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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105-116)作者:龙扶

[db:作者] 2026-02-27 14:12 长篇小说 4220 ℃

          【苍衍雷烬】(105-116)

作者:龙扶

字数:50343

  第一百零五章 余烬寻踪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炎州西北边地沉郁的天幕。

  只是这光明,映照着的并非生机,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与无声的死亡。甄府废墟之上,余烟袅袅,焦黑的木梁与崩碎的石块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昔日精巧的庭院、雅致的回廊、盛开奇花异草的花园,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与遍布各处的焦黑尸骸。

  龙啸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甄裕冰凉僵硬的尸体。老人圆睁的双目中,最后定格的是不甘、愤怒与对女儿深深的担忧。龙啸沉默地俯身,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他的动作很慢,指尖触及那冰冷皮肤时,微微一顿,随即坚定地抚下。

  掌心,那些在循环梦境中留下的旧痕,似乎在隐隐发烫。

  “先让逝者入土为安。”凌逸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简单调息,恢复了平静,只是白衣下摆沾染了烟尘与几点暗褐色的血渍,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梅痕,刺眼而肃杀。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姿态各异的尸体,有拼死抵抗的护卫,有惊恐奔逃的仆役,有相互依偎的妇孺……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被罗若扶着、倚靠在半截焦黑廊柱下的甄福身上。老管家胸前的伤口虽被罗若以水灵真气暂时封住,但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

  罗若正半跪在甄福身旁,双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华,按在老人胸口,竭力维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真气和心力的持续消耗而有些苍白,眼中却满是执着和不忍。

  龙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废墟中找来几柄尚且完好的铁锹,寻了一处府邸后园尚未被大火完全波及的角落,开始沉默地挖掘。泥土干燥坚硬,混合着砂石,但他挥动铁锹的每一击都沉稳有力,仿佛要将心头那股压抑的怒火与无力感,都倾注进这重复的劳作中。

  凌逸没有旁观。她走到另一侧,素手轻挥,冰寒真气凝聚成锋锐的冰铲,同样开始掘土。她的动作不如龙啸那般充满力量感,却效率奇高,冰铲所过之处,冻土酥松,轻易便被清理开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铁锹与冰铲破开泥土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罗若一边维持着对甄福的治疗,一边红着眼眶,看着师兄师姐沉默的背影,又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老人,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起昨夜花园中龙师兄沉稳的安慰,想起甄筱乔那惊鸿一瞥的蓝发与娴静笑容,想起甄裕豪爽热情的款待……不过一夜之间,鲜活的生命与温暖的府邸,便化为眼前这片冰冷的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深坑已然掘好。

  龙啸和凌逸逐一将能找到的、相对完整的尸身小心地放入坑中。甄裕被单独安放在一个稍小的坑内,龙啸甚至从废墟里找到了那柄断成两截的宝剑,将它放在了老人身边。

  掩埋,填土。

  没有仪式,没有哀乐,只有沉默的黄土逐渐覆盖住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当最后一抔土落下,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并排而立,在这荒凉的边地角落,显得如此孤寂而悲凉。

  “还有二十余人被掳走,生死未卜。”龙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西南方邪修遁逃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得救他们出来。”

  凌逸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中映出青年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混合着怒火与责任的火焰。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些被击杀的共济派邪修尸体旁。

  “救人,需先知敌。”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些黑衣人的尸身,“昨夜来袭者,训练有素,目标明确,撤离果断,绝非寻常流窜邪修。应是吸髓魔人无务,若能找到线索,方能有的放矢。”

  龙啸闻言,也立刻走了过去。罗若见两人开始搜寻线索,轻轻将甄福靠稳,也快步跟上,强忍着对尸体本能的畏惧,帮忙翻找。

  这些邪修身上并无明显标识。衣物是统一的黑色劲装,质地普通,难以追溯来源。兵刃皆是那种制式乌黑长剑,虽阴邪,但工艺并不独特。背囊也大多在战斗中被毁或空空如也,显然对方早有准备,不欲留下追踪痕迹。

  翻找了几具尸体,收获寥寥。只有一些零碎银两、几颗品质低劣的丹药,并无特殊之处。

  直到龙啸在一具被他以狱龙斩震碎内脏而亡的邪修腰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发硬、但保存尚算完好的面饼,散发着粗粮特有的、略带焦香的气息。饼身厚实,边缘不甚规整,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

  “干粮?”罗若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出来做这种事,还自带干粮?”

  “或许是为了避免在沿途城镇购买食物,暴露行踪。”凌逸拿起一块面饼,仔细端详。饼身粗糙,但揉捏得颇为扎实,显示出制作者熟练的手法。她用手指轻轻捻开饼的边缘,观察内部的纹理和气孔。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罗若手下传来。

  只见甄福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的废墟,最后聚焦在龙啸手中的面饼上。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甄管家!”罗若连忙将清涟真气加大渡入他体内。

  甄福艰难地吸了几口气,眼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他死死盯着那面饼,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饼……孙……孙老头……李家坳……”

  “李家坳?孙老头?”龙啸立刻俯身,将面饼凑到甄福眼前,“甄管家,您认得这饼?”

  甄福艰难地点了点头,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是……李家坳……村口……老孙头……独门手艺……他做的饼……揉面时……习惯……三搓一摔……边缘……有……独特的……扭花……”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死死锁在面饼边缘那不甚明显、却隐约能看出一点独特螺旋纹路的痕迹上。“他……只卖给……熟客……和……走远路的……这伙人……定在……李家坳……附近……落脚过……”

  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甄福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枯瘦的手抓住罗若的衣袖,眼神中充满哀求与绝望:“三……三位仙师……求……求你们……救救……小姐……老爷……老爷他……”

  话音未落,那只手无力地滑落。甄福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焦黑天空的方向,与他的主人甄裕一样,充满了不甘与牵挂。

  “甄管家!”罗若惊呼,更努力地催动真气,然而那点生机如同流沙般从她指缝间溜走,再也无法挽回。她颓然收回手,眼圈通红,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我……我救不了他……他心脉早就被阴寒剑气侵蚀断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我的‘清涟润脉术’只能暂时维持,根本续接不上……若是我娘亲在,她的丹术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我……我还不行……”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无力。在真正的生死重伤面前,她所学的治疗法术,显得如此苍白。

  凌逸走到罗若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份沉默的理解本身便是一种支持。她看向龙啸:“李家坳。西南方向,约几十里,是一处位于荒山中的小型村落,位置偏僻,但靠近一条通往更深山区的古道。若邪修以此处为临时据点或补给点,合乎情理。”

  龙啸握紧了手中的面饼,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西南。天光渐亮,那个方向的天空依旧沉郁,层峦叠嶂的暗红色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藏匿着无尽的凶险与秘密。

  “二十多条性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有甄小姐。既然知道了线索,就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弯腰,将甄福的尸身也小心地抱起,安葬在了甄裕的土包旁。让这对忠仆与主君,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相伴。

  做完这一切,龙啸走到废墟中一处尚且完好的水缸旁,掬起冰冷的残水,用力洗了把脸。水珠混合着烟灰从他刚毅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看向凌逸和罗若。

  凌逸微微颔首,已然明白了他的决定。“李家坳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可能只是邪修链条中的一环。需谋定后动。”

  罗若擦干眼泪,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对!我们去把甄小姐和大家救出来!还要让那些坏蛋付出代价!”

  龙啸从怀中取出王猛所赠的“流火传讯符”,略一沉吟,还是将一丝真气注入。玉符微热,无论流火盟内部是否有问题,至少要将情报送出。至于援军……他并不抱太大期望,东南之乱正酣,流火盟能否及时反应尚未可知。

  传讯完毕,他将玉符收起,反手握住背上狱龙斩的刀柄。

  “出发。”

  没有更多言语,三道身影自废墟中腾空而起。龙啸御使狱龙斩,暗金色的“门板”拖曳着紫金尾焰,虽略显沉重,却稳如山岳。凌逸脚踏冰蓝剑光,清冷如仙。罗若湛蓝剑光流转,紧紧跟随。

  他们掠过仍在冒烟的城堡,掠过下方惊魂未定、开始出来收拾残局的零星居民,朝着西南方向,那片层峦叠嶂、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的暗红山影,疾驰而去。

  晨风呼啸,带着未散的血腥与焦土气息,扑打在脸上。

  前路是百里荒山,是可能的邪修巢穴,是救人之路,亦是复仇之途。

  龙啸的眼神,在晨光中,沉静如深潭,却又有雷火在其深处隐隐燃烧。

  李家坳。无论那里等待着的是什么,他们都将去闯一闯。

  第一百零六章 坳中秘奉

  李家坳,藏在炎州西南一片荒山皱褶的深处。

  从高空俯瞰,它就像大地上一道不起眼的疤痕,两侧是裸露着暗红岩层的陡峭山壁,中间夹着一条狭窄、弯曲的谷地。谷底原本稀疏分布着几十户以黑石垒砌的简陋屋舍,开垦出些许耐旱的灰褐色梯田,依靠一条时断时续的暗溪和偶尔的雨水艰难维生。村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树,和树下那个简陋的、用石板搭就的饼摊,曾是这片死寂中为数不多的活气来源。

  但此刻,活气已彻底断绝。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硫磺味的山风穿过坳口,卷起的不是炊烟,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一种更深沉、仿佛骨髓被抽干后遗留的、甜腻而腐朽的诡异气味。

  坳中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面容扭曲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眼窝深陷,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仿佛临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精华被强行抽离的虚无。他们的死状惊人地一致——精血枯竭,骨髓空朽,正是“吸髓魔人”共济派秘法“奉献”后的标志。

  几间较为完整的石屋被临时征用,门口守着两名目光警惕、神色木然的共济派弟子。更多的弟子则沉默地在坳中穿梭,将一具具干尸拖到坳后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地,泼洒着刺鼻的药粉,然后引燃。暗红色的火焰腾起,没有烟雾,只有一种油脂被急速燃烧的滋滋声和更加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迅速地将所有痕迹抹去。

  坳中最大、相对最“结实”的一间石屋内。

  钱光齐盘膝坐在一张粗糙的石板炕上,双目微阖,脸色比起昨夜在黑岩堡时,少了几分激战后的苍白,多了些许异样的红润。他身前,歪倒着两具刚刚彻底失去生机的男子尸体,同样干瘪如柴,但与外面那些村民不同,这两具尸体肌肉轮廓依稀可见生前精壮,正是从黑岩堡掳来的俘虏中,特意挑选出的气血最旺者。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浊气,睁开眼,眼底一丝暗红光芒流转,旋即隐没。运用秘法,强行抽取这两名精壮男子的骨髓精元补益自身,虽不能完全弥补昨夜激战的损耗与催动阵法的代价,但也让他的气息重新稳固在了凝真境中阶,经脉中那种隐隐的虚浮感消退了大半。

  “哼,苍衍派的小辈,还有那凌逸妖女……”钱光齐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屋中带着回响,冰冷而怨毒,“待老夫将‘青红玉圭’之秘参透,功力再进,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墙角。

  那里,甄筱乔双手被特制的黑色绳索反绑在身后,蜷缩在地上,依旧昏迷不醒。鹅黄色的裙衫沾满了尘土与暗褐色的污渍,凌乱不堪,却愈发衬得她裸露出的少许肌肤如玉般白皙。那一头天蓝色的长发散乱铺开,如同流淌的忧郁星河,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惊心动魄的、与这肮脏血腥环境格格不入的美丽。即使昏迷,她精致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长睫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我见犹怜。

  钱光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邪欲。他并非看重美色之人,修炼“噬髓诀”后,寻常的男女之欲早已淡薄。但甄筱乔不同。这女子身具异相,蓝发蓝眸,体质似乎也异于常人,在昨夜掳掠时他便隐隐察觉此女体内似有一股极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蕴。若能以秘法将其“奉献”,抽取其可能蕴含特殊天赋的精髓,对他的修为必定大有裨益,甚至可能有助于参悟那刚到手、尚不知具体用处的“青红玉圭”。

  他站起身,走到甄筱乔身边,枯瘦的手指伸出,想要撩开她额前散乱的蓝发,仔细探查一番。

  “师父。”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惯有的谄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钱光齐动作一顿,收回手,头也不回,语气淡漠:“何事?”

  汤路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从门外躬身进来。他先快速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甄筱乔,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这才转向钱光齐,小心翼翼地道:“师父,您老人家损耗颇巨,方才又行功吸纳,想必需要静心调息,稳固所得。这些琐碎小事,何须您亲自费心?不如……交给弟子代劳?”

  他目光再次瞟向甄筱乔,意思再明显不过。

  钱光齐缓缓转过身,那张因秘法而略显红润、却依旧阴沉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双老眼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冷冷地审视着汤路。

  石屋内气氛陡然凝滞。只有坳后焚烧尸体传来的微弱滋滋声,如同背景噪音。

  汤路被师父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师父,您教导过我们,共济大道,在于‘奉献’与‘获取’的平衡。此女……此女体质似乎有些特异,弟子愿以本派秘法,好生‘探查’一番,若能有所得,定第一时间禀报师父,助师父参悟那玉圭之秘……绝不敢私藏!”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淫邪与占有欲,如何能瞒得过钱光齐?

  “汤路。”钱光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为师告诉过你多少次了?男女皮肉之欢,不过小道,沉溺其中,消磨志气,乱你道心!我共济派立足之本,乃是以他人之‘奉献’,成就我辈之道行!这才是煌煌大道!你盯着此女,究竟是想着‘共济’大道,还是你那裤裆里那点腌臜心思?”

  汤路额角见汗,连忙躬身更低:“师父明鉴!弟子……弟子绝不敢忘本派宗旨!只是……只是觉得此女特殊,或能以……以更‘深入’的方式,探究其本源,为我派大业添砖加瓦……弟子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师父!”他话语急转,试图将自己那点心思包装得高大上一些。

  钱光齐冷哼一声,没有立刻揭穿他这拙劣的表演。他走到一旁,拿起桌上那个黑铁匣子——里面正是从甄府夺来的“青红玉圭”。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匣面,感受着其中隐隐传来的、古老而沉凝的波动,眼神闪烁。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汤路,语气森然:“好。既然你一片‘赤诚’,为师便给你这个机会。”

  汤路闻言大喜,几乎要跳起来:“多谢师父!弟子定当……”

  “闭嘴。”钱光齐打断他,声音冰冷,“我有条件。”

  汤路心中一紧,连忙屏息凝听。

  “第一,”钱光齐竖起一根手指,“你怎么‘探查’,我不管。但玩完之后,必须以此女‘奉献’给你的修为!记住,是‘奉献’其精髓本源,助长你自身修为,而非只是采补些许元阴!若你只顾贪欢,误了正事,浪费了这具可能特殊的‘炉鼎’,乱你自己的道心……”他眼中寒光一闪,“为师饶不了你。”

  汤路脸色白了白,连忙道:“弟子明白!弟子定当谨遵师命,以本派秘法,将此女价值……最大化‘奉献’!”

  “第二,”钱光齐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青红玉圭’已到手,此地不宜久留。流火盟虽然被东南之事绊住,但黑岩堡被袭,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为师要先行一步,将此物带回总坛附近秘地,仔细参详,而后上报掌门。你,带上几个得力弟子,留在此处,将首尾处理干净——包括外面那些灰烬,还有这个坳子里所有我们停留过的痕迹。务必做得天衣无缝,然后尽快撤离,返回总坛复命。”

  汤路愣了一下:“师父,您这就走?那此女……”

  “怎么?为师走了,你就管不住自己那二两肉了?”钱光齐讥讽道,“记住你的承诺!若因你耽搁清理,留下线索,或是……玩过了头,误了‘奉献’正事,坏了道心……”他没有说完,但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汤路打了个寒颤,所有旖旎心思瞬间被浇灭大半,连忙肃容道:“弟子不敢!定当处理好一切,尽快返回,绝不误事!”

