木属阵法——她一听便知是编的。
他知道。
可他还是送了。
送给她。
为什么?
她不敢想,不愿想。
因为她不配想。
她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抚过腿侧那道墨线。墨老的手艺确实精湛,那道墨线流畅挺秀,贴着腿部真气主脉的走向。她只需微微运转真气,便能感觉到丝袜传递来的温和凉意,引导着木灵之气沉静流转。
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穿在她身上,却像个笑话。
她想起龙啸破门而入的那一日,自己衣不蔽体地蜷缩在石屋角落,浑身青紫,下身血流不止。他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副景象——一个被撕碎、被践踏、脏污不堪的女人。
他亲眼见过。
见过她最狼狈、最肮脏、最不堪的样子。
如今他赠她丝袜,看着她穿上,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同情?是怜悯?还是......
她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可那个念头还是像毒蛇一样钻进来:还是说,他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脏了的、可以随意对待的女人?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不。
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知道的。
那一日,他破门而入时眼中的怒火,是真真切切的愤怒,不是贪婪,不是觊觎,只是纯粹的、干净的愤怒。他将她从地上抱起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伤到她一分一毫。后来一路上,他从未问过那一夜的事,从未让她难堪,从未用任何异样的目光看过她。
他是干净的。
他值得一个干净的女人。
而不是她。
永远不是她。
甄筱乔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自己,额头抵在膝头。
墨色丝袜冰凉柔滑的触感贴着她的肌肤,可她只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穿上中衣,又套上青色弟子服,最后将长裙仔细系好,将那双被玄蛛丝袜包裹的腿严实遮住。
镜中,又变回了那个娴静端庄、衣着整齐的木脉女弟子。
唯有她自己知道,裙摆之下,那冰凉柔滑的触感,与那道沉默的墨线。
也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有多深。
---
同一夜,客栈另一间房内。
龙啸盘膝坐于榻上,狱龙斩横于膝前,紫金色雷火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冰心鉴》心法如清泉淌过识海,试图抚平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涟漪。
然而,今夜的心神,却难得地难以彻底澄澈。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甄筱乔的身影。
不是跪在坟前决绝说“教我复仇”的她,也不是翠竹苑中娴静修行的她,而是那一日,石屋中蜷缩在地的她——衣不蔽体,满身青紫,眼中空茫如死。
那一幕,他永远忘不了。
也正因为忘不了,他赠她丝袜时,心里的念头才那般复杂。
可他更知道,她受过什么。
可他不敢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他只能借着“修行有益”的由头,把心意藏在两双袜子里。
她......会懂吗?
还是说,她会误会?
他想起白日里她推拒时的神情——那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看似平静却紧绷的肩膀。她说“筱乔不敢受”时,声音里那丝极淡的涩意。
那不是客套。
这个念头浮现时,龙啸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见过她最不堪的模样,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他能想象,那件事之后,她如何看待自己——如何觉得自己脏了、坏了、不配被好好对待。
脏的是那些伤害她的人。
他想告诉她这些,却不知如何开口。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像在揭伤疤。
他只能沉默着,将木盒推到她面前,说“师妹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可他自己,想了很多。
窗外风声呜咽。
龙啸睁开眼,眸中紫金色电芒一闪而逝。
他将杂念尽数压下,重新归于沉静。
---
次日清晨,霜叶镇依旧寒风凛冽。
三人于客栈大堂用早饭。罗若精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昨夜未睡安稳。她闷头喝着粥,偶尔抬头看看对面并坐的龙啸与甄筱乔,又迅速低下头。
甄筱乔依旧是一身青色弟子服,外罩月白披风,衣着整齐端庄。她安静地用餐,动作优雅,神色娴静如常。
只是,当她起身时,裙摆微扬。
龙啸目光不经意扫过,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甄筱乔今日换了一双鹿皮短靴,靴筒及踝,靴口收紧。而她行走时,裙摆因动作偶尔掀起寸许,露出了一截被墨色丝袜包裹的小腿——正是那双带墨线的玄蛛丝袜。
袜身薄如蝉翼,墨色沉静,那道墨线自靴口上方隐约可见,顺着她小腿优美的曲线向上延伸,没入裙摆深处。丝袜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微妙对比,衬得那截小腿愈发纤细挺直。
她步履轻盈,行走间裙裾微动,那抹墨色时隐时现,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墨兰,含蓄,却夺目。
龙啸迅速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借饮茶掩饰那一瞬的失神。
可那一截小腿,却像刻在了脑海里。
他想起那一日,她蜷缩在地时,那双腿上满是青紫瘀痕。
如今,那些伤痕应该已经消褪了。
被墨色丝袜包裹着,看起来完好如初。
甄筱乔走到柜台前与掌柜结清房钱,声音清柔有礼。只是转身时,冰蓝色的眼眸似无意般掠过龙啸所在的方向。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瞬。
龙啸看到她眼中那片冰封的深潭,潭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那不是光,更像是一道裂痕,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又迅速掩盖。
甄筱乔则看到龙啸沉静的眸子深处,那抹迅速敛去的、复杂的微光。
罗若放下粥碗,站起身:“我吃饱了。”
她的声音有些闷,径直走向门外,在门口顿了顿,回头道:“龙师兄,甄姐姐,我在镇口等你们。”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筱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静如止水。
可她心里知道,罗若为什么闷闷不乐。
小姑娘的心思藏不住——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被区别对待了。
可甄筱乔宁愿自己才是那个被冷落的人。
可她不是。
龙啸轻叹一声,起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清晨的街道上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甄筱乔走在前方,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抹墨色在小腿处时隐时现。
她走得很慢。
因为她知道,龙啸就在身后三步处。
她知道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每走一步,心里都在无声地说:
你不配,龙师兄喜欢,你便穿给他看,更多的,不要想。
前路风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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