  钱光齐这才微微颔首,不再看他,将黑铁匣子仔细收入怀中。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墙角昏迷的甄筱乔,又看了看垂手恭立的汤路,丢下一句:

  “好自为之。”

  说罢,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暗淡的乌光,穿透石屋简陋的窗棂,瞬息间消失在李家坳上方的山峦阴影之中,朝着更西南的深山方向疾驰而去。

  石屋内,只剩下汤路,以及昏迷不醒的甄筱乔。

  汤路站在原地,直到确认师父的气息彻底远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他脸上的谄媚与惶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贪婪与急不可耐的神色。

  他几步走到甄筱乔身边,蹲下身,目光灼灼地打量着眼前这具昏迷的、散发着惊人美丽的躯体。手指颤抖着,撩开那缕遮住她脸颊的天蓝色发丝,触手冰凉丝滑。指尖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掠过纤细的脖颈,落在微微敞开的衣领处,感受着其下温润滑腻的肌肤。

  “嘿嘿……小美人儿……”汤路舔着嘴唇,眼中欲火大盛,“这下,可没人打扰了……你放心,爷会好好‘疼’你,让你快活似神仙……然后嘛……再助爷修为大涨,这才是真正的‘共济’嘛,哈哈哈!”

  他得意地低笑着,伸手便要去解甄筱乔的衣带。

  第一百零七章 雷火破邪

  痛。

  无法言喻的、撕裂般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身体最私密脆弱的地方狠狠凿入,瞬间贯穿了甄筱乔混沌的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被眼前景象刺得一阵眩晕——

  衣衫凌乱破碎,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冰冷浑浊的空气里。一个陌生的、面容猥琐的男人,正压在她身上,丑陋的器物在她腿间肆意冲撞进出,每一次抽送都带来更尖锐的痛楚和屈辱。

  “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了喉咙,却因为连日的惊吓与虚弱,只发出破碎沙哑的音节。甄筱乔拼命挣扎,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被粗暴地压制,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躯,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嘿嘿……醒了?”汤路喘着粗气,动作却丝毫不慢,反而因她的挣扎更添了几分扭曲的兴奋,“小娘子,别怕嘛。我们共济派,讲究的就是‘互相帮助,互相奉献’。你看,爷这不正在‘奉献’体力,让你快活么?你也该好好‘奉献’自己给爷才对……”

  污言秽语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喘息喷在她耳边。甄筱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旋转,无边的黑暗和冰冷淹没了她。父亲的尸体、燃烧的家园、老管家最后的眼神……所有美好与温暖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此刻这具被玷污、被践踏的躯壳,和灵魂深处不断扩大的空洞与绝望。

  她停止了挣扎,冰蓝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石屋低矮、布满蛛网的屋顶,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混着尘土,在苍白的脸颊上冲出肮脏的沟壑。

  汤路见她不再反抗,愈发得意,动作更加狂猛粗野,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宣扬着那套扭曲的“共济大道”。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颤抖和低吼,他终于在甄筱乔体内释放,然后抽身退开,随意整理着自己的衣物。

  甄筱乔像一具被玩坏的人偶,瘫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下体火辣辣的疼痛和粘腻的不适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衣衫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污渍。

  汤路系好腰带,咂了咂嘴,脸上带着餍足又惋惜的复杂表情。他走到甄筱乔身边,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真是舍不得啊……”他啧啧感叹,眼神在她绝美却死寂的脸上流连,“这么个极品美人,就这么一次,实在浪费。可惜,师父有命,不能耽搁。”

  他的手指摩挲着甄筱乔光滑的下颌,语气忽然转冷,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残忍:“刚才,爷可是身体力行,耗费了不少‘阳精’给你‘奉献’了快乐。现在,该轮到你‘奉献’了。”

  甄筱乔瞳孔猛地一缩,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对上汤路那双充满贪婪与冷酷的眼睛。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奉献”,就像外面那些干瘪的村民,面前抽干的那两个黑岩堡俘虏……他要抽干她的骨髓精元!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却奇异地催生出一丝濒死的清醒。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想躲,身体却沉重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汤路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掌心泛起诡异的暗红色光芒,散发出阴寒刺骨的吸扯之力,朝着她的天灵盖按落!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渊,将她彻底吞没。她闭上眼,等待那最后的、灵魂都被抽离的痛苦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黑暗与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仿佛九天惊雷在耳畔炸开的轰然巨响!一道炽烈狂暴、混合着毁灭性雷霆与灼热地火的紫金色光芒,如同撕破夜幕的怒龙,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碎了石屋厚重的木门!

  “轰——!!!”

  木屑混合着碎石如同暴雨般迸射!狂暴的气流将屋内的灰尘、蛛网、杂物瞬间清空!耀眼的光芒填满了甄筱乔紧闭的眼帘!

  汤路那只即将按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残忍与贪婪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他甚至来不及转头看清来袭者,只觉一股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伴随着灼热麻痹的死亡气息,已将他彻底锁定!

  一道沉重、狰狞、流淌着雷火纹路的暗金色刀锋,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扭曲变调的嘶吼。

  刀锋掠过。

  快得仿佛时间都出现了断层。

  汤路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惊骇欲绝的瞬间。他的身体,自左肩至右肋,出现了一道平滑无比、闪烁着焦黑与炽白电芒的斜线。随即,上半身沿着这条斜线,缓缓滑落,与下半身彻底分离。切口处,没有鲜血狂喷,只有被极致高温瞬间碳化的焦黑组织,和依旧在噼啪跳跃的细小雷弧。

  “噗通。”

  两截残躯先后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糊味和雷火特有的硫磺气息。

  耀眼的光芒渐渐收敛。

  甄筱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泪水模糊的视野中,首先看到的,是汤路那具断成两截、死不瞑目的可怖尸体。然后,越过尸体,她看到了那个站在破碎的门口,逆着门外投进的、略显苍白的天光的身影。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拙沉重、刃身宽厚、通体暗金、此刻仍有雷火余烬在其上明灭不定的狰狞巨刃。刀尖斜指地面,几滴暗红色的、尚未完全蒸发的血珠正缓缓滑落。

  他的脸庞在背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锐利、沉静、此刻燃烧着尚未完全平息的雷霆怒火——却清晰无比地印入了甄筱乔冰蓝色的瞳孔深处。

  是……是那位苍衍派的仙师……龙……

  意识在此刻彻底松懈,连日来的惊吓、屈辱、绝望,以及方才生死一线的剧烈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

  甄筱乔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地瘫倒在地。

  龙啸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屋内。

  汤路的尸体,墙角散落的黑色绳索,地上昏迷不醒、衣衫破碎、裸露大片肌肤、身上满是青紫痕迹的甄筱乔……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过的罪恶。

  他眼中的怒火再次升腾,紫金色雷光在眸底一闪而逝。握着狱龙斩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此刻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与怒意,快步走到甄筱乔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虽不算干净,但至少完整——小心地、尽量不触碰她伤处地将她赤裸的身体包裹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谨慎。

  指尖不可避免地偶尔触碰到她冰凉滑腻的肌肤,龙啸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更快地完成包裹,将她严实地裹好,然后轻轻抱起。

  入手很轻,即使隔着衣袍,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单薄和微微的颤抖——即使在昏迷中,恐惧依然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凌逸和罗若的身影也出现在破碎的门口。

  凌逸白衣依旧清冷,只是剑尖尚有一缕未曾散尽的寒霜之气。罗若紧随其后,湛蓝的“潋滟”剑已经归鞘,但小脸上残留着激战后的红晕与肃杀。她们身上都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显然外围的清理工作进行得迅速而彻底。

  “外围共四名邪修,均已毙命。”凌逸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龙啸怀中昏迷的甄筱乔身上,尤其在看到那包裹的衣袍和露出的半截凌乱蓝发时,清冷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她……”

  “来迟一步。”龙啸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那畜生已被我斩了。”

  罗若看到甄筱乔昏迷不醒、被龙啸抱着的模样,又瞥见地上汤路那凄惨的死状,瞬间明白了什么,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眼中涌出强烈的愤怒与同情:“这些……这些畜生!甄小姐她……她……”

  “此地不宜久留。”凌逸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钱光齐不在,应是携带‘青红玉圭’先行离去。此间邪修已灭,但动静可能引来其他麻烦。带上她,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再行救治。”

  龙啸点头,抱着甄筱乔,当先走出这间充满血腥与罪恶的石屋。

  屋外,李家坳死寂一片。焚烧尸体的暗红火焰已经熄灭,只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异味。那几十具村民的干尸已被处理大半,剩余几具歪倒在地上,面容狰狞。

  龙啸不再多看,御起狱龙斩,暗金色的“门板”悬浮于身前。他抱着甄筱乔,小心翼翼踏上刀身。凌逸和罗若也各自御剑而起。

  三道遁光,不再掩饰行迹,化作流光迅速冲离了这片被死亡与邪秽笼罩的山坳,朝着东北方向——远离邪修可能活动的区域——疾驰而去。

  身后,李家坳在晨光中愈发显得破败与死寂,如同一道渐渐愈合却永远留下疤痕的伤口,记录着昨夜的血腥与今晨的杀戮。

  而前方,被救出的甄筱乔依旧昏迷在龙啸怀中,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仿佛正沉沦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她冰蓝色的长发从龙啸的外袍边缘散落出来,在疾驰带起的风中微微飘动,如同一抹挥之不去的忧伤。

  新的庇护,新的旅程,以及需要漫长时光才能愈合的创伤,都在这离去的遁光中,悄然开启。

  第一百零八章 七日寒灰

  黑岩堡的焦土之上,甄府遗址旁那片新起的坟冢前,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粗糙的盐粒,一粒粒刮过生者的皮肤与神魂。

  七日。

  整整七日,甄筱乔跪在父亲甄裕与老管家甄福的土坟前,一动不动。

  她换上了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那是从废墟中勉强寻出的、未被完全焚毁的布料,匆匆缝制。孝衣宽大,愈发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那一头曾惊艳了边陲暮色的天蓝色长发,如今被一根同样粗糙的麻绳草草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瓷的脸颊上,发梢干枯,失去了往日丝绸般的光泽。

  她不进食,不饮水,不言语,甚至……不流泪。

  只是跪着。

  膝盖深深陷进被烈日曝晒又被夜露打湿的焦黑泥土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不肯弯折的枪,又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玉雕。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简陋的土包,瞳孔深处仿佛冻结了万古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光亮,也倒映不出任何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晨昏交替,烈日灼身,夜寒侵骨,风沙扑面。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与坟冢对峙,与这片吞噬了她一切的血色大地对峙。

  龙啸、凌逸、罗若三人,并未远离。

  他们在距离坟冢不远处寻了一处尚能遮风挡雨的残破房屋暂居。凌逸在周围布下简易的警戒与敛息阵法。龙啸每日都会在固定时辰,将清水与一些易消化的流食默默放在甄筱乔身侧触手可及之处,然后退开。罗若则红着眼眶,试图用清涟真气为她梳理体内郁结的气血与那深植神魂的惊悸创伤,但真气每每探入,都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层冰冷的、自我封闭的心防无声弹开。

  “龙师兄,凌师姐,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神魂也会……”第七日的黄昏,罗若看着远处那道在暮色中如同剪影般孤绝的身影,忧心忡忡。

  凌逸站在石屋门口,望着天边沉落的暗红日轮,清冷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心死之哀,甚于身死。她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与过去告别。外力,难逾心关。”

  龙啸没有说话。他盘坐在屋内一角,狱龙斩横于膝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冰冷的龙鳞纹路。脑海中闪过李家坳石屋中那不堪的一幕,闪过甄筱乔空洞望来的冰蓝色眼眸,也闪过自己挥刀斩下时,心头那份混合着怒意与无力的灼烫。

  第七日,夜幕彻底降临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点点跃动的火光,伴随着沉闷而整齐的蹄声与脚步声。

  流火盟的人,来了。

  来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姗姗来迟。

  约两百名身穿赤红皮甲、气息精悍的流火盟战兵,簇拥着十几位服饰各异、但修为皆在御气境以上的修士,以及一辆由四头披甲地火蜥拉动的、装饰着火焰纹章的车驾,浩浩荡荡开进了已成废墟的黑岩堡。

  为首之人,并非王猛,而是一位面白微须、身着流火盟执事长老深红锦袍的中年男子,修为赫然在凝真境初阶。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城堡内外的惨状,尤其在看到甄府那片焦土和旁边新起的坟冢时,脸色更是沉凝如水。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修士,其中一位龙啸认得,正是曾在赤岩镇百宴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周执事,此刻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龙啸等人对视。

  大队人马在废墟外围停下。那位执事长老翻身下了一头高大的火鬃兽,带着几名核心手下,快步走向坟冢方向,也走向了守在附近的龙啸三人。

  “苍衍派三位道友,在下流火盟执事长老,吴淞。”中年男子在数步外停下,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与沉重,“盟中接到黑岩堡急讯后,本欲即刻来援,奈何东南之事糜烂,牵制了大量人手与高阶战力,抽调集结需时……竟至延误至此,致使甄管事阖府罹难,盟中失察,护卫不力,吴某……惭愧至极!”

  他深深一揖,态度倒是诚恳。身后周执事等人也跟着躬身。

  凌逸神色淡漠,还了一礼:“吴长老言重。邪修狡诈凶残,蓄谋已久,非战之罪。”她话语客气,却带着疏离,并未替流火盟开脱,也未深究其内部可能的疏漏。

  吴淞直起身,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坟前、对他们的到来恍若未闻的甄筱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轻咳一声,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甄小姐之事,盟中上下,无不痛心疾首。甄裕管事为我流火盟兢兢业业数十载,如今遭此大难,盟中绝不会坐视其遗孤孤苦无依。吴某此来,除探查善后,亦奉盟主之命,接引甄小姐前往盟中总坛‘炎阳城’。盟主已亲自下令,将甄小姐收为义女,今后一切用度、修行资源,皆由盟中供给,必保甄小姐一世富贵安宁,以慰甄管事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三人,语气更加恳切:“此番亦要多谢三位道友仗义出手,击退邪修,保全……部分生灵。盟中必有厚报。不知三位可愿一同前往炎阳城,让盟中略尽地主之谊,也好商议后续追剿邪修、寻回‘青红玉圭’之事?”

  承诺很重,安排看似周到。收为义女,一世富贵安宁,对于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甄筱乔而言,似乎是眼下最好的归宿。

  然而,就在吴淞话音落下,场中气氛微松,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将如此定下时——

  那尊跪了七日七夜、仿佛已化为石像的蓝发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七日未曾移动的目光,终于离开了父亲的坟冢,越过了吴淞,越过了所有流火盟的修士与甲士,如同两道凝结的冰蓝色光束,笔直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龙啸的脸上。

  那双空洞了七日的眼眸,此刻依旧冰冷,却不再虚无。而是如同冰层下突然涌动的暗流,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偏执的锐光。

  干裂起皮的苍白嘴唇,微微翕动。

  七日未闻人语的喉咙,发出嘶哑到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暮色与嘈杂的每一个音节:

  “恩公。”

  两个字,重若千钧。

  然后,她望着龙啸,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龙啸沉静而隐含担忧的脸,一字一顿,如同立誓,又如同最后的祈求:

  “教我复仇。”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抽空了她所有残余的气力。那挺直了七日的背脊,终于微微佝偻了一下,但她立刻用双手撑住地面,强迫自己维持着跪姿,只是仰着脸,死死地看着龙啸,等待着那个决定她未来命运的答案。

  风,不知何时停了。

  废墟之上,流火盟众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吴淞的眉头深深皱起,周执事等人面露错愕与不安。罗若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凌逸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甄筱乔,又看向龙啸,沉默不语。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龙啸身上。

  夜空中,第一颗星辰艰难地刺破了炎州常年不散的暗红色尘霭,投下一缕冰冷的微光,恰好落在龙啸肩头那柄沉默的暗金色巨刃上,也落在他那双骤然深邃起来的眼眸之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失去了所有、只剩下复仇一念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掌心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迎着甄筱乔那双决绝的眼睛,沉沉地点下了头。

  “好。”

  第一百零九章 归途寒星

  炎州西北的边陲风,卷着砂砾与未散的焦土气息,吹过黑岩堡的废墟,也吹过那几座新起的孤坟。

  吴淞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着甄筱乔那双冰蓝色眼眸中不容错辨的决绝,又看向龙啸沉静点头的面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流火盟的承诺与安排,在此刻这对年轻男女无声的默契与一诺面前,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终究是见过风浪的执事长老,很快调整了神色,叹息一声,对着甄筱乔方向微微颔首:“甄小姐心志坚韧,吴某敬佩。既然小姐已有决断,盟中自当尊重。只是,若他日有需,流火盟的大门,随时为小姐敞开。”

  他又转向龙啸三人,抱拳道:“三位道友义举,盟中铭记。东南局势未稳,盟中尚有冗务,不便久留。此地善后事宜,自有我盟接手。三位……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神色各异的随从与甲士,转身离去。赤红的队伍如同退潮般撤出废墟,只留下更多负责清理、重建的普通盟众,开始默默收拾这片染血的焦土。

  喧嚣与尘埃,渐渐落定。

  凌逸走到龙啸身边,清冷的眸光扫过跪坐于地、气息微弱的甄筱乔,又看向龙啸。

  “苍衍派山门路远,她如今状态,不宜长途颠簸劳顿。”凌逸的声音很平静,“你当真要带她回去?”

  龙啸的目光落在甄筱乔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她既叫我一声‘恩公’,求我教她复仇,我便不能置之不理。苍衍派虽非乐土,但至少能给她一处暂且安身、修行之所。至于未来如何……”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逸沉默片刻,道:“我另有线索需往西北深处查探,便不与你们同行了。”

  龙啸对此并不意外。凌逸师姐行事向来有章法,目的明确,她既言另有要事,那便一定是非去不可。

  “凌师姐多加小心。”龙啸郑重道,“吸髓魔人活动频繁,那凝真境妖人遁走,恐有余孽。”

  “我自有分寸。”凌逸微微颔首,目光在龙啸背后的狱龙斩上停留一瞬,“你新得此刃,又添一‘累赘’,前路亦需谨慎。若遇强敌,莫要逞强。”

  她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淡,但其中提醒之意,龙啸听得分明。

  “多谢师姐提醒。”

  凌逸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依旧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甄筱乔,以及一旁眼眶微红、担忧望来的罗若,身形化作一道冰蓝剑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西北方向沉郁的天际。

  干脆利落,一如她的剑。

  送走凌逸,龙啸和罗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甄筱乔身上。

  她依旧跪坐在那里,似乎凌逸的离去、流火盟的撤退都未引起她丝毫注意。只是当龙啸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低声说“我们该走了”时,她才仿佛被惊醒般,缓缓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抹偏执的锐光已经沉淀下去,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恢复了少许往日的娴静。只是这娴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再无曾经的温婉涟漪。

  她点了点头,尝试自己站起。然而跪坐七日,水米未进,身体早已虚脱,刚一起身,便双腿一软,向前踉跄倒去。

  龙啸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隔着粗糙的麻布孝衣,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与瘦削。

  “得罪了。”龙啸低声道,随即俯身,将她稳稳抱起。

  甄筱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挣扎,只是将脸微微侧开,避开了龙啸的胸膛。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罗若连忙上前,将一件干净的披风盖在甄筱乔身上,轻声道:“甄姐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龙啸不再迟疑,御起狱龙斩。暗金色的巨刃载着三人,缓缓升空,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焦黑的废墟与孤坟,调转方向,朝着中原——苍衍派所在的州域,疾驰而去。

  归途,比来时更加沉默。

  龙啸全力御器,力求平稳。罗若坐在刀身后方,小心地看护着蜷缩在龙啸怀中、裹紧披风的甄筱乔。甄筱乔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仿佛睡着,但紧绷的肢体和偶尔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并未真正放松。

  炎州广袤荒凉,他们并未沿着来时路线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但据说相对安全的古道,以避开可能仍在活动的邪修眼线,也避免进入流火盟与其他势力可能产生摩擦的区域。

  如此飞行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四野,远处荒山轮廓化作狰狞巨兽般的黑影,龙啸才寻了一处背风的崖壁山洞,按下遁光。

  山洞不深,但颇为干燥,显然少有野兽栖息。罗若立刻忙碌起来,清理出一块干净区域,铺上随身携带的简易褥垫,又取出水囊和干粮。

  龙啸将甄筱乔轻轻放在褥垫上。她似乎真的累了,被放下时也只是微微动了动,依旧闭着眼。

  “龙师兄,你先调息吧,我来照顾甄姐姐。”罗若低声道,眼中满是关切。

  龙啸点点头,走到洞口附近盘膝坐下,狱龙斩横于膝前,开始运转《冰心鉴》与《惊雷引气诀》。此番长途御器,虽未遇敌,但带着两人,又需时刻保持警惕,真气消耗不小。紫金色的气旋在丹田缓缓转动,汲取着洞外稀薄但总算脱离了炎州炽烈地火影响的天地灵气,慢慢恢复。

  夜色渐深,荒原之上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远处发出单调的鸣叫。

  “不……不要……爹……福伯……救……救我……”

  一阵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梦呓,陡然打破了洞中的宁静。

  龙啸和罗若同时睁开眼睛。

  只见褥垫上,甄筱乔蜷缩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前的披风,指节泛白。她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恐惧与痛苦的梦魇之中。身体时而剧烈抽搐,时而僵硬如石。

  “甄姐姐!”罗若连忙扑过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同时运转清涟真气,试图安抚她紊乱的心神。

  然而,真气甫一探入,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冰墙。甄筱乔潜意识里的抗拒与创伤形成的自我保护,竟将罗若温和的探查之力狠狠弹开,甚至引得她自身气息一阵紊乱。

  “她的心防……好重……”罗若额角见汗,又急又无奈。

  龙啸起身,走到近前。他看着甄筱乔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眉头紧锁。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噩梦,是真实发生过、如今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的地狱。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掌心温热,带着雷霆真气特有的微灼与《冰心鉴》带来的澄澈宁静之意,隔着粗糙的麻衣,缓缓渡入一丝极其温和、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安抚力量。

  他没有试图侵入她的识海,只是像一个稳固的锚点,将那份属于外界的、平稳的暖意与宁静,传递过去。

  或许是这份力量足够温和,没有引发她心防的激烈反抗;或许是龙啸的气息对她而言,已经与“获救”、“安全”产生了某种潜意识的关联;又或许,只是那梦魇太过痛苦,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点能带来安宁的东西。

  甄筱乔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紧咬的牙关松开,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虽然依旧不安稳,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般濒临崩溃。

  罗若见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龙啸一眼,继续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甄筱乔额头的冷汗。

  这一夜,甄筱乔的噩梦反复了数次。每一次,都是龙啸以那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将她从濒临尖叫的边缘拉回。而罗若则始终守在旁边,耐心地为她擦汗,整理散乱的发丝,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试图用声音给她一些慰藉。

  待到天际微明,甄筱乔终于陷入了相对沉静的睡眠,只是眉心依旧笼着散不去的轻愁。

  龙啸和罗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以及一丝无可奈何的怜惜。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大抵如此。

  白天赶路,龙啸御器,罗若照顾甄筱乔。甄筱乔醒着的时候,会安静地坐着,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色,眼神空洞而遥远。罗若与她说话,她会轻声回应,语调平和,甚至偶尔会露出一点极淡的、礼节性的笑容。她会接过罗若递来的水囊和干粮,小口吃着,动作优雅,仿佛仍是那个养尊处优、知书达理的甄府大小姐。

  她甚至会在休息时,主动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将那一头天蓝色长发仔细挽起,尽管只能用最简单的木簪。她也会在罗若忙碌时,轻声说“谢谢罗妹妹”,在龙啸调息完毕时,微微颔首致意,唤一声“恩公”。

  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在慢慢恢复“正常”。那个娴静、大方、礼数周全的甄筱乔,好像又回来了。

  但龙啸和罗若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与坚冰。

  那些深夜无法抑制的噩梦与颤抖,那冰蓝色眼眸深处挥之不去的空洞与冰冷,那偶尔在无人注意时,她独自望向虚空某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的小动作……无不昭示着,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少女,已经被彻底埋葬在黑岩堡的火焰与李家坳的石屋之中。

  如今活着的,是一具被复仇意志勉强驱动的躯壳,和一颗包裹在娴静表象下、遍布裂痕、亟待以血与火来填补或彻底崩碎的寒冰之心。

  行程的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彻底离开了炎州的地界。空气中的燥热与硫磺气息被更为清新、却也带着深秋寒意的山风取代。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在暮霭中显出轮廓,那是通往苍衍派方向的中州山脉。

  三人依旧寻了一处山洞歇息。

  篝火噼啪,映照着甄筱乔安静坐在火边的侧脸。跳动的火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暖不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罗若在煮着简单的肉羹,香气渐渐弥漫。

  龙啸擦拭着狱龙斩的刀身,暗金色的刃面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他沉思的脸。

  洞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

  洞内,火光温暖,却驱不散那萦绕在三人之间、无言的沉重与隐痛。

  前路漫漫,苍衍在望。

  但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孤女,更是一段无法消弭的血仇,一颗亟待重塑却也可能就此沉沦的道心,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不知将引向何方的承诺。

  夜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为这段归途,奏响一曲未尽的悲歌。

  第一百一十章 惊雷归禀

  惊雷崖,依旧笼罩在常年不散的淡淡雷云之下。崖间风声呼啸,隐隐夹杂着远方沉闷的雷鸣,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活跃的雷霆灵气,与炎州那燥烈灼热的地火气息截然不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多了一份肃穆与凛然。

  狱龙斩所化的暗金色遁光,薄雾,稳稳落在了惊雷崖主峰前的广场上。早已接到传音玉鸽的罗有成与陆璃,已等候在震雷殿前。

  龙啸收起狱龙斩,与罗若一同扶着依旧虚弱的甄筱乔走下。脚踏在熟悉的、带着湿滑青苔气息的石板上,看着眼前巍峨古朴、檐角似有雷纹流转的震雷殿,龙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外出历练不过数月,却仿佛经历了半生生死,归来时,身边多了沉重的责任,与一个满心疮痍的陌生人。

  罗若看到父母,眼圈一红,唤了声“爹、娘”,便快步上前。陆璃早已迎下台阶,先是上下打量女儿,见她虽略显疲惫但气息完好,眼中忧色稍减,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被龙啸搀扶着的甄筱乔身上。

  甄筱乔此刻已换下了那身粗麻孝衣,穿着罗若临时找出的、略显宽大的苍衍派女弟子常服,素淡的青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那一头天蓝色长发简单挽起,用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冰蓝色眼眸中的情绪,只凭本能地依着龙啸的搀扶站立,身姿单薄,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周身萦绕着一种与惊雷崖刚猛雷霆气息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沉寂与哀伤。

  罗有成目光如电,先是在女儿身上一扫,随即落在龙啸身上,尤其在他背后那以粗布重新包裹、却依旧难掩其特异轮廓与隐隐威压的巨刃上停顿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甄筱乔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来就好。”罗有成声音洪亮,带着惊雷崖掌脉特有的沉稳与威严,他上前一步,对龙啸微微颔首,目光随即温和地看向甄筱乔,“这位便是甄姑娘吧?路上辛苦了。你们的事,若儿已在玉鸽信中简略提及。甄姑娘遭此大难,痛失至亲,罗某闻之,亦感同身受,万分痛心。且先安心在惊雷崖住下,其余诸事,慢慢再议不迟。”

  他的话语诚恳,带着长辈的关怀与一派掌脉的担当。

  甄筱乔闻言,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看向罗有成,又掠过一旁目露同情的陆璃,最后微微垂下,敛衽行了一礼,声音轻细却清晰:“小女子甄筱乔,多谢罗掌脉、陆夫人收留之恩。”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却听不出多少波澜。

  罗有成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陆璃。

  陆璃会意,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上前轻轻拉住甄筱乔冰凉的手,柔声道:“好孩子,莫要多礼了。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听雷轩已收拾出清净的厢房,热水姜汤也都备着,你先随我去歇息,好好调养身子,其他事,自有啸儿和有成处置。”她语气柔和,动作自然,带着母性的温暖,试图驱散甄筱乔周身的寒意。

  甄筱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挣脱,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陆夫人。”

  陆璃又对龙啸和罗若温言道:“啸儿也辛苦了。若儿,你陪娘一起送甄姑娘过去。”她说着,便扶着甄筱乔,转身朝着听雷轩的方向走去。罗若连忙应了一声,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龙啸和父亲做了个“放心”的眼神。

  看着母亲和妹妹搀扶着那抹青色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龙啸收回目光,转向罗有成。

  罗有成脸上的温和神色已经收敛,恢复了平日的严肃。他看向龙啸,沉声道:“随我来震雷殿。”说罢,转身大步走入殿中。

  龙啸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背后的狱龙斩,紧随其后。

  震雷殿内空旷高阔,巨大的梁柱上雕刻着雷云龙蛇图案,殿顶中央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珠,常年汲取天际游离雷灵,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白炽光芒,将大殿照得一片通明。空气中雷霆灵气更加浓郁,隐隐有细小的电火花在虚空偶尔闪现。

  罗有成走到大殿主位前,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龙啸,目光灼灼。

  “龙啸,将你在炎州古墟,以及之后遭遇,详细道来。不得遗漏,尤其是……你背上这柄‘刀’,以及你自身真气的变化。”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啸知道此刻隐瞒不得,也无需隐瞒。他定了定神,从进入炎荒古墟开始,到发现葬古墟遗骸、闯入雷火狱入口、经历“轮回尘梦”幻境、遭遇磐天狱龙残魂、得知远古神魔之战与“齑炀”之秘、接受狱龙斩与镇魔之责、经历雷火铸身、突破御气境中阶、乃至后续黑岩堡之变、李家坳救人、甄筱乔的遭遇与决意……一五一十,尽可能清晰、简洁地叙述出来。只是关于凌逸和罗若在幻境中的具体经历,他也不清楚,只说是各自经历了心魔考验。

  随着他的讲述,罗有成的脸色不断变化。听到磐天狱龙、苍龙敕令、齑炀残渣时,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混合着震惊、恍然与无比凝重的光芒。听到龙啸接下狱龙斩与镇魔之责时,他微微颔首,神色复杂。而当听到龙啸描述雷火铸身、丹田真气变异、融入火属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待龙啸说完,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殿外隐约的风雷之声。

  良久,罗有成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龙啸背后,沉声道:“先把你的‘狱龙斩’,给我看看。”

  龙啸依言,解下粗布包裹,双手捧着沉重的暗金色巨刃,递上前去。

  罗有成接过狱龙斩。他凝神细观,目光扫过那狰狞的龙口刀镡、厚重玄奇的刀身、流转不息的雷火纹路,尤其是感受到刀身深处那股沉凝如狱、炽烈威严又隐隐带着一丝冰冷邪异矛盾气息时,饶是以他归一境初阶的修为与见识,也不禁动容。

  “好一柄仙器……不,此物已非寻常仙器范畴。”罗有成喃喃道,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审视,“内蕴雷火本源法则,更承载着远古龙魂意志与镇压魔念的职责……龙啸,你可知你接下的,是何等因果?”

  “弟子明白。”龙啸肃然道,“此责沉重,关乎一方安宁,弟子既已应承,自当尽力而为。”

  罗有成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放开真气防护,让我探查你的经脉丹田。”

  龙啸毫不犹豫,散去周身护体雷罡,任由罗有成的灵觉与一股温和却沛然的雷霆真气探入体内。

  罗有成的真气沿着龙啸的经脉游走,起初尚显平和,但当进入丹田,触及那缓缓旋转、紫金色交织、其中明显掺杂了缕缕暗金火线的气旋时,他的真气明显一顿,随即更加细致地探查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罗有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收回真气与灵觉,背着手,在大殿中缓缓踱步,沉默不语。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罗有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龙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龙啸,你此番外出,寻得机缘,获得这……堪称神器的‘狱龙斩’,更得知远古秘辛,接下守护之责,于你个人,于门派,于天下,皆可说是大机缘,大功德。”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

  “但是!你可知我苍衍派道法根本?苍衍道法为基,各脉分支为辅,无论金木风雷水火土,凡我派弟子,自引灵气入体开始,历经八十一大周天真气纯化,丹田真气属性便彻底固定,纯粹唯一,与所选道脉相合,从此不可更改!此乃我派道法精粹所在,亦是根基稳固、直指大道的保障!”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龙啸:

  “可如今,你的丹田之内,雷霆真气之中,竟然混杂了火属灵力!虽然看似融合,威能或有增强,但这……这在我苍衍派立派万载以来,闻所未闻!真气不纯,属性混杂,于其他门派来说,倒是无碍,但是对我苍衍弟子而言,是福是祸,谁人能知?是否会与我派后续功法冲突?是否会动摇你的道基?甚至……是否会影响你镇压那‘齑炀’残渣的心神?”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龙啸心头。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此前一直专注于应对眼前危机,无暇深究。此刻被罗有成当面点出,那股潜藏的不安与迷茫,再次浮现。

  “师父……”龙啸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磐天狱龙当时只言此乃机缘与责任,并未提及属性混杂之后患。而《冰心鉴》虽能助他稳定心神,调和躁动,却也无法解决这根本性的功法冲突隐患。

  罗有成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忧虑,也有一丝罕见的凝重。

  “此事……已非我惊雷崖一脉能断。”罗有成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真气属性变异,涉及门派道法根本,更与你所得神器、所负职责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必须立刻前往‘锐金峰’,面见掌门息剑真人,禀明一切,由掌门与诸脉掌脉共同定夺。”

  他盯着龙啸,一字一句道:“在此之间,你不得离开惊雷崖半步!就在你那静室之中,闭关调息,稳固境界,同时以凌师侄那《冰心鉴》法门,尽可能约束、调和体内异种真气,待我回来,另传你静心法门,在此之前,绝不可再轻易与人动手,更不可再深度催动狱龙斩之力,以免引动真气冲突加剧,或刺激那刃内魔渣!明白吗?”

  龙啸心知此事重大,当下躬身应道:“弟子明白,谨遵师父之命。”

  罗有成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消。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横置于地的狱龙斩,那暗金色的刀身在宝珠的光芒下,流转着沉默而威严的光泽。

  “带上你的刀,回你的小屋吧。筱乔姑娘那边,自有你师娘和若儿照料。”罗有成挥了挥手,“我这就去锐金峰。”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御剑化作一道耀眼的紫色雷光,穿透震雷殿穹顶预留的阵法通道,朝着苍衍派盆地中央——锐金峰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间消失在茫茫云海与雷光之中。

  龙啸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狱龙斩。

  掌心,旧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前路,仿佛随着这真气的变异,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他弯下腰,重新将沉重的狱龙斩负在背上,迈步走出震雷殿。

  殿外,惊雷崖的山风依旧凛冽,带着湿冷的雨意和淡淡的雷息。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穹,那里云层翻涌,偶有电蛇窜动,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他所要做的,便是在这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地,稳住脚下这片尚且属于他自己的方寸之地。

  深吸一口带着雷霆气息的冰冷空气,龙啸朝着听雷轩的方向,稳步走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师兄弟语

  还未回到自己在弟子居所那处僻静的石屋,龙啸便听到一阵略显张扬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紫色电光划过惊雷崖灰蒙蒙的天际,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电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来人在龙啸身前数丈处按下遁光,紫电收敛,现出一柄通体紫莹、细长如蛇、鞭身隐隐有电纹流转的奇异兵刃。一个青年跃下鞭身,那紫电鞭灵巧一绕,自行飞回他背后鞘中。正是韩方。

  “嘿!龙师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韩方几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龙啸的肩膀,力道不小,显示出他此刻充沛的精气神。他上下打量着龙啸,目光尤其在龙啸背后那用粗布包裹、却依旧轮廓惊人的巨刃上停留,眼中闪过惊讶与好奇,“怎么样,龙师弟?你这趟出去,动静不小啊!啧啧,了不得!”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催动体内真气,一股属于御气境初阶、尚不算十分凝实但确凿无疑的气息散发出来:“你出去历练,师兄我也没闲着,瞧见没?御气境!嘿嘿,总算追上你们这些‘天才’的脚步了!”他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无嫉妒,只有一股努力过后终有所得的畅快。

  龙啸感受着韩方身上那熟悉的、带着点跳脱却真诚的气息,心中那因师父凝重话语而生的沉郁稍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恭喜韩师兄,修为精进,大道可期。”

  “同喜同喜!”韩方哈哈一笑,随即目光又黏在了龙啸背后,忍不住凑近了些,啧啧称奇,“嚯~~~你这背后背的什么玩意儿?这么大个儿?新搞到的仙器?快给师兄我开开眼!”他性子自来熟,好奇心又重,说着就伸手想去摸那粗布包裹。

  龙啸侧身避过,摇了摇头,低声道:“韩师兄,此物……有些特殊,师父说不便在此轻易展露。”他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慎重。

  韩方愣了一下,见龙啸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也收起了嬉闹之色,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连看都不能看?看来你这趟收获,比我想的还邪乎啊。”他倒也不纠缠,转而又问,“对了,罗师妹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到底遇到了什么?快跟我说说!”

  龙啸一边引着韩方向自己石屋方向缓步走去,一边简略地将炎州之后的事情,挑能说的说了一些。关于狱龙斩和自身真气变异的细节自然略过,只说了遭遇邪修袭击、甄府变故、救下甄筱乔等事。饶是如此,也已让韩方听得咋舌不已。

  “吸髓魔人?共济派?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手伸得够长的!连流火盟的据点都敢动?”韩方愤愤不平,随即又叹道,“那位甄姑娘……唉,真是可怜。家破人亡,还被……幸好遇到了你们。她现在安置在听雷轩?”

  “嗯,师娘和罗师妹在照料。”龙啸点头。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龙啸那处简陋石屋前。石屋依旧是老样子,门扉紧闭,周围只有风雷之声与偶尔掠过的崖鹰。

  韩方靠在石屋门廊的柱子上,看着龙啸打开禁制推门而入,也跟着溜达进去,很是熟稔地自己找了张石凳坐下,继续问道:“那你这次回来,师父怎么说?我看师父刚才急匆匆御剑往主峰方向去了,脸色不大对,是不是跟你这趟有关?”

  龙啸将狱龙斩小心地靠在屋内石墙边,闻言动作微顿,沉默了一下,才道:“师父……确有些事需向掌门禀明。关于我此行所得,以及……修为上的一些变化。”

  韩方是何等机灵之人,立刻从龙啸的语调和神情中嗅到了不寻常。他坐直了身体,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龙师弟,你我师兄弟,在惊雷崖这些年,也算知根知底。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师兄帮忙跑腿、打听消息的,尽管开口。别一个人闷着。”

  感受到韩方话语中的真诚,龙啸心中一暖。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清水,递给韩方一杯,自己也坐下,缓缓道:“多谢韩师兄关心。具体情形,眼下我也不便多言,需等师父从掌门处回来方能知晓。只是……或许日后修道之路,会有些……不同。”

  他说的含糊,韩方却听出了其中的凝重。他抿了抿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用力拍了拍龙啸的肩膀:“管他什么不同!修道之路,本就千奇百怪,哪有一成不变的?只要你道心坚定,手中的家伙够硬,”他朝墙边那巨刃的轮廓努了努嘴,“总能有路走!师父和掌门他们见多识广,定有计较,你莫要太过忧心。”

  龙啸点了点头,饮尽杯中清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惊雷崖泉水特有的微麻感,让他心神稍定。

  韩方见气氛有些沉闷,眼珠一转,岔开了话题:“对了,跟你说个趣事。你出去这段时间,咱们惊雷崖可不止我突破了。赵师兄那小子,嘿,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前些日子也突破到御气境了!没安生两天,就也跟师父告了假,说是要外出游历,寻找契合的仙器机缘去了,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山沟里晃荡呢!”

  提到赵柯,龙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修炼起来异常刻苦的师兄形象,能突破御气境,也是水到渠成之事。他问道:“赵师兄也出去了?那脉中事务……”

  “嗐!别提了!”韩方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的表情,“本来师父看大师兄徐巴彦修为扎实,有意将脉中一些日常俗务慢慢交给他打理,让他提前熟悉。结果你猜怎么着?大师兄倒好,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们在炎州搞出的动静,又或者是被赵柯刺激了,前些日子也找了个‘心有所感,需外出寻地静悟’的借口,跟师父软磨硬泡,也溜出去了!师父当时那脸色,啧啧……所以啊,现在脉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暂时还是师父他老人家自己管着,可把他郁闷坏了,没少跟我们抱怨,说我们一个个翅膀硬了就知道飞。”

  想象着师父罗有成一边处理事务一边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龙啸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都在外寻找机缘,是好事。”龙啸轻声道,“大道争锋,闭门苦修终有尽时。”

  “谁说不是呢!”韩方赞同,随即又笑嘻嘻地看着龙啸,“不过现在看来,咱们师兄弟几个,就属你龙师弟的‘机缘’最吓人。等着吧,等大师兄和赵师兄回来,看到你这‘门板’一样的大家伙,下巴都得惊掉!”

  他说得夸张,龙啸也只是摇头失笑。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脉中近日的琐事,韩方见龙啸眉宇间仍有倦色,知道他才长途归来,又经历诸多变故,需要休息,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行了,不打扰你清静了。你先好好调息,稳固境界。有什么事,随时招呼我。”韩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边那沉默的巨刃轮廓,眼中好奇之色不减,但还是挥了挥手,驾起紫电鞭,化作一道紫色电光,没入崖间云雾之中。

  石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龙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惊雷崖永恒的雷云在翻涌,远处有沉闷的雷声传来,空气湿润而凛冽。他回想着韩方的话,大师兄和赵师兄都外出寻缘了,自己却因这“机缘”而被师父严令不得离开,需待掌门定夺。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边那柄沉重的狱龙斩上。粗布包裹之下,是远古的传承,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可能引动未知变数的根源。

  掌心,那些旧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无论如何,路已在脚下。

  他盘膝坐到石榻上,闭上双眼,《冰心鉴》的心法悄然流转,如同清凉的溪流,开始缓缓梳理体内那紫金色气旋中,偶尔躁动不安的缕缕火线。

  窗外,雷声隐隐,仿佛在为他这注定不平凡的归途,奏响苍茫而厚重的背景之音。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等待与静修中缓缓流逝。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衍定命

  锐金峰位于苍衍盆地正央,巍峨如剑,拔地而起,峰顶终年缭绕淡金色云雾,乃是整派灵脉枢纽所在。峰顶天衍殿,更是掌门一脉象征,亦是苍衍派最高议事之所。

  这一日,天衍殿前黑白太极广场上,气氛肃穆。

  龙啸随着师父罗有成,踏着狱龙斩所化的暗金遁光,落在广场边缘。罗若跟在父亲身侧,小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她今日特意换上了正式的水脉月白纹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显然知道此行干系重大。

  龙啸抬眼望去。天衍殿高九丈九尺,玄黑巨石垒砌,八角殿顶各立青铜古剑,剑尖指天,在淡金云雾中若隐若现,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的威严。殿前三十六级玉阶,每级皆雕刻着繁复的云雷剑纹。此刻殿门洞开,内里明珠星布,却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罗有成整了整身上代表雷脉掌脉的月白雷纹袍服,神色肃然,对龙啸和罗若沉声道:“跟紧我。进去后,问什么答什么,如实禀告,不得隐瞒,亦不得妄言。”

  “是,师父(爹)。”两人齐声应道。

  三人踏上玉阶。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石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格外孤寂。殿门前两名值守的金脉弟子躬身行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龙啸背后那以粗布包裹、却依旧轮廓惊人的巨刃,以及龙啸身上那隐隐与雷脉纯净气息略有不同的、掺杂了丝丝灼热的真气波动。

  踏入殿门。

  一股沉凝如岳、古朴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压下了殿外的风声与远处的隐约雷鸣。殿内空间远比外观开阔,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龙紫木柱支撑穹顶,柱身散发淡淡清心香气。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数百颗明珠排列成的周天星斗图案,行走其上,如踏星河。

  最深处的九级青玉阶上,设一张朴素云床。此刻,云床之上端坐一人,月白道袍,三缕长须,双目微阖,正是掌门息剑真人。他周身无惊人气势,却仿佛与整座大殿、与这方天地隐隐相合,令人望之自然心生敬畏。

  云床两侧稍下位置,另设六席。

  左首第一席,坐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瘦削、身着月白暗金纹袍的老者,乃是金脉长老、掌门一脉的重要辅佐,此番代掌刑罚戒律的金真人。

  其下依次是:

  木脉翠竹苑姚真人,一位面容和善、身着青翠纹袍的中年人,手中习惯性捻着一截翠玉竹枝。

  水脉碧波潭李真人,一位气质温婉、面容端庄的美妇,身着月白水蓝纹袍,眸光清润,此刻正关切地望向走进的罗若。

  风脉掠影林林真人,一位身形飘忽、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身着月白淡青纹袍。

  火脉熔火谷刘真人,一位红面虬髯、身材魁梧、脾气略显急躁的男子,身着月白赤焰纹袍,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龙啸,眉头紧皱。

  土脉荒岩原石真人,一位面容敦厚、身形如山、沉默寡言的男子,身着月白土黄纹袍,气息最是沉厚。

  雷脉罗有成的席位空着,就在石真人下首。

  “惊雷崖罗有成,携弟子龙啸、水脉弟子罗若,拜见掌门,各位掌脉真人。”罗有成走到殿中,躬身行礼。龙啸和罗若跟着深深一揖。

  息剑真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并不如何明亮,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在龙啸身上略微停留,最终落在罗有成身上。

  “罗师弟,不必多礼。”息剑真人的声音平和清越,在大殿中回荡,“事情原委,你之前已大致说明。今日召诸位掌脉齐聚天衍殿,便是要共同议一议龙啸师侄此番际遇,以及……我苍衍派该如何处置。”

  他看向龙啸:“龙啸师侄,上前来。”

  龙啸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数步,再次躬身:“弟子龙啸,拜见掌门。”

  “将你在炎州古墟经历,尤其是得此刃、真气变异之始末,当着诸位掌脉之面,再详细陈述一遍。罗若师侄,你亦在旁,若有疏漏或需佐证之处,可随时补充。”息剑真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龙啸定了定神,从进入葬古墟、遭遇雷火狱入口能量风暴开始,将“轮回尘梦”、磐天狱龙残魂、远古秘辛、狱龙斩传承、雷火铸身、真气变异、乃至后续黑岩堡变故等,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叙述出来。涉及凌逸和罗若幻境细节,他只说各自经历心魔考验;涉及自身对狱龙斩与魔渣感应的细节,亦毫不隐瞒。

  罗若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在龙啸提到某些共同经历时,微微点头确认。

  随着龙啸的讲述,殿内各脉掌脉神色各异。

  姚真人捻着竹枝的手指时快时慢,眼中露出思索与探究之色。

  李真人秀眉微蹙,目光中带着对晚辈遭遇的怜惜与对未知变数的忧虑。

  林真人眼神锐利,如同审视着一件罕见的法器,面无表情。

  刘真人听到龙啸描述雷火铸身、真气融入火属时,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中既有惊异,又似有某种不满在酝酿。

  石真人始终沉默,如同殿中一根石柱,唯有在听到“齑炀”残渣与镇压之责时,厚重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金铭真人则面无表情,目光如古井无波,只是偶尔在龙啸提及某些关键处时,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

  待龙啸说完,息剑真人微微颔首,看向罗有成:“罗师弟,龙啸师侄所言,与你此前禀告及探查结果,可有不符?”

  “回掌门,并无不符。”罗有成肃然道,“我已仔细探查过龙啸丹田经脉,其雷霆真气中确已融入火属灵力,虽目前看似融合,真气总量与威能亦有提升,但属性混杂,已悖我苍衍道法八十一周天纯化、属性唯一之根本。且此变异因那‘狱龙斩’雷火铸身而来,与刃内镇压的魔渣亦可能存有未知勾连。事关重大,弟子不敢擅专,故请掌门与诸位师兄弟共同定夺。”

  “既如此,”息剑真人目光扫向两侧,“诸位师弟,皆已听明。对此事,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殿内沉默片刻。

  “我先说!”火脉刘真人霍然站起,声若洪钟,带着灼热气息,“龙啸师侄此番际遇,依我看,非但不是祸事,反倒是天大的机缘!更是我苍衍派道法可能拓展的新路!”

  他目光炯炯,看向龙啸背后的巨刃,又看向龙啸:“那狱龙斩,乃是蕴含雷火大道本源的神器!雷火相生,何等霸道?龙啸师侄能得此刃认主,承袭远古镇魔之责,乃是大功德,大气运!至于真气融入火属……哼!我苍衍道法讲究真气纯粹是不假,但大道三千,岂能固步自封?雷火双修,古已有之!若能借此机缘,参悟雷火相济之妙,说不定能为我派开辟一条全新的、威力更强的修炼路径!我看,非但不该罚,反倒该大力支持龙啸师侄继续参研此道!至于那魔渣镇压,既是职责,我苍衍派自当为后盾,何惧之有?”

  他声震殿宇,显得激动不已,显然对雷火之力极为推崇。

  “刘师弟此言,我不敢苟同。”风脉林真人冷冷开口,声音如同掠过冰刃的寒风,“我苍衍派立派千载,根基便是这八十一周天真气纯化之道。属性唯一,方能与各脉道法完美契合,直指本源。真气混杂,看似威能增强,实则根基已损,犹如大厦将倾而饰以华彩,终非长久。更何况,此变异非自身苦修水到渠成,乃是外力强行灌注所致,隐患无穷。一旦与后续功法冲突,或引动心魔,或修为停滞,甚至走火入魔,届时悔之晚矣!至于那狱龙斩……”

  他目光如电,射向龙啸:“神器虽好,却也是大因果。镇压魔渣,责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龙啸师侄修为尚浅,能否真正驾驭此刃尚是未知。依我看,不如趁早将此刃交由门派处置,或设法剥离其中火属之力,令龙啸师侄重归纯粹雷道,方是稳妥之道。”

  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对规矩的维护与对风险的忌惮。

  “林师兄过于保守了。”木脉姚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大道确实三千,我苍衍道法虽精,却也非完美无缺,更非亘古不变。龙啸师侄此番际遇,虽属外力,但未尝不是天道给予的一线机缘,一次尝试。雷火相济,若真能走通,对我派整体实力提升,大有裨益。当然,风险亦存。我认为,不必急于定论,可让龙啸师侄暂留门中,一方面继续修习雷脉道法稳固根基,另一方面,则需严加监控其真气变化与心神状态,尤其要关注那狱龙斩内魔渣动向。同时,集我七脉之智,尝试推演雷火并行之可能,或寻找调和稳固之法。如此,既给了机缘生长的可能,也将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他捻着竹枝,看向息剑真人:“此乃中庸稳妥之法。”

  土脉石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根基为重。龙啸师侄丹田终究以雷霆真气为主,火属乃后来掺杂,量少而驳。强行剥离或改修,恐伤及根本。不若维持现状,令其以雷脉道法为主修,那火属真气……暂且当作一种特殊的少量力量,只在对敌或必要时有限动用,平日以静心法门约束,避免与雷法冲突。至于狱龙斩,既已认主,强行剥离恐有不测,亦由龙啸师侄继续保管,但需定期由掌门或罗师弟检查封印,并需立下誓言,绝不可滥用此刃,更不可令魔渣有失。”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目光沉凝:“责任在心,不在刃。师侄需谨记。”

  水脉李真人轻叹一声,柔声道:“龙啸师侄遭逢大变,心志坚韧,更难得怀有镇魔济世之心,本性良善。那真气变异,实非其本愿。我赞同姚师兄与石师兄之言,予其机会,严加引导看顾。至于那位甄姑娘……”她看向罗若,又看向息剑真人,“筱乔姑娘身世凄惨,心结深重,但资质心性,妾身观之,并非恶劣。她既一心向道复仇,强压反而不美。妾身愿收她入碧波潭,传她水脉清心宁神之法,一来可助她平复创伤,二来以水之柔韧,或可化解其心中戾气,引其走向正道。只是……复仇终究是小道,执念过深,恐碍道途,妾身自会尽力开导。”

  金真人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平直,不带感情:“门规所定,偷学他派道法,真气属性混杂者,若无法溯本归源,按律当逐出师门,以免玷污道统,遗祸同门。此乃祖训。”

  他一句话,让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刘真人怒目而视,姚真人眉头微皱,林真人面无表情,石真人沉默,李真人眼中露出不忍。

  罗有成脸色一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息剑真人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这位苍衍派掌门,目光缓缓扫过诸位掌脉,最后落在殿中垂手肃立的龙啸身上,沉默良久。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穹顶明珠光华静静流淌。

  终于,息剑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最终定论的重量:

  “诸位师弟所言,皆有道理。”

  “金师弟所言门规,乃立派之本,不可轻废。”

  “然,大道无常,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龙啸师侄此番乃是际遇,并非偷学他派道法,乱我苍衍根基。既得远古神器,承镇魔之责,确有其缘法所在,亦含一丝天道变数。若一味以旧规扼杀,恐非上善。”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龙啸师侄,你丹田真气,终究以雷霆为主,火属乃外力掺杂,量少而附。此乃根本。”

  “故,本座裁定:龙啸,仍为我苍衍派惊雷崖弟子,继续修习雷脉《惊雷引气诀》及后续道法,以稳固雷霆根基为第一要务。体内火属灵力,暂视为外力附着,非你道法根本,不得主动修习火属功法,亦不得刻意催动壮大,以免动摇道基、引发冲突。日常需以静心法门严加约束调和,定期由你师父查验。此为其一。”

  “其二,狱龙斩既已认你为主,便由你继续保管。然此刃关系重大,内蕴魔渣,需慎之又慎。不得滥用此刃之力,更不得令封印有失。镇魔之责,既已承担,便需铭记于心,行事不可有违正道。”

  “其三,关于甄筱乔。”息剑真人看向李真人,“便依李师妹之言,收其入碧波潭门下。好生教导,以水之柔德,化其心中戾气,导其向道。复仇之念,可存为动力,却不可成执念,此中分寸,李师妹需仔细把握。”

  他最后目光扫过众掌脉:“此法,既守门规根本,又予变通之机,更将风险控于掌中。诸位师弟,可有异议?”

  殿内寂静片刻。

  刘真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雷火同修之事,但见息剑真人目光望来,终究哼了一声,坐下不语。

  林真人眉头微皱,但最终缓缓摇头:“掌门师兄既已裁定,师弟无异议。只望日后严加监管,莫生事端。”

  姚真人、石真人、李真人皆微微颔首:“谨遵掌门法旨。”

  金真人面无表情,亦微微欠身:“遵掌门令。”

  息剑真人微微颔首,看向龙啸:“龙啸师侄,本座之言,你可听清?可能做到?”

  龙啸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却又感受到更沉的责任压在肩头。他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倒,沉声应道:“弟子龙啸,谨遵掌门法旨!必当勤修雷法,稳固根基,约束异力,慎持神刃,铭记职责,绝不敢有负门派与掌门厚望!”

  “起来吧。”息剑真人抬手虚扶,目光中似有一丝极淡的期许,“你之道途,自此与众不同。是福是祸,是劫是缘,终在你一心之间。好自为之。”

  “是!”

  龙啸起身,退至罗有成身侧。

  罗有成脸上神色复杂,他拱手道:“多谢掌门与诸位师兄弟成全。有成必当严加管教,不负所托。”

  罗若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看向龙啸的目光中满是欣喜与鼓励。

  “此事便如此定下。”息剑真人最后道,“都散了吧。罗师弟,龙啸师侄,你们暂留一步。”

  其余诸脉掌脉纷纷起身,向息剑真人行礼后,各自御剑化作遁光离去。姚真人经过龙啸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蔼一笑。李真人对罗若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刘真人瞪了龙啸一眼,似有不满,却又隐含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拂袖而去。林真人目不斜视,径直离去。石真人沉默地朝罗有成点了点头,大步离开。金真人则面无表情,最后一个走出殿门。

  很快,偌大的天衍殿内,只剩下息剑真人、罗有成、龙啸与罗若四人。

  明珠光华静静洒落,殿内重新归于深沉的寂静。

  龙啸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的道途,已然拐入了一条布满迷雾与雷火、孤独而沉重的岔路。

  前路何方?唯有步步前行,以心证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暗室承露

  锐金峰的天衍之议,尘埃落定。

  龙啸回到惊雷崖时,暮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整片山崖染成深黛。崖间的风比平日更烈,裹挟着远处雷云中逸散的电荷,吹在脸上有种微麻的刺痛感。他背着狱龙斩,踏着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上,每走一步,都感觉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一分——不只是刀的重量,更是掌门那番话、那些目光、那份“与众不同”的命运压在肩头的实感。

  石屋静立在山崖僻静处,门扉紧闭。推门而入时,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与山岩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几卷翻旧的典籍。

  龙啸将狱龙斩小心靠在墙边,那粗布包裹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沉默如蛰伏的巨兽。他解开外袍,里面中衣已被汗水浸透。今日在天衍殿中,看似只是叙述与静立,实则心神绷紧,真气在诸位真人无形威压下几度微澜,尤其当火脉刘真人那灼灼目光扫来,丹田内那缕火线便会不受控地轻颤。

  他盘膝坐上石榻,闭目调息。《冰心鉴》的心法如清泉般自识海深处流淌而出,试图抚平紫金色气旋中那些细微的躁动。冰心镇念,澄澈灵台——凌逸师姐所授此法,此刻愈发显出珍贵。

  夜色渐深,崖间风声呜咽。

  晚课时辰已过,万籁俱寂。龙啸刚将真气运行完一个大周天,正要收功,忽然察觉石屋门缝下,悄无声息滑入一张折叠的素白纸条。

  他起身拾起。纸条质地柔软,带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莲香。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清秀却隐含媚骨的小字:

  “今晚,老地方。璃。”

  字迹潦草,似是一气呵成,收笔处却有一个小小的、晕开的墨点,像是执笔者手腕微颤所致。

  龙啸指尖摩挲着那墨点,眸光暗了暗。他将纸条凑近桌上油灯,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化作一小簇灰烬,飘散无踪。

  是该去。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青色劲装,将狱龙斩留在屋内——背着它太过显眼。推门而出时,山风卷着夜露扑面,寒意沁骨。他身形如烟,融入惊雷崖浓重的夜色中,熟稔地避开几处夜间巡守弟子可能经过的路径,朝着后山那片怪石嶙峋的崖壁掠去。

  老地方。

  那处被天然岩层与茂密藤蔓巧妙遮掩的山洞,入口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龙啸停在藤蔓前,指尖循着记忆,依次拂过三片特定形状的墨绿色叶片。叶片微光一闪,一层水波状的无形涟漪荡开,阵法解除。他侧身闪入,洞口藤蔓随即合拢,恢复原状。

  洞内景象,与记忆中每一次踏足时一般无二,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四壁夜明珠依旧散发着乳白柔光,将不算宽敞的空间映照得朦胧暧昧。地面铺着的厚实白色兽皮洁净如新,角落青铜香炉青烟袅袅,清心莲的香气比往日更浓郁几分,却依旧压不住那股早已浸透石壁、兽皮、乃至空气中每一粒微尘的、独属于男女情事后混合的靡靡气息。

  而陆璃,已在了。

  她就那么斜倚在铺着雪白绒毯的石榻边,身上只罩了一件宽大的、几乎透明的月白色纱袍。纱袍松松垮垮,襟口敞开大半,露出里面大片雪腻的肌肤和那道深不见底的诱人沟壑。她一条腿曲起,膝盖抵着兽皮,另一条腿则随意伸直——那条修长笔直的腿上,竟穿了一双从未见她穿过的、近乎纯黑的玄蛛丝长袜。丝袜薄如蝉翼,紧贴着腿部肌肤,从足尖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在夜明珠光下泛着幽暗哑光,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腿肤愈发欺霜赛雪。丝袜顶端,是繁复的绣纹,堪堪勒在腿根饱满的弧线上,再往上,便是纱袍下摆遮掩不住的、雪白丰腴的腿肉。

  她没有穿鞋,丝足赤裸着,脚踝纤细玲珑,足弓曲线优美,趾甲在珠光下闪着暗红光泽,如同凝固的血珠。

  龙啸的呼吸,在踏入洞内的瞬间便漏了一拍。

  陆璃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她今日的妆扮与往日不同。乌黑长发没有绾起,也没有披散,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长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颈侧。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描画得格外精致,唇上点了比樱桃更艳几分的口脂,在珠光下湿润欲滴。但最勾人的是她的眼神——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眸子,此刻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某种灼热的、亟待确认的渴求。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龙啸一步步走近。直到他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站定,她才微微仰起脸,红唇轻启,声音不像往日那般酥软甜腻,反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

  “来了?”

  两个字,简单,却像带着钩子,挠在人心尖上。

  龙啸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气——清心莲的冷冽,混合着她肌肤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情动时分泌的甜腥气息。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过她敞开的襟口,那对沉甸甸的丰乳被纱袍半掩,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顶端两点嫣红若隐若现。再往下,是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以及纱袍下摆间,那双被玄蛛丝袜紧裹、在珠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长腿。

  “看够了?”陆璃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不像往日那般放浪,反而带着点自嘲似的轻颤。她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用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那片雪腻肌肤,“这里,还是这里?”指尖顺着沟壑下滑,掠过平坦小腹,最后停在黑色丝袜边缘,那绣纹与雪白腿肉的交界处,“……或者,是这里?”

  她的指尖在丝袜边缘轻轻划动,蕾丝的粗糙质感摩擦着娇嫩肌肤,带起细微的颤栗。

  龙啸眸色骤然转深。他没有回答,而是俯身,一把扣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石榻边拉了起来。

  力道有些重,陆璃低呼一声,撞进他怀里。纱袍本就松散,这一撞,半边肩膀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半片雪白的胸脯。她仰着脸,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那对丰乳几乎要挣脱纱袍束缚。

  “师娘今夜,”龙啸低头,呼吸喷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气息,“似乎格外心急?”

  陆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未被制住的手,抚上龙啸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急?”她重复着这个字,眼中水光更盛,像是要溢出来,“啸儿,你知道师娘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么?”

  她的指尖从他脸颊滑到下颌,再到脖颈,最后停在他喉结处,轻轻摩挲。

  “你去了炎州,那等凶险之地。我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怕你受伤,怕你回不来,怕……怕再也见不到你。”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真实的哽咽,“夜里闭上眼,就是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惊醒过来,枕边空空,只有冷风。”

  龙啸心头某处被狠狠攥紧。他想起炎荒古墟的生死一线,雷火狱的铸身之痛,黑岩堡的血火……那些时刻,他确实不曾想过,惊雷崖上还有个人,在为他担惊受怕。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回来了?”陆璃却忽然激动起来,她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仰脸盯着他,眼中水光化为灼人的火,“是,你是回来了。可你回来之后呢?先是被师父叫去震雷殿,一谈就是几个时辰。几日我都在照顾甄姑娘,接着又被带去锐金峰天衍殿,当着掌门和所有掌脉真人的面……龙啸,你知道当我听说你要去天衍殿时,心里有多怕吗?我怕他们看出你的真气有异,怕他们追究那柄刀的来历,怕他们……怕他们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在珠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流淌,衬得那张妩媚的脸庞竟有几分凄楚。

  “我怕你变成他们口中的‘异数’,怕你被关起来,怕你……不再是那个会在这里,抱着我,要我,让我快活的啸儿。”她一字一句,声音颤抖,却字字砸在龙啸心上。

  龙啸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平日里总是妖娆放浪、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她在害怕,真实地害怕失去他。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怜惜。

  “我没事。”他说,“掌门准我留下,继续修雷法。狱龙斩也让我保管。只是……日后需多加约束,定期查验。”

  陆璃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真的?他们……没为难你?”

  “没有。”龙啸摇头,“掌门说,这是机缘,亦是责任。予我机会,严加看顾。”

  陆璃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依旧妩媚,却多了几分释然和如释重负。她重新贴近他,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着,像在安抚自己,“我的啸儿,还是我的啸儿。”

  龙啸拥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和体温。洞内香气氤氲,怀中的躯体温热柔软,玄蛛丝袜光滑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方才因她泪水而生的怜惜,渐渐被另一种更原始的热度取代。

  他的手滑到她腰间,隔着纱袍,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向下,抚上那被玄蛛丝袜包裹的臀瓣。丝袜的质感滑腻微凉,紧贴着她饱满的弧线,手感惊人。

  陆璃在他怀里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反而更紧地贴向他。她仰起脸,红唇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酥媚,却多了几分动情后的沙哑:

  “啸儿……这些日子,想师娘了么?”

  龙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尝到微咸的泪痕。然后顺着脸颊向下,吻过她精巧的下颌,最后含住她微张的红唇。

  这个吻开始时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很快,便转为深重的索取。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缠住她柔软的舌,吮吸舔舐,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驱散那些分离日子里的不安与恐惧。

  陆璃热情地回应,双臂紧搂,身体与他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胸腔下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胯间那处迅速苏醒、硬挺起来的灼热,正隔着几层布料,顶在她柔软的小腹下方。

  一吻方休,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陆璃唇瓣红肿,眼神迷离,嘴角牵出一缕银丝。她舔了舔唇,媚眼如丝地望着他,又问了一遍:

  “想我了么?”

  龙啸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幽暗如潭。他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石榻边,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然后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身下,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想。”

  一个字,低沉喑哑,却重若千钧。

  陆璃笑了,那笑容像瞬间绽放的罂粟,妖冶而满足。她伸出裹着玄蛛丝袜的腿,用足尖轻轻蹭了蹭龙啸紧绷的小腿:

  “怎么想的?”

  龙啸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脚踝。丝袜触手滑腻微凉,足踝纤细,在他掌中仿佛一折即断。他低头,竟张口含住了她的丝足。

  “啊……”陆璃没想到他会如此,脚趾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

  龙啸用舌尖细细舔舐她每一根脚趾,吮吸,轻咬,然后顺着足弓优美的曲线向上,吻过脚踝,再沿着丝袜包裹的小腿,一路向上。黑色丝袜被他唾液濡湿,颜色变深,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腿部每一寸细腻的线条。

  他的吻来到她膝盖内侧,那里肌肤最薄,敏感异常。陆璃已忍不住轻声呻吟,身体微微扭动。

  “啸儿……别……那里痒……”

  龙啸却置若罔闻。他继续向上,唇舌隔着丝袜,吻过她大腿内侧柔嫩的肌肤,最后停在丝袜顶端那繁复的绣纹边缘,在雪白的大腿肌肤。龙啸的唇直接印了上去,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吮吸啃咬,留下一个个泛红的印记。

  陆璃被他这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动作刺激得浑身发软,花穴早已湿透,蜜液浸湿了腿根和身下的绒毯。她伸手去解龙啸的腰带,动作急切。

  龙啸配合地直起身,任由她扯开自己的衣物。当那根早已怒张勃发、青筋盘绕的紫红巨物弹跳而出时,陆璃喉间发出一声渴望的呜咽。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便将它纳入口中。

  这一次,她没有慢慢舔舐,而是直接深入,让粗长的阳物顶到喉咙深处。口腔被彻底撑满,带来轻微的窒息感,她却甘之如饴,头部快速起伏,用力吞吐,发出响亮的水渍声。一手扶住龙啸结实的大腿,另一只手则探到自己腿心,手指插入早已泥泞不堪的花穴,快速抽插起来。

  龙啸低头,看着师娘美艳的脸庞因自己的阳物而变形,看着她努力吞吐时那淫靡虔诚的模样,看着她眼角渗出的泪花和唇边溢出的银丝,腹下那股火烧得更旺。他伸手插入她松散的发髻,抽掉那根碧玉长簪。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更添几分凌乱的媚态。

  “唔……嗯……”陆璃吐出湿亮的龙根,嘴角挂着一丝白浊。她急促喘息着,却不等龙啸反应,便急切地翻身,跪趴在绒毯上,将那个被黑色丝袜半遮半掩、湿漉漉翘起的肥臀对准他。

  “啸儿……进来……”她回头,媚眼如丝,红唇微张,吐出勾魂的邀请,“从后面……师娘想要你……狠狠地从后面干我……”

  龙啸眸中火焰腾地烧起。他跪立在她身后,双手握住那两瓣被丝袜包裹、饱满如蜜桃的臀肉,向两边掰开。花穴因情动早已湿滑红肿,穴口微微外翻,翕张着吐出晶莹的蜜汁,在珠光下闪闪发亮。后庭那朵小巧的菊蕾也因紧张而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俯身,先用舌尖舔上那湿滑的穴口。

  “啊呀!”陆璃惊叫一声,腰肢猛地一弹。湿热灵巧的舌头拨开层层嫩肉,直接探入花穴深处,带来一阵强烈的酥麻。她忍不住挺腰迎合,让那舌头进得更深。

  龙啸舔弄片刻,又转向后庭,在那紧致的入口处打圈,用唾液充分润湿。直到那处也放松柔软,他才直起身,将自己硬得发疼的阳物抵上那湿滑的入口。

  龟头挤开紧致湿热的媚肉,缓缓向内推进。

  “嗯……哈啊……”陆璃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身体微微前倾,将臀部翘得更高,方便他进入。粗长的阳物一寸寸没入,直到根部完全嵌入她体内,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龙啸没有立刻动作,他俯身,胸膛贴上陆璃光滑的脊背,一手绕到她身前,握住她垂吊的丰乳,用力揉捏,指尖捻弄硬挺的乳尖;另一手则探到她腿心,找到那粒早已肿胀的蕊珠,快速拨弄。

  “啊……啸儿……别弄了……快动……”陆璃被前后夹击的快感逼得语无伦次,花穴一阵紧缩,泌出更多蜜液。

  龙啸这才开始缓慢抽送。每一次退出都带出咕啾的水声和晶莹的爱液,每一次进入都重重撞上花心最娇嫩处。起初是缓慢而深入的节奏,很快便转为迅猛的撞击。

  “啪啪啪——!”

  肉体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山洞中回荡,混合着粘腻的水声和陆璃高亢的呻吟。她双手撑在绒毯上,头向后仰,乌黑长发随着撞击剧烈晃动,胸前沉甸甸的乳峰如波浪般荡漾。

  “啊……哈啊……顶到了……顶到最里面了……哦齁……啸儿……好深……”她放纵地叫喊着,不再压抑,声音嘶哑而放浪。

  龙啸被她淫靡的叫声刺激得眼眶发红,撞击得越发凶狠。他握住她的腰,将她向后拉,同时胯部前挺,让每一次进入都更深更重。粗长的阳物在湿滑紧致的甬道内快速摩擦,带来灭顶的快感。

  陆璃被他干得神志昏聩,花穴剧烈收缩,一股热流喷涌而出,浇在龙啸的龟头上。她浑身痉挛,达到高潮。

  龙啸被她高潮时的紧缩夹得精关松动,低吼一声,将她死死按在身下,阳物深深楔入她体内最深处,滚烫的精液激射进她颤抖的子宫。

  高潮的余韵中,两人相拥喘息。龙啸的阳物缓缓滑出,带出混合的白浊与蜜液,顺着陆璃裹着黑色丝袜的大腿流下,将丝袜和身下的绒毯浸湿一片。

  洞内一时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龙啸将软泥般的陆璃翻转过来,拥入怀中。两人躺在绒毯上,陆璃枕着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

  “这次出去,”陆璃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慵懒,“和凌逸、罗若那两个丫头朝夕相处……她们一个清冷绝尘,一个娇俏可人,都是美人胚子。我的啸儿……就没动过心思?”

  龙啸手臂微微一僵。

  陆璃察觉到了,仰起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被师娘说中了?”

  “没有。”龙啸否认,声音低沉,“我和凌师姐,罗师妹,并无僭越之举。”

  “是么?”陆璃指尖在他胸前画着圈,语气听不出喜怒,“那……那位甄姑娘呢?蓝发蓝眸,我见犹怜。你可是亲自将她从魔窟救出,一路护送回来,又为她向掌门求情,让她留在碧波潭。这般怜香惜玉……也是‘侠义心肠’?”

  龙啸沉默片刻,才道:“甄姑娘遭遇凄惨,家破人亡,我既遇上,不能见死不救。至于留她在碧波潭,是李师叔的意思,亦是掌门裁定。”

  “哦?”陆璃拖长了音调,指尖却加重了力道,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只是‘不能见死不救’?没有半分别的念头?比如……觉得她那双蓝眼睛好看?觉得她柔弱可怜,激起你保护欲?又或者……她那般美貌,你就没想过,将她收为己有?”

  龙啸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师娘多虑了。我对甄姑娘,唯有同情。她心结深重,一心复仇,道途艰难。我既答应教她,便只尽师长之责。”

  陆璃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窝回他怀里。

  “好啦好啦,师娘逗你的。”她语气重新变得娇软,带着笑意,“我知道,我的啸儿最是侠骨心肠,见不得弱小受欺。那位甄姑娘确实可怜,你能救她,是善举。师娘只是……只是有些吃味罢了。”

  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的下巴,眼神妩媚:“谁让我的啸儿这般出色,走到哪儿都招人惦记。”

  龙啸看着她这副撒娇吃醋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追问而起的不悦消散无踪。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陆璃满足地笑了,像只餍足的猫般在他怀里蹭了蹭。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啸儿,你如今真气有异,又得了那柄……狱龙斩,前路定然与寻常弟子不同。掌门虽允你留下,但门中盯着你的人不会少。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龙啸点头:“我明白。”

  陆璃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息。她重新躺下,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胸前一缕汗湿的发丝。

  陆璃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花,却又带着深不见底的幽暗。她重新躺回他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今晚……别走了。陪师娘到天亮。”

  龙啸没有拒绝。

  他拥着这具温热丰腴的胴体,鼻端萦绕着淫靡与清香混合的气息,听着洞外隐约的风声与远处滚雷,掌心贴着她裹着黑色丝袜的腿,那光滑微凉的触感依旧撩人。

  仙途未卜,前路多艰。与师娘的悖德私情,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步步惊心。而这新发现的、似乎能提升修为的“秘密”,更是将一切推向更加莫测的境地。

  洞外,惊雷崖的夜,依旧深沉。只有山洞内夜明珠的微光,与两人交织的体温和心跳,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固执地燃烧着,如同深渊里不肯熄灭的、微弱而危险的星火。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异脉惊变

  时光荏苒,如惊雷崖间奔流的云雾,倏忽间便过去了两个多月。

  惊雷崖的日子,恢复了某种看似规律的平静。龙啸每日于石屋静室中打坐调息,以《冰心鉴》澄澈心神,约束丹田内那紫色气旋中偶尔躁动的暗金火线。雷脉道法的修习不曾懈怠,《惊雷引气诀》运转愈发圆熟,御气境中阶的修为彻底稳固,气息沉凝如山,举手投足间隐隐有雷火相随之势。

  狱龙斩依旧沉默地靠在墙角,粗布包裹,如同蛰伏的凶兽。龙啸谨记掌门与师父的告诫,平日绝少主动催动其中力量,只以心神默默感应刀身深处那被重重符文封锁的“齑炀”残渣。那股冰冷怨毒的悸动,在《冰心鉴》的镇压下,已变得极其微弱,如同冬眠的毒蛇,但龙啸从不敢掉以轻心。

  与师娘陆璃的私会,如同深渊边缘危险而甜美的禁果,每隔数日便会在这静谧的崖间暗处悄然绽放。那些隐秘山洞中的痴缠,喘息与汗水交织的夜晚,既是对紧绷心神的短暂放纵,也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将两人更紧密地捆绑在那不容于世的悖德深渊之中。只是每次云雨之后,望着怀中那张妩媚满足又隐含疲惫的睡颜,龙啸心头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

  这一日,午后。

  惊雷崖后山,一片被常年雷灵淬击得异常坚硬的黑色巨岩平台上。狂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云海中偶有电蛇窜动,传来沉闷的雷鸣。

  罗有成负手立于岩台中央,一身月白雷纹袍服在风中纹丝不动,周身隐有细小的紫色电弧流转,与天地间的雷霆气息隐隐共鸣。他面前数丈外,龙啸垂手肃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

  “啸儿,”罗有成开口,声音浑厚,穿透风声,“你御气境中阶已然稳固,根基扎实,真气凝实更胜寻常同阶。是时候,该传授你一些御气境真正常用、且威力不俗的攻伐手段了。”

  龙啸精神一振,躬身道:“请师父教诲。”

  罗有成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岩台边缘一块半人高、通体黝黑、表面布满雷击焦痕的巨石:“今日,便传你‘五雷正法’。”

  他顿了顿,见龙啸目光专注,继续讲解道:“此术并非单一法术,而是一类引动天地间五行雷霆之气的统称。然我雷脉修士,多以自身纯阳雷霆真气为引,召唤最为刚猛暴烈的‘天雷’。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罗有成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左手则在胸前虚捏一个古朴雷印。动作看似简单,却有一种与周遭天地雷灵瞬间勾连的玄妙韵律。他口中低诵真言,诵罢之后敕令短促如雷爆:

  “引!”

  剑指朝着数十丈外那块黑色巨石,凌空一点!

  “喀喇——!”

  一声裂帛般的刺耳锐响,并非源自罗有成指尖,而是自众人头顶数十丈高的浓密雷云中迸发!只见一道儿臂粗细、炽亮刺眼、纯粹由毁灭性能量凝聚而成的紫白色雷霆,如同天罚之剑,撕开云层,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劈落!

  轰!!!

  雷霆狠狠砸在黑色巨石正中央!耀眼的电光瞬间吞没了巨石,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卷起平台上无数细碎石屑!即使相隔数十丈,龙啸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麻痹感与灼热气浪。

  电光持续了约莫一息,才缓缓消散。

  只见那块坚硬的黑色巨石,此刻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深达尺许的焦黑坑洞,坑洞边缘呈放射状龟裂,散发着袅袅青烟与浓烈的烟气。岩石表面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冷却,形成一层琉璃状的釉质。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罗有成缓缓收势,周身流转的电弧隐没。他看向龙啸,神色平静:“此便是‘五雷正法’中的‘天雷正法’。以自身雷霆真气为引,勾动天地间游离的狂暴雷灵,化无形为有形,凝天威为一击。威力尚可,动用真气相对不多,更关键的是——可远程施发,攻敌于百步之外。”

  他走到那焦黑的巨石旁,手指拂过坑洞边缘滚烫的琉璃质,继续道:“此法几乎是我派雷脉弟子踏入御气境后,最常用、也最实用的攻伐手段之一。正因其简单、直接、有效,用得人多了,名声也广,许多对手都知晓此术,也会有所防备。”

  罗有成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龙啸:“但你要记住,一门术法能被广泛使用,被无数人熟知乃至研究如何应对,这本身,就是它强大与实用的最好证明。关键在于,你如何运用它,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施展。剑招是死的,用剑的人,才是活的。”

  龙啸深深吸了口气,将师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细节都铭记于心。他沉声道:“弟子明白。”

  “好。”罗有成让开位置,“你且依我方才所示,尝试一次。勿求威力,先求感应天地雷灵,引动其力,精准落于那块较小的岩石上。”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块约莫水桶大小的黑石。

  龙啸走到岩台中央,闭目凝神。《冰心鉴》心法自然流转,澄澈灵台,摒除杂念。丹田内,那紫金色的气旋缓缓加速旋转,精纯的雷霆真气自经脉中奔腾而起。

  他回忆着师父的动作与真言韵律,右手抬起,剑指虚点,左手于胸前结印。心神沉入周遭天地,尝试去捕捉、去共鸣那些游离在风中、云中、乃至脚下大地深处的、暴躁而活跃的雷霆气息。

  起初有些滞涩。那些天地雷灵桀骜不驯,虽与他体内雷霆真气同源,却更为狂野分散。龙啸并不急躁,以自身真气为“饵”,缓缓散发出一股纯正而平和的雷意,如同在汹涌的雷海中投下一枚定海神针。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呼应。头顶那片浓云之中,某处狂暴的能量似乎被他的气息吸引,开始不安地躁动。

  就是此刻!

  龙啸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紫金色电芒一闪!剑指朝着数十丈外那块目标岩石,凌空疾点!口中真言念罢,一声敕令如雷炸响:

  “引!”

  “嗤啦——!”

  一道炽白的雷霆应声而落!速度同样快得惊人,笔直地劈向那块岩石!

  然而,与罗有成召来的那道儿臂粗细、凝练如实质的天雷相比,龙啸这道雷霆明显“纤细”了不少,约莫只有手腕粗细,亮度也稍逊一筹。

  轰!

  雷霆准确命中岩石,炸开一团稍小的电光与烟尘。待光芒散去,只见那岩石表面被劈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浅坑,周围有放射状裂纹,威力显然不如罗有成方才那一击。

  龙啸微微喘息,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消耗。不算多,但召唤和引导天地雷灵的过程,对心神的负担却不小。

  罗有成走到近前,看了看那岩石上的痕迹,脸上并无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第一次施展,便能成功引雷,且落点精准,已属难得。雷霆稍细,是因你初学,对天地雷灵的感应与掌控尚浅,凝聚之力不足。日后勤加练习,随着修为精深、心神强大,自能召来更粗壮、更凝练的天雷。记住,此术的根本,在于‘引’与‘控’,真气为引,心神为控。”

  “是,师父。”龙啸虚心受教。

  就在龙啸准备再次尝试,细细体会其中关窍时——

  天际忽有一道湛蓝流光,自碧波潭方向破空疾驰而来!那流光灵动迅捷,眨眼间便已飞临惊雷崖后山上空,略一盘旋,便朝着二人所在的岩台俯冲而下!

  蓝光收敛,现出一柄如水波荡漾的湛蓝仙剑“潋滟”,以及剑上那道娇俏的身影。罗若甚至不等仙剑完全停稳,便轻盈地一跃而下,踩在坚硬的岩台上,一路小跑着朝龙啸和罗有成奔来。

  “怪事了!怪事了!”人未到,声先至。罗若清脆的嗓音里充满了惊诧与急切,小脸因为急速飞行和激动而泛着红晕。

  罗有成看着女儿这般毛躁的模样,眉头微蹙,沉声道:“若儿!矜持些!你也是修道之士,更是水脉李真人座下弟子,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疑惑,“还有,今日并非碧波潭休憩之日,你怎的私自跑回惊雷崖?若是偷懒懈怠,小心李真人知晓后责罚于你。”

  罗若在父亲面前停下脚步,拍了拍胸口,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气息,连声道:“不是偷懒!爹爹,龙师兄,是真有怪事!天大的怪事!”

  龙啸见罗若神色不似作伪,确实带着罕见的震惊,不由问道:“罗师妹,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罗若深吸一口气,目光在父亲和师兄脸上扫过,语气急促却清晰地说道:“火脉的秦艳秦师姐,你们都知道吧?”

  龙啸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总是沉默地跟在火脉周顿身后,身形高挑,一头暗红色长发束成利落马尾,面容清丽却少有表情,眼神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淡的女弟子。

  “自然记得。”龙啸点头,“几年前秘境试炼,曾与雷脉有过较量。之前的七脉会剑,不就是她……击败了你么?”他话到中途,瞥见罗若鼓起的小脸,声音低了些许。

  “哼!你就记得小妹我败了!”罗若果然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但此刻显然没心思计较这个。

  罗有成捋了捋短须,沉声道:“秦师侄,为师自然记得。此女身世颇为凄惨,孤苦伶仃,后息剑真人发现带回。本欲拜入水脉,然其引气入体后,运行《清涟引气诀》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真气纯化完毕时,竟自行……转化为了火属!此事当时震动七脉,因其体质特异,实属罕见,最终破例,准其转入火脉修行,成为我苍衍派如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在水脉的女弟子。”他看向罗若,目光带着探询,“若儿,你突然提及秦师侄,究竟所为何事?”

  罗若连连点头,眼中惊色更浓:“是了是了!爹爹说得一点不错!秦师姐是唯一一个!但是——”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现在,她不是唯一了!秦师姐这种情况,再次出现了!而且,就发生在我身边!是甄姐姐!甄筱乔!”

  “什么?!”龙啸和罗有成同时愕然出声。

  罗有成眼中精光暴射:“甄姑娘?她怎么了?说清楚!”

  罗若语速极快地说道:“这两个多月,我奉师命,一直在碧波潭陪着甄姐姐修炼。我师父李真人亲自传授她《清涟引气诀》,助她引气入体,梳理经脉。甄姐姐她很刻苦,几乎不眠不休,天赋也好,进展也很快。前几日,她终于完成了第一个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的真气纯化运转,按照常理,真气属性应当彻底稳固为水属,可是——”

  她顿了顿,脸上依旧满是不可思议:“就在周天圆满、气归丹田的那一刻,甄姐姐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温润柔和的水灵之气,竟在刹那间转化为一股勃勃生机、带着草木清香的——木属灵气!师父当时在场,亲眼所见,也是震惊不已!现在甄姐姐丹田内的真气,已经是纯粹的草木真气了!和当年的秦师姐一样,引水脉功法,却得了截然不同的属性!”

  岩台之上,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翻滚的雷云,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响,如同呼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惊人消息。

  龙啸眉头紧锁,脑海中闪过甄筱乔那双冰蓝色眼眸,以及她跪在坟前说出“教我复仇”时的决绝。真气属性异变?木属?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与她特殊的蓝发蓝眸,是否有关?

  罗有成则是面色凝重,背着手,在岩台上缓缓踱步。他作为一脉掌脉,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苍衍派道法对真气属性的要求极为严苛,秦艳之事已是特例中的特例,数百年难得一见。如今竟然又出现一例,而且同样发生在身世特殊、心结深重的女子身上……

  “木属……”罗有成喃喃自语,“水能生木,倒也算相生。但功法与属性彻底相悖,后续修行……李师妹是何态度?掌门可知晓此事?”

  罗若连忙道:“师父已经第一时间封住了消息,只限于当时在场的几位核心师姐和我知晓。师父说,此事关系重大,须立即禀明掌门。她此刻应该已经动身前往锐金峰了。我是得了师父允许,才赶紧回来告诉爹爹和龙师兄的。”

  罗有成停下脚步,望向锐金峰方向,目光深邃。他知道,天衍殿中,恐怕又将起波澜。而那位身负血仇、蓝发木心的甄筱乔,她的命运,似乎注定要与这苍衍派的古老规矩,再次碰撞。

  龙啸也望向那个方向,心中那份因甄筱乔而生的责任感,变得更加沉重而复杂。

  风,更急了。雷云低垂,仿佛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苍衍派的上空,悄然汇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衍再议

  锐金峰天衍殿,依旧是那般的肃穆沉凝,黑白太极广场上纤尘不染,三十六级玉阶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两个多月前那场决定龙啸命运的商议从未发生。

  然而,殿内端坐的七脉掌脉真人,心头却都萦绕着同一个念头:才过去两个多月。

  对于寿元绵长、动辄数百年不等的修道之士而言,两个多月的光阴,不过弹指一瞬,如同凡人眼中的三五日。可就是这般短暂的间隔,天衍殿竟因同一类“异事”再次齐聚。这频率,着实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紧促与蹊跷。

  殿门无声开启,息剑真人依旧端坐云床,双目微阖,气息与大殿乃至整座锐金峰隐隐相合。待七脉掌脉落座——罗有成面色沉凝,李真人眉宇间带着忧色与一丝未散的惊讶,其余诸人亦是神色各异——他方才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真人身上。

  “李师妹,碧波潭之事,你且再详细说与诸位师弟知晓。”息剑真人的声音清越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

  李真人起身,微微一礼,声音温婉却清晰:“是,掌门师兄。”她将甄筱乔这两个多月在碧波潭引气、修行,直至昨日九九八十一周天圆满,真气陡然由水转木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道:“……妾身当时以灵觉仔细探查,其丹田内真气确已化为纯粹草木属性,精纯盎然,与《清涟引气诀》之清涟真气截然不同。情形……与当年秦艳师侄一般无二。妾身不敢擅专,已令在场弟子严守秘密,即刻前来禀报。”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间的清心香气似乎也凝滞了。

  “嚯——!”火脉刘真人最先按捺不住,他虬髯抖动,洪亮的声音打破沉寂,“又来了!这才消停几年?怎么又出一个?”他看向李真人,又瞥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林真人,语气复杂,“还好还好,这次没转成我火属的烈焰真气,不然又得头疼!”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牢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们是不知道!就秦艳那丫头一个,我熔火谷上下为了她,有多麻烦!吃穿用度,修炼静室,日常起居,哪样不得单独置办?跟那群糙老爷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谷里全是光棍汉子,突然塞进一个女娃子,头几年简直是鸡飞狗跳!连个能教她女子仪轨、打理琐事的人都寻不着,最后还是掌门师兄特批,许从凡俗家中带了个老嬷嬷进来,才算勉强安顿下!”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扯远了,干咳一声,看向息剑真人,又瞟了眼旁边脸色开始发苦的姚真人,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掌门师兄,这事……您看?这回轮到姚师弟头疼咯!”

  息剑真人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掌脉:“诸位师弟,对此事有何看法?”

  风脉林真人冷峻的面容上眉头微蹙,他指尖习惯性地在膝上轻叩,缓缓道:“秦艳之事,已是特例。依门规祖训,真气属性经八十一周天纯化而定,终生难改,且须与所修道脉相合。接连出现逆反,绝非偶然。其中必有因果。”

  他目光锐利,如同鹰隼审视猎物:“秦艳身世孤苦,被掌门带回时心性封闭;此番甄筱乔更是家破人亡,血仇在身,心结深重。二者皆非心境平和之辈。是否……身负血海深仇,执念过深,心神激荡之下,反而引动了体质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潜在禀赋,干扰甚至逆转了功法纯化的自然进程?”

  木脉姚真人捻着手中翠玉竹枝,眉头早已锁紧,接口道:“林师兄所言不无道理。执念如刀,可伤人亦可伤己,扰动气血神魂,确有可能引发异变。然则……”他顿了顿,看向李真人,又无奈地扫了一眼众人,“甄姑娘蓝发蓝眸,天生异相,是否其体质本就特殊,隐含某种古老血脉或先天灵蕴,只是此前未曾激发?修行水属功法,如同以水浇灌种子,反而催发了其内在的木性本源?”

  石真人沉默良久,厚重的声音响起:“根基为要。无论原因为何,其丹田已成木属真气,此乃事实。木性生机勃勃,与水之柔韧滋养本有相通之处,较之当年秦师侄水火相冲,或更易调理。然终究……功法属性相悖,后续道途,仍需慎重规划。且……”他看了一眼姚真人,“翠竹苑向来皆是男弟子,突然安置一女徒,恐有诸多不便。”

  金真人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平直,再次提及门规:“祖训有云,真气属性既定,当与道脉相合。接连违逆,恐非吉兆。当查明根源,若为体质特异,或可再议;若因心神执念扰动,则需先平其心,再论其道。否则,根基不稳,隐患暗藏。至于男女之别……门规亦有定例,各脉弟子当恪守本分,清净修行。” 这话虽未明说,但提醒之意已然分明——全男一脉突然来个女弟子,容易惹闲话是非。

  罗有成真人沉声道:“甄姑娘心志之坚,求生复仇之念炽烈,我亲眼所见。此等心性,用于正道,可为砥砺;若失控,亦可能成魔障。其真气异变,无论缘于体质还是心念,皆需引导。碧波潭水脉清心宁神之法,本为化解其戾气所设,如今看来……或是阴差阳错,反成了激发其木属真气的引子?至于安置……姚师弟的翠竹苑,至少还有尊夫人在。” 他这话算是给姚真人留了点余地,比起其他几脉清一色男修,木脉好歹有个女主人。

  李真人轻叹:“妾身亦有此虑。传她《清涟引气诀》,本意是以水之柔德润泽其心,疏导郁结。岂料……竟引出如此变故。如今她丹田木气已成,再修水法已不合适。且其心神受此冲击,虽表面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份执念,似乎并未消散,反而与这新生的木属真气隐隐相合,多了一股柔韧不屈的生机,却也暗藏锋芒。至于起居……确是个问题。” 她看向姚真人,歉然道,“给姚师兄添麻烦了。”

  诸位真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身世、心性、异相、体质、功法、乃至这棘手的“男女之别”、“日常安置”等多个角度探讨。然而,此事过于罕见,虽有秦艳前例,但个中缘由依旧如雾里看花,难以完全明晰。讨论半晌,终究未能得出一个确凿无疑的“所以然”。

  息剑真人静听众人议论,待殿内声音渐息,方缓缓开口:“根源虽未彻底明晰,然木已成舟。甄筱乔丹田木属真气已固,此为现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眉头紧锁的姚真人身上:“既有秦艳之先例在前,处置之法,便有例可循。甄筱乔便转入翠竹苑门下,由姚师弟你亲自教导。木性主生发,亦主条达,或可助其疏导心结,稳固道基。翠竹苑有尊夫人主持内务,照料女弟子起居,较之他脉,终究便宜些。”

  姚真人手中竹枝捻动的频率早已乱了。他脸上惯有的和善笑容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烦躁与头疼。他起身拱手,语气满是无奈:“掌门师兄法旨,师弟自当遵从。只是……”他苦笑连连,看向旁边一脸“我懂你”表情的刘真人,又看看其他几位同门,“我翠竹苑虽不比刘师弟的熔火谷那般……咳,豪放不羁,但也清净了数百年,苑中上下连同杂役,皆是男子。这突然来一位身世坎坷、心思又重的女弟子,功法转换、心性引导已是难题,这日常起居、一应琐碎……怕是不得安宁了。内子那边,少不得又要埋怨我给她揽事。”

  他说的倒是实情。苍衍派七脉,水脉碧波潭全是女弟子,其余六脉则全是男弟子,泾渭分明。突然打破这界限,引发的麻烦不仅仅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

  议定此事,众人又简单商议了几句后续安排——如何对外解释,如何平稳过渡,如何防范类似事件,以及默许姚真人可酌情为甄筱乔配置一两名可靠仆妇等,便准备散去。

  诸位掌脉真人相继起身,向息剑真人行礼告辞。

  刘真人大步走过姚真人身侧时,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姚真人肩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同病相怜的笑意,洪亮的声音震得殿内微响:

  “姚师弟!想开点!不就是多管一个女弟子嘛!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嘿嘿,哥哥我懂你!这头几年最是难熬,那些个针头线脑、衣衫用度的麻烦事儿,保管让你头大!回头有啥不明白的,或者缺了啥女子用的物件不知去哪弄、怎么置办,尽管来问我熔火谷!咱有经验!”

  他说完,哈哈一笑,也不管姚真人那越发愁苦的表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真人经过时,对姚真人微微颔首,冷峻的眼中似有一丝极淡的同情,低声道:“谨慎教导,莫令其执念滋长,亦需……注意分寸,莫惹流言。”说罢,化作一道淡青遁光离去。

  石真人也对姚真人点了点头,沉默地离开,但那目光中似乎也带了点“保重”的意思。

  李真人走到姚真人面前,敛衽一礼,温声道:“姚师兄,筱乔便托付给你与嫂子了。她心性敏感,身世可怜,还望师兄多费心引导。碧波潭与她毕竟有段师徒之缘,她日常用度的一些单子,我稍后让若儿整理一份送来,或可参考。日后若她愿来走动,碧波潭随时欢迎。”

  姚真人连忙还礼,笑容发苦:“有劳李师妹费心。这份单子……怕是雪中送炭了。”

  金真人与罗有成也各自与姚真人示意后离去。罗有成经过时,低声道:“姚师兄,龙啸与甄姑娘也算有些渊源,若她在修行或心结上有需雷脉相助之处,可让龙啸过去。” 这算是额外的一点支持。

  很快,殿内只剩下息剑真人与姚真人。

  息剑真人看着姚真人依旧紧锁的眉头,温言道:“姚师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女身负异数,心藏血仇,引导得当,或可成材;若放任自流,恐生变数。交由你翠竹苑,亦是信任你能以木之仁厚生发之气,化其心中块垒。琐事虽烦,尊夫人贤惠,当可分担。辛苦你了。”

  姚真人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躬身道:“掌门师兄言重了。师弟既为木脉掌脉,自当担此责任。必与内子细心斟酌,妥善教导,安置周全,不辜负师兄与诸位同门所托。”

  “如此便好。”息剑真人微微颔首,闭上双眼,重新入定。

  姚真人再次一礼,转身走出天衍殿。

  殿外,天光正好,淡金色云雾缭绕峰顶。姚真人却无暇欣赏,他望着远处苍翠如海的木脉方向,想着苑中那些性格各异却从未与年轻女子长久相处过的男弟子们,再想到即将到来的、蓝发蓝眸、身负血仇、心思沉重且需要特殊照顾的甄筱乔,还有回家后夫人得知此事后可能出现的头疼表情和一连串的“麻烦”清单……

  他忍不住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段时间翠竹苑“鸡飞狗跳”的前景。他驾起一道青翠欲滴的遁光,朝着翠竹苑方向,脚步略显沉重地飞去。

  与此同时,惊雷崖后山岩台上,龙啸也从匆匆赶回的罗若口中,得知了天衍殿的最终决议。

  “甄姐姐……要去木脉翠竹苑了?”罗若小声说道,眼中有些不舍,又有些为她高兴的复杂情绪,“姚师伯人很好的,翠竹苑环境也清幽,或许……更适合甄姐姐现在的心境。就是……”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听说翠竹苑全是师兄,除了伯母,一个师姐都没有。甄姐姐去了,会不会……不习惯?”

  龙啸默默点头,望向木脉所在的东方。那里山峦叠翠,生机盎然,却也即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生机”。

  蓝发木心,血仇未雪,又将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由男性主宰的修行环境。

  甄筱乔的道途,在经历水脉的意外转折后,再次拐入了一片既充满生机又遍布未知挑战的葱茏之地。

  而他自己,掌心的旧痕,背上的重刃,丹田内纠缠的雷火,以及与师娘那深陷泥沼的悖德之情……前路同样迷雾重重。

  山风猎猎,卷动着两人的衣袍,也卷动着这苍衍派内,因一道蓝发身影的流转,而在看似平静的七脉格局下,悄然泛起的、新的涟漪。

  新的篇章,即将在翠竹苑那片全然男性世界的碧涛之中,伴随着诸多“麻烦”与期待,缓缓展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翠苑惊鸿

  翠竹苑坐落在苍衍盆地一片灵秀谷地之中,与惊雷崖的刚猛肃杀、碧波潭的清泠柔婉截然不同。

  谷地四面环山,满目苍翠。山是柔和的曲线,覆着深深浅浅的绿,从墨绿的松柏到嫩绿的新篁,层层叠叠,随风涌动如碧海波涛。谷中灵气充沛而温和,带着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深吸一口,仿佛肺腑都被洗涤过一般。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自谷中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映照着两岸茂密的修竹与各色奇花异草。几座精巧的竹楼亭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竹林花木之间,飞檐翘角以原木与青竹搭建,覆着厚厚的苔藓与藤蔓,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不见雕琢,唯有自然。

  这里的时间,仿佛也比别处流淌得慢些。鸟鸣清脆,蝶舞翩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化作满地摇晃的碎金。

  然而,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宁静与“纯阳”格局,在甄筱乔踏入谷口的那一刻起,便被无声地打破了。

  引她前来的,是李真人座下一位稳重的师姐。两人踏着水蓝色的遁光落在谷口石碑前时,早有接到传讯的姚真人与夫人宁氏,领着数名核心弟子在此等候。

  姚真人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青翠纹袍,脸上尽力维持着平日和煦的笑容,但眉宇间那缕尚未散尽的愁苦与强打的精神,如何瞒得过心思敏锐之人?他身旁的宁夫人,面容温婉秀美,气质娴雅,身着月白底绣淡青兰草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青玉簪。她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善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打量。

  “甄师侄,一路辛苦。”姚真人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此处便是翠竹苑。日后你便在此修行。”他侧身介绍,“这是内子宁氏,苑中一应内务,皆由她打理。”

  宁夫人微微颔首,笑容亲和:“筱乔姑娘,欢迎你来翠竹苑。我已将‘听竹轩’收拾出来,那里清静,离主阁也近,日常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

  甄筱乔今日换了一身李真人为她准备的、碧波潭常见的月白水蓝纹弟子服,只是颜色稍深,更衬得她肌肤苍白如雪。那一头天蓝色的长发依旧简单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冰蓝色的眸子沉静无波。闻言,她敛衽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轻细却清晰:“弟子甄筱乔,拜见姚师伯,宁师伯母。有劳二位长辈费心,筱乔感激不尽。”

  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近乎疏离的恭敬。那份深入骨髓的沉寂与哀伤,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散,反而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中,显得愈发格格不入,如同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姚真人暗自叹了口气,面上笑容不变:“不必多礼。今后你在木脉修行,就不是师伯伯母了,该是师父师娘了。来,先见过你这几位师兄。”

  他身后站着三名青年弟子。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方正,气质沉稳,眼神平和,其左一人稍年轻些,约莫二十三四,眉眼灵动,嘴角天生微翘,带着几分跳脱好奇。最右侧一人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尚带稚气,眼神清澈,有些紧张地抿着唇。

  姚真人依次介绍,“你初来乍到,对苑中规矩、修行诸事若有不明,可多向他们请教。”

  三位师兄齐齐拱手:“甄师妹。”

  甄筱乔再次敛衽还礼,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三人,目光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三尊会动的木石。

  简单的见面礼后,宁夫人便亲自引着甄筱乔前往听竹轩。姚真人则留下,与引路的水脉师姐又寒暄几句,表达了谢意,并请她代为转达对李真人的问候。

  听竹轩位于翠竹苑主殿“凝碧殿”东侧约百步,是一栋独立的两层竹楼。四周被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环绕,竹影婆娑,幽静异常。楼下是小小的厅堂与书房,楼上则是卧室与一处临窗的静修小阁。屋内陈设简洁雅致,竹制家具光洁温润,窗明几净,床上铺着素雅的青缎被褥,桌上摆着插有新鲜野花的白瓷瓶,墙角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宁神香,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很是清静。”宁夫人推开窗户,让带着竹叶清香的微风涌入,“被褥衣衫都是新备的,样式简单,你先将就用着。缺什么,或是不合心意,随时告诉我。苑中膳食多在膳堂,你若不愿去,我可让人每日送来。修行静室……你姚师伯在主阁后为你单独辟了一间,与其他弟子的隔开,以免互相干扰。”

  她语速不快,声音温柔,将一应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既显周全,又顾及了甄筱乔可能的不便与心绪。

  甄筱乔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陌生居所。这里比她黑岩堡的闺阁简陋太多,却干净整洁,透着用心。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多谢师娘费心安排,一切都好。”她轻声说道,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宁夫人看着她,心中暗叹。这姑娘美得惊心。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深不见底的创伤。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甄筱乔冰凉的手,柔声道:“筱乔,我知道你心里苦。这里虽不比碧波潭全是女子方便,但我和你姚师伯,还有苑中上下,都会尽力照顾你。修行之路漫长,有些事……急不得,也放不下,但总要试着往前走。木性主生发,亦主条达,愿你在此处,能寻得一丝心安,让草木生机,慢慢化开心中郁结。”

  她的手掌温暖柔软,话语真诚恳切,带着长辈的关怀与女性的细腻。

  甄筱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这次,她没有立刻抽回手。她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对上了宁夫人温和的双眼。那双眼睛清澈而包容,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真诚的关心。

  “……谢谢师娘。”良久,甄筱乔才低声吐出,声音比之前略微软了一丝,却依旧干涩。

  宁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晚些时候,让你姚师伯过来,与你细说木脉修行之事。”说罢,她便体贴地告辞离去,留下甄筱乔独自在这陌生的竹楼之中。

  竹门轻轻合上。

  甄筱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鼻端是宁神香与竹叶清香的混合气息,耳边是风声鸟鸣。这里的一切都安宁、平和、充满生机,与她记忆中燃烧的黑岩堡、肮脏的李家坳石屋、以及碧波潭那最终引发异变的水灵之气,都截然不同。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紫色竹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沉寂的寒冰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木属性真气的生机悄然流转,与她心头那团不肯熄灭的复仇之火,奇异而又矛盾地交织着。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丝淡青色的、充满生机的真气自丹田涌出,萦绕在指尖,如同初生的藤蔓嫩芽。

  木属……生机……

  父亲的血,福伯的泪,那些狞笑的面孔,肮脏的触感,绝望的黑暗……

  “教我复仇。”

  龙啸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

  甄筱乔五指缓缓收拢,将那缕淡青真气攥入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

  生机,或许。

  但她的生机,只为复仇而存。

  同一时刻,惊雷崖。

  龙啸刚刚结束一轮“五雷正法”的练习。岩台上又多出几处焦黑的痕迹,他召来的雷霆已比初学时粗壮凝实了不少,落点控制也更为精准。真气消耗尚可,但心神专注引导天地雷灵的疲惫感却实实在在。

  他盘膝调息,运转《冰心鉴》恢复精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甄筱乔那双冰蓝色、充满决绝眼眸。

  两个多月便完成吐纳,着实是快,寻常弟子需要六个月,自己是用了三个月,已经是快,甄姑娘她,看来也是道缘深厚。

  如今她去了翠竹苑……木属真气,姚师伯为,宁师伯母自己不太了解,应当也是宽厚温柔之人,翠竹苑环境也清幽,或许对她而言,是个新的开始。

  只是,那份血仇,那份执念,真的能在木之生机中化解么?还是……会孕育出更危险的东西?

  正思忖间,远处一道紫色电光疾驰而来,落在岩台上,正是韩方。

  “龙师弟!练着呢?”韩方收了紫电鞭,凑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好奇与几分神秘,“听说没?翠竹苑那边,新来的那位甄师妹,安顿下了!”

  龙啸睁开眼,点了点头:“听罗师妹提过。”

  “啧啧,姚师伯这次可有的头疼了。”韩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岩石上,掰着手指头,“全苑上下光棍儿,突然来个天仙似的师妹,还是蓝头发蓝眼睛,身世那么惨,心思那么重……我听说啊,姚师伯愁得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宁伯母更是忙前忙后,把听竹轩里外收拾了好几遍,生怕有半点不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苑里那些师兄们,表面看着镇定,私下里怕是早就炸开锅了!你想想,一群多少年没见过年轻姑娘的木头疙瘩,突然身边多了这么一位……嘿,往后翠竹苑,可热闹咯!”

  龙啸默然。韩方说的虽是玩笑,却也点出了现实。甄筱乔的处境,看似有了安稳的修行之所,实则依旧步履维艰。外有环境适应与男女之别带来的无形压力,内有血仇执念与真气异变的心结,她的道途,注定坎坷。

  “希望姚师伯和苏伯母能照顾好她。”龙啸低声道。

  “那是自然。”韩方点头,“姚师伯脾气好,苏伯母更是出了名的贤惠周到。就是……”他挠挠头,“总觉得那位甄师妹,心里揣着的事儿太重,那双蓝眼睛看人的时候,凉飕飕的,让人不太敢靠近。龙师弟,你跟她接触多,她……真就那么恨?一门心思只想报仇?”

  龙啸想起甄筱乔跪在坟前七日不饮不食的模样,想起她说“教我复仇”时的眼神,缓缓道:“家破人亡,亲身历劫,此等仇恨,刻骨铭心。非亲身经历,难言其痛。”

  韩方闻言,也收敛了玩笑神色,叹了口气:“也是……那些吸髓魔人,着实该死!只可惜让他们跑了头目,还带走了那什么玉圭。唉,不说这个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你继续练,我再去打听打听,有什么新鲜事儿再来告诉你!”

  说罢,他驾起紫电鞭,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岩台上重归寂静。龙啸望向翠竹苑的方向,层峦叠嶂,绿意葱茏,什么也看不见。

  他重新闭目,将杂念压下。《冰心鉴》心法流转,灵台渐复清明。

  无论翠竹苑将掀起怎样的涟漪,无论甄筱乔前路如何,他自己的修行,肩负的责任,以及那暗室中不容于世的纠葛,都需他一步步去面对。

  掌心旧伤,隐隐作痛。

  他握紧拳头,将那份微弱的痛感,与所有纷杂思绪,一同压入心底。

  山风呼啸,雷声隐隐。

  苍衍派的天空下,新的故事,已在翠竹苑那片碧涛之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而惊雷崖上的修行,与深渊边缘的危险舞蹈,也仍在继续。

  前路漫漫,道心惟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